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餐厅在使馆区边上,灰扑扑的砖墙,嵌着一扇窄长的落地窗。
窗内挂着半截白纱帘,把里头的人影滤得失了焦。
王不逾停了车,没进去,长身靠在车边,朝里面看。
纪静宜坐在靠窗的位置,身上还穿着早上他挑的套裙,背对了街巷。
桌上搁了一瓶酒,看着像白兰地,旁边两只杯子倒扣,杯底朝上,折出头顶吊灯的光。
她的对面,坐了那个叫小风的,正低头看菜单,手指在纸面上慢慢滑,到一行停下来,指着问纪静宜。
她把脖子伸过去,看了一眼,说了句什么,大概是,行,你点吧。
那小子就乐了,嘴角夸张地往上翘,露出一排牙齿,又白又齐。
不知这有什么好笑,上辈子没点过菜么。
王不逾的手指动了动,掸下一截烧出的长烟灰,再慢吞吞把烟递到唇边,深吁了一口。
烟气灌进肺里,凉凉的。
这人比他小多少?刚读完大学,二十二?小了十来岁。
十岁什么概念,他硕士毕业的时候,纪静宜还骑着车满校园乱窜,哦,兴许带着那个小雷,他俩是学校里好上的,他见过青春懵懂,稚气未脱的小纪同学,想到这儿,王不逾喉咙里像被什么堵着了,一股酸气,从胃底一直往上顶。
他把只吸了两口的烟拿下来,低头看了眼。
好像抽的是老爷子的,就这玩意儿还用着特供?一点烟味也没有!
他随手掐了,拇指和食指捏住那截烟,慢慢用力,火星子从指腹间拖沓下来,落到地上。
又等了一会儿,才看见丁一诚带儿子过来。
康康老远就叫他:“小姨父,小姨父。”
王不逾醒了神,把目光从窗子上挪开,换了副表情。
他转过头,俯身把跟前的小不点捞到手臂上:“康儿,来,姨父抱你。”
丁一诚狐疑地看着他:“到底搞什么名堂?”
“为什么这么久才来?”王不逾反问他。
丁一诚嘿了声:“你也不看这是什么地方,能不堵吗?再说了,你临时约我,能来就不错了。”
王不逾点头,又去问小外甥:“饿了吧?进去吃饭。”
“好耶,我肚子都瘪了,”康康拉他的手摸自己,“小姨父你摸摸。”
王不逾象征性地挨了下,敷衍道:“是有点儿。”
丁一诚说:“得了,你姨父都没碰到,他哪有心思。”
“……”
走到门边,服务生替他们开了门:“欢迎光临,几位有预约吗?”
餐厅墙上贴暗红壁纸,丝绒质感,里面十来张桌子,灯光一照,竖条纹像陈年的酒留在杯壁上的挂痕。
王不逾扫了一眼:“没有,我们就坐外面。”
“好的,这边请。”服务生说。
他们三个往里,快到窗边时,王不逾还慢腾腾地走着,康儿已经叫起来了:“是我小姨嗳,姨父你等一下,小姨也在这里。”
“康儿?”纪静宜正要去端玻璃杯,闻言一抬头,“你们怎么来了?”
怎么来了,被你老公忽悠来了。
丁一诚在后面冷眼旁观,这局越来越谜了。
王不逾仿佛才注意到,转了个身,看住她:“来这里还能怎么,吃饭。”
他表现得很好,起码没流露出剑拔弩张,王不逾确信这一点,他对情绪的掌控力很强。
但纪静宜瞪了他一眼:“废话,来这里当然是吃饭,难不成来做足疗啊,我问你为什么会来这儿!”
丁一诚怕王不逾尴尬,替他找回了点颜面:“噢,我们约好的,康儿也想小姨父了。”
“我也想小姨,”康康看着纪静宜说,“我能坐小姨旁边吗?”
“坐旁边啊?”纪静宜犹豫了几秒,出于尊重,还是先介绍了一遍,询问客人的意见,“小风,这是我外甥,我姐夫,这位……”
“王不逾,”王不逾单手抱了孩子,一只手朝站起来的小风伸出去,俨然做东道的口气,“我是她先生,请问怎么称呼?”
“您好,我是小风。”小伙子疑惑地转了转眼珠,自我介绍。
王不逾冒出一句:“哦,姓小,少见。”
“姓肖,”小风解释说,“叫肖风,小和肖都差不多,大家就这么叫了。”
站在丁一诚这个角度,清楚地看见,纪静宜不好发作的,翻了个无奈的白眼。
他低头嗤了声,拉开椅子说:“好了,都坐吧。”
四座的桌子,忽然塞进这些人,一下变挤了。
为了让康儿坐,纪静宜不得不朝王不逾那头挪。
前菜点的是鞑靼牛肉,生牛肉剁得细碎,拌了洋葱末,搁在白瓷碟正中。一上来康儿就要吃,丁一诚制止了下:“哎,小孩子肠胃弱,别吃这个。”
“大人吃,”纪静宜招待小风,“你尝尝吧,味道不错的。”
王不逾看了她一眼,轻声说:“你也别吃,你的消化也好不到哪儿去。”
还管东管西的,纪静宜听着烦。
然后,极其针对地拨了下他的手腕:“拿过去点儿,占我位置了。”
丁一诚拿眼睛瞄他,被没事找事了,王不逾反倒十分愉悦地挑了下眉,又去和旁边的人说话:“小肖是个艺术家?”
“艺术家不敢当,画两幅画,混口饭吃而已。”
肖风也看出这一左一右的,两个男人都家世不浅的样子,谈吐作派不是他能够上的,也有眼色地谨慎起来。
确实是没想过,纪静宜居然已经结婚了,他从没听她说过,看她眼睛总是亮晶晶的,一副小女生的模样,步子也轻盈,脸上一点婚姻的痕迹都没有。
可这个自称是她丈夫的男人,是如此庄重肃正,两个人唯有样貌登对而已。只不过,纪静宜挨着她先生坐,声音举止好像又更娇了。
肖风再次举起酒杯:“如果不是静姐帮忙,我连饭都吃不上,快要饿死了。这一杯该我敬她的。”
“别客气,都说了是你自己的功劳,”纪静宜端起手边的水杯,跟他碰了下,“酒就不喝了,我还要开车回去。”
王不逾看他敬完,冷不丁来了句:“现在懂感恩的人已经不多了。”
“是,多的是恩将仇报,蹬鼻子上脸的。”丁一诚笑着接了句。
他们俩上这儿唱双簧来了?
纪静宜剐了丁一诚一眼:“姐夫,你越来越会打哑谜了哈。”
丁一诚说:“我替极个别人打的。”
“小姨,什么是极个别人啊?”康康吃完了牛排,又去舀焦糖布丁。
王不逾清了清嗓子,纪静宜切着鹅肝说:“就是少数人,某个人。”
康康哦了声:“我也要当极个别人。”
“这还是好话啊?”纪静宜哭笑不得,“当点别的吧你。”
康康来了劲头,夸耀起自己的梦想:“我要当宇航员的,我爸爸给我买了架天文望远镜,我已经开始勘探宇宙了。”
但纪静宜没听见,她说完,就又去问肖风卖画的事了,看藏家是不是她认识的。
听起来共同话题不少。
“…那叫观察,离勘探还很远。”王不逾高声纠正了句。
康康用力点头,他崇拜的小姨父说的,肯定是对的,他又问:“你小时候想当什么啊。”
“那你先猜猜,小姨父学什么专业的?”王不逾问他。
肖风那头说得正在兴头上,但纪静宜好像早就没在听了。
她装进了这一句,立刻撇过头:“是啊,你学什么专业的?”
倒要听听,什么专业能培养出这种古董。
被冷落的人,嘴唇嗫喏了两下,停下来。
纪静宜察觉到了,她抱歉地抬了下手:“你等一下啊,这我真的很想知道。”
王不逾很轻地牵了下唇:“思想政治教育。”
“嚯。”纪静宜又重头看了他一遍,脸上果然如此的表情。
“……”
一顿饭吃到末尾,丁一诚接了电话先走,康儿也饱了,靠在纪静宜怀里,说想找妈妈。
王不逾起身去结账,肖风也跟了上去。
他抢了几步:“王先生,还是我来吧,我讲好了,请静姐的。”
“不用了,”王不逾居高临下地,平静却冷漠地看着他,“账不需要你结,你只要做个明白人,这不难吧?”
话里警告的意味已经浓得快溢出来了。
贼人胆虚,肖风既清楚自己的动机,当然也清楚他的意思。
他点头:“不难,一点都不难。”
“那就好,”王不逾笑笑,温和地拍了下他的肩,“喝了酒,早点去休息。”
肖风连告别都没有,就从大门出去了。
这个男人都不必展示什么,从他举手投足的气度,肖风就能懂得,他要想料理自己实在太容易了,权力结构决定地位和话语权,而他看起来像权力本身。
等王不逾走回来,康康都睡着了,纪静宜小声问:“小风人呢?”
“先走了,”他说,“我们先把康儿送回家。”
纪静宜点了个头:“我姐夫心够大的,就这样把儿子丢下,家里孩子多似的。”
“他有事,来,”王不逾没多解释,伸手来抱,“给我。”
“嗯,慢点儿,托着他的头。”纪静宜递出去一点。
王不逾的手从她胸怀里擦过,不可避免地碰上那一片柔软,心跳停了一拍。
他忽然猎奇般地想,要他们也有个孩子就好了,至少彼此多了段羁绊。
抱着康儿出了门,夜风一吹,王不逾又回味过来,有爱才能叫羁绊,否则便算负累。现在这种情况,只能说他占有欲作祟,想用一样东西捆着她。
可这念头是什么时候长起来的?
也许在某个月光不是那么明亮,她趴在身上跟自己大发牢骚的夜晚,而他已经关注不到,月亮是否还升在半空。
这些小得不能再小的瞬间,王不逾从没顾及到。
却又在纪静宜离开之后,一次知道了个够。
纪静宜出来后,他们一道上了王不逾的车。
他拉开门,把康儿放到后座,纪静宜也跟着弯腰进去,把孩子平抱到腿上。
王不逾绕到前边,发动车子上路。
“我车怎么办?”纪静宜忽然想到,抬头问他。
王不逾说:“找个代驾,或者一会儿我来开走。”
纪静宜上下瞟着他:“你?我敢劳烦你来当司机。”
“你有什么不敢的?”王不逾朝后视镜里看了眼。
她错愕了一秒,一个“我”字都在口里了,又结巴住。
换做过去,王不逾根本不会理这种多余的问题,总是用沉默代替回答。
越想越怪,也不单今天,他这阵子都这样,一句接一句,句句意有所指,像专等着她破译的电文。
纪静宜蹙着眉看他,也没喝酒,但脑子昏昏的:“那你说,我哪里敢了,我敢叫你做什么。”
“哪样没给你做?凡是你张了口的,什么我不应你?”
从早到晚,王不逾憋了一天,终究失心疯起来,口不择言,“你昨晚叫我亲你哪儿?我照做没有?”
纪静宜红了下脸,赶紧去捂康儿的耳朵,生怕他醒了听见。
还是气得呸了一口:“王不逾,你少和周主任混在一起,成个老流氓了。”
王不逾想到另外一个:“老流氓已经被处置了,以后那姓田的,艺术中心不再和他合作,你也不会再见到他。”
是他啊,纪静宜想说点什么的,嗫了两下唇。
风从缝隙里吹进来,掀起她额前的长发,她隐约挨到了点边角,轻轻地硌着她的掌心。
她紧了紧康儿的衣摆,甚至是讥讽地问了句:“王不逾,你很爱管前妻的事啊。”
“我只管你的事。”王不逾看不见她的表情,想当然地认为她又是一副天真到理直气壮的样子,气得胸口堵得慌,快闷死了。
纪静宜不甘示弱地回:“可我们已经离婚了。”
“离婚了也可以管。”王不逾说。
怀里康儿动了下,像是被他们争执的动静吵到了。
纪静宜呼了两口气,放轻音量:“但我不要你管。再说了,你又能管一辈子吗?”
“管不了一辈子。”
王不逾也有准备,他们离婚的事早晚大白天下,到那时,他就真的什么借口都没了,一计较起这些,他的喉结就低落地咽动了下,“就管到……”
她有了新人为止。
可他接受不了这个为止,谁能服侍得明白纪静宜?连说都说不出口。
“我看你还是少管。”纪静宜等了半天,轻蔑地回他。
下一秒,忍无可忍,彻底被激怒的王不逾就喊:“我凭什么少管?我喝饱了你的迷魂汤,管一下还不行了!”
王不逾很少这么大声,发泄完,气息不定地喘了下。
而纪静宜听完,眼珠子定在眶里,不会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