第41章
一贯温柔的人开口说一些犀利的话语, 对倾听者来说,比勃然大怒更具威力。
余又圆一时之间乱了思绪,既无措又尴尬, 当下不敢去看施云琮的脸。心里还有一份酸涩, 是她在爸爸消沉的眼眸中看见一份独属于他自己的伤感。
半年前施云琮因为给余又圆“下套”的事被父亲训斥时,顶多只是脸面上过不去,此时此刻,被岳父当着余又圆的面再戳穿一次, 除了失掉脸面, 丢掉的还有一份他原本觉得并不重要的自尊心。
许彦文的话有多少代入了他自己,又有哪几句是对他的提醒和训斥,仓促之间,他难以分辨。只看现阶段他跟余又圆不远不近的亲密关系, 恐有一日, 他或许真的要踏入“她这辈子最爱的人不是你”这样的境地。
内心深处, 他确实是无法拿捏余又圆的心。猜不透, 摸不着,得不到。
但是,不甘心。
施云琮说了两句“对不起”, 一句给余又圆,一句对许彦文。
他朝岳父微微颔首,而后转身离开了这个家。不走, 大家都尴尬。
许彦文在他离开的同一时刻抬脚上了楼,他交代余又圆道:“我缓缓,等会儿下来吃饭。”
余又圆平复着情绪,没有去追施云琮或是先安抚他,说几句打圆场的话, 等反应过来时,时机已经错过,她听见了外面车发动引擎的声音。
打开门,施云琮的车已经驶远。两个车灯坠入夜色,像迷茫的双眼。
愣了会儿神后,她上楼敲了敲许彦文的房门。
许彦文过来给她开门,说:“你应该跟云琮一起回去的。”
余又圆陪许彦文吃了从小到大父女之间最安静的一餐饭。
她做的梭子蟹和避风塘炒虾得到了老吃家的好评,爸爸惯性地提到余女士:“可惜你妈今天不在。”
嘴边挂着思念,话落却制止了闺女想给余女士打视频电话的心思。
因为刚刚的那一番话,余又圆竟然不敢去问,他们俩到底是怎么了。
许彦文说:“吃完就赶紧回去,把蟹和虾带给云琮尝一尝,他应该也没怎么吃过你做的饭吧。”
余又圆心里是想要回去的,毕竟家里那位不是什么好哄的人。可眼下依旧觉得老父亲更重要一点。
许彦文自嘲笑道:“人老了,按理说应该什么事都能看淡,既不该一点就着,也不该愈发对过去耿耿于怀。你就当这是我跟你妈之间的情趣吧。别扭几天,说不定感情要比之前还要好。”
“我妈是不是说了什么难听的话?”余又圆小心翼翼地发问。
许彦文陷入沉吟。要是说了,也许就不会这样了。
如果哪一天,余竞能在他吃醋时指着他的鼻子大骂他是个小心眼,骂他低估了她对他的感情,那反倒说明她心里已经没那号人了。
二十多年过去,每次提及,她仍是一副亏欠他良多的样子。平日里那么犀利的一个人,却要在他面前收敛着眼睛里的锐利,对他而言,这不是尊重和体恤,而是在戳他的心扎他的肺,要他这辈子都存在着做男二号的悲情心理。
“你总是在我们面前维护云琮,但是私底下没少骂他吧。”许彦文把话题引到余又圆的身上。
余又圆恨恨说道:“我也不想跟他在家里吵的,可他实在是太可恶了。”
许彦文会了意,“那他还算是个有福气的,你心里有他。”
“生气的时候就没有了,”余又圆耸耸肩膀,“对于这种动不动就吃醋的男人来说,最好的办法就是晾着,可我没那个耐心,我忍不住,我不骂他我心里难受。还想要我去哄呢,做梦!”
话是这样说,饭吃完,余又圆还是打包了海鲜,准备回家去。
走时给许彦文的卧室点了助眠的香薰精油,逗他开心,把余女士的枕头撤了,塞进了衣柜里。
出家门时是晚上九点半,也算是陪老父亲度过了一半的孤单夜晚。
回到家,家里漆黑一片,施云琮的拖鞋跟早上她离家时的状态一样,小气吧啦的男人竟然没有回来。
余又圆立刻打电话过去,无人接听。
换了鞋,开了客厅里的灯,气撒不出去的余又圆先把外套扔在了施云琮心爱的沙发上,又把摆台上她讨厌的那些摆件全部挪到看不见的地方。
他们有一个风格混搭的家,这半年,审美不同品味不同的两个人各自为这个小家添置自己喜欢的软装,时常较着劲,要在对方喜欢的物品旁边摆上气质迥异的私有物。
余又圆喜欢的手办旁边有施云琮收藏的复古艺术品,施云琮存酒的柜子里被余又圆见缝插针地塞入格格不入的毛绒玩偶。
他们彼此互不相让,允许混搭,允许另类,允许差异化。
春节长辈们来家里,对这样的情形直摇脑袋。文娴说还是尽快买一个更大一点的婚房,否则这样下去,别说孩子装不进来,连他们都不会再来。
余又圆藏起一些施云琮的心爱之物后,打了第二遍电话给他,依旧无人接听。
她告诉自己,只给三次机会,几分钟后,电话再次打过去,更失望了,醋精就是不接。
施云琮回了公司。原本就有工作没有处理完,闹这么一出,干脆回来继续处理工作。
他不喜欢情绪陷入某种死角的感觉,这事无法跟余又圆掰扯清楚,倒不如用自己的方式先冷却心中的焦虑和怨怼。
偶尔分神,想起的是许彦文的伤感的神色。如果没从外公那儿探听到往事,今晚听这番训导,他顶多是心酸和羞愧,眼下,更多一份对岳父的体恤之情。
余女士最爱的人真的是柳教授吗?他觉得未必。
余又圆的存在就是最好的证明,她是父母相爱的产物,所以才会形成这样的性格。除了不怎么爱他之外,她是无可挑剔的。她知道什么是情,什么是义,什么是责任,什么是担当。
她爱她的老父亲,尊敬她的老父亲,除了自己懂得什么是亲情什么是父母和子女之间的爱,也跟余女士的悉心教导和余女士对丈夫的态度有关系。
很小的时候,施云琮看见爸爸在奶奶面前维护妈妈,就学会了如何同样地去维护妈妈。一方爱不爱另一方,做子女的最敏锐。
余又圆无法忍耐自己的丈夫不回家且不接电话,气到吃掉半盒冰激凌,又把打包回来的虾蟹全部啃完。
吃饱喝足,脑袋仍是气晕的状态。混乱中,脑中涌入一些对施云琮的猜测。
负气离家的男人一般会去做什么呢。小说里,有白月光的,百分之六十的情况下会去找白月光。没有白月光的,大多是借酒消愁。
去酒吧?夜店?不正规的会所?偶遇性感妙龄女郎,借着醉意开启干柴烈火的一夜情……
正好,他觉得她在床上毫无情趣,她适应不了的那些恶趣味,专业人士一定可以满足他。
他长得不错又非常有钱,会吸引同样高品质的女性,他们会去最好的酒店,一路从电梯里亲吻到房间门口,进门后房卡都来不及放置,在门板上就可以……
行啊,真行!要是这样的话,她余又圆明天就会收获一个变脏了的老公,不,前夫!
想给她戴绿帽子是万万不能的,她一定第一时间拉他去民政局办离婚手续,再分走他身上所有的财产。
她会把他从这个家赶走,再辞职,挑一个有海的城市散心度假,绝不让他有机会承受她任何一点指责和怨气。
真正的心死一定是很平静很理智的。
这么想着,余又圆突然就觉得施云琮变恶心了。
她冷笑一声,回到卧室里,把床上的四件套全部换掉。枕套只换了一个,施云琮的枕头被她扔到了客厅里的沙发上。
施云琮发现手机落在车上时,表盘上的时间显示是十一点半。
他不确定余又圆有没有打过电话给他,人站在电梯里,做出两个假设——
如果完全没有,那今晚的他着实是有些可怜,如果打了,那他八成到家之后是没有好果子吃的。
余又圆恨自己的想象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十一点后,她的手机进入免打扰。她忘了这一茬,默认施云琮在上演她为他独家定制的狗血剧情。
门铃声响起时,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小跑着去玄关,又猛地停在鞋柜前。
猫眼里,西装外套搭在肩膀上的男人眉头紧锁。她给门上了锁,密码和指纹都打不开。她是故意的。
她原意是不想让脏东西再进她的家门,哪怕这一切都只是臆想,尚未发生。
“余又圆!”打电话不接,按门铃不应,施云琮只好开始拍门。
啪嗒一声,门打了。
开了门的余又圆还光着脚,幽怨的身影已经飘远。
“我手机落车上了。”施云琮边换鞋,先解释最要紧的事。
又问:“你哪天不是十二点过了才睡,怎么不接电话?”
离得远,余又圆也闻不见这人身上有没有酒气和别的女人的味道,打算等洁癖的人去洗澡时,再好好翻查他的衣物。
一旦有蛛丝马迹就立刻翻脸大闹,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见人回到了卧室,躺回了床上,施云琮追过去,站在卧室门口叹一声气:“被训的是我,没脸的是我,你还生上气了。”
余又圆不吱声,关了床头灯,蒙上被子。
施云琮又叹了一口气,转身拿衣服去洗澡。浴室门关上,没急着脱衣服放水,站在镜子前愣了会儿神。
心里仍堵着,先洗了个手,出了浴室。
余又圆正在翻查脏衣架上施云琮的西装外套,低头嗅了嗅,没有异常的味道。
“你干什么呢。”施云琮的声音突然钻进她的耳朵。
她被吓到了,惊愕地回了头,西装还紧紧攥在手里。
施云琮凝视她一番,唇角扯出一个弧度,不咸不淡地问她:“又脑补什么大戏了?”
“滚!”余又圆回过神来,把衣服塞进他怀里,想走。
施云琮一把拎住她的胳膊,把她拽进浴室里,“闻衣服能闻出什么,我脱光了给你好好检查。你务必每一寸都好好查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