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下了班,靳慧真老早就回了家。
左等右等,只等来丈夫一个,早晨康儿出门,还说背上起了疹子,她给搽了药,又悬心了一整天,就盼着他回了家,检查好点儿没有。
“儿子呢?”慧真走上前问。
丁一诚脱了鞋,哼了声:“给他小姨父的殉道路当垫脚石去了。”
“……”
慧真追上来问:“王不逾殉什么道啊?”
“爱情的道,”丁一诚卷着袖子说,“跟得了狂犬病似的,逮谁咬谁,估计啊,静静正式提离婚了,要松了他的狗绳儿,心里不乐意,且作呢。”
慧真啧了声:“最后还是要离啊。”
看妻子一脸担心,丁一诚拉过她说:“放心吧,老王有招,康儿也就起个粘合剂的作用,马上就会被送来,走,陪我吃点东西。”
慧真问:“你在外面这么久,还没吃饭啊?”
“哪有功夫,净配合王总唱戏了,”丁一诚无奈地摇头,“那一桌啊,大约只有你妹妹,和康儿这种没心眼子的,真正吃饱了。你是没去,老王嘴里说的,哪是人话啊。”
慧真噗的笑了下:“那是什么?”
“硝烟,弥漫得到处都是,呛死个人。”丁一诚说。
“……”
还没吃完,门就被敲响了。
靳慧真去开,还真是表妹牵着儿子,她说:“静静,进来坐。”
“不坐了,姐,”纪静宜摆手,“小毛头还你,他刚睡醒,说口渴。”
慧真看了眼停在她家院门口的车,小声问:“跟王不逾没闹矛盾吧?”
“我…我下次跟你说。”纪静宜欲言又止。
她自己脑子都乱哄哄的。
在王不逾喊了一嗓子,那些字猝不及防钻进来后,就一窝蜂地在耳膜里乱撞。
纪静宜抬头看他,心跳得又急又重,想拨开这些庞杂的乱麻,一刀剪出个所以然来。但早就翻得一团糟了,她连下剪子的地方都没有。
所以离婚以来,他一阵风一阵雨,刮了又停,停了又刮,跟重新加载了人类参数似的,永远也猜不着下一出的德行,都是晕头转向了。
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她一点都感觉不到,难道近墨者黑,她也潜移默化地变木了?偏偏康儿又醒了,揉着眼睛叫小姨,问到哪儿了,是不是在回家,纪静宜潦草地应声是。
心绪震荡间,两人同时缄默下来,直到停车。
慧真点头:“好,那回去慢点儿。”
“嗯。”纪静宜转身走了。
重新到车边时,王不逾已经下车了,站在门口那株槐树下。
他掐了支没点的烟:“康儿回去了?”
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纪静宜站定了。
月光清照,他的影子比树影还长,铺在地上,一路伸到她脚跟前。
身上的西装早热得脱了,只有一件白衬衫,下摆稳妥地束在西裤里,面料不怎么厚,透出里头肩背的轮廓,硬朗有力。纪静宜一路看到他脸上,下巴处一层青影,压着眼,松了一大半规矩,眉目都更浓了。
她抬起头,不想打什么马虎眼了:“王不逾,我们就省了这句废话,成吗?”
“好,省了。”
显然,王不逾也存了不少言语:“那说点该说的,来。”
“说什么?我要说的,早就说完了。”纪静宜问。
“完了吗?没有,”王不逾上前一步,眼底和初夏的夜一样,翻动着热意,“你都还没问我,是什么迷魂汤。”
纪静宜看着他,朝自己过来的时候,微仰了头,喉结在阴影里动了下。
她也跟着紧张起来,细微地吞咽。
没等说话,王不逾的耐性所剩无几,又重复了遍:“问我,是什么迷魂汤,问我为什么每晚往胡同里跑,现在就问。”
男女之间不就那点风月纠葛,还能是什么。
可答案过了时辰,再真也和沉默一样,都是白费。
因此,纪静宜看着他说:“你怎么想的,怎么后悔的,我已经没兴趣知道了,王不逾,我问过你,甚至刚走的康儿都问过,他替我问你想不想我。离婚的时候我不愿说,是不愿承认自己失败,现在可以告诉你了,问你有没有想我的言外之意,是我想你了!”
她嘴唇抿着,一双浑圆娇憨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亮。
纪静宜笑了下:“我还问你,如果我不是纪家人,你是不是还会注意到我,你用一句狗屁回答就搪塞过去了。那个时候你在想什么?觉得我很烦吧,喜欢异想天开,假设一些不存在的条件来为难自己,但你就没有想过,我为什么突然会有这种自我价值焦虑,为什么非要让高高在上的你,看见一个被剥掉华丽包装的,什么也不带的我?”
她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平静地再次告诉他:“也是因为我喜欢上了你。我的婚姻合伙人怎么看待我无所谓,但心上人不可以。”
王不逾也一眼不错地看她,脑子空了几秒。
他张了张口,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眼里露出一股茫然的怔忡。
“离婚的时候,”王不逾半天才说出口,“你不是这么…”
“不然呢!”纪静宜好笑地问,“你的忍耐都表现得多明显了,不但自己忍,还要告诉全天下你在忍,跟梁均和不就那么说的吗?那我还要跟你伸手讨什么?在此之前,我的主动没有被珍视过,所以到提出离婚的那一天,已经一个字都不愿说了。真情实感的解释成因,也是爱的一种表现,但我不准备再爱你了。”
不准备再爱他了。
在他毫不知情的状况下,她单方面判了他的死刑。
而他才刚在一捧冷透的余烬里,依稀辨认出,那曾经是爱。
“我从小到大,的确忍受过很多事,”王不逾一字一句,因为胸口不停的起伏,说得很慢,“但纪静宜,你绝不是其中一样,从一开始就不是。对均和说的话,跟你,跟我们都没有关系。”
他目光沉沉,比来时更深重,有东西从里往外坠,压得眼皮发酸。
王不逾顿了会儿,又说:“恰恰相反,我每个晚上都在懊恼,为什么没早一点儿发现,自己早就无法离开你了。现在你再告诉我这些,只会让我悔得想撞墙。”
悔不悔的还打什么紧呢。
纪静宜望着他,语气轻飘飘的:“对,这就是我想达到的目的。”
她走到车边,自己拉开后座的门:“话说完了,可以送我回去了吧?”
但王不逾还站在那儿,眉心拧着,眼皮低垂,遮去了小半视线,露出来的部分定定落在某处,又什么都是虚渺的。
半晌,他唇角松下来,一副啼笑皆非的表情。
缓了两三分钟,王不逾才转身上了车。
车在环路上跑着,他开得不快,纪静宜坐在后面,头偏向窗外,也没多少风景可看,只有隔离带上的冬青,被光扫成一行行绿影。
今天说了太多话了,歇下来以后,王不逾嗓子很不舒服,清了清。
声音出来,他自己都感到突兀,但纪静宜还是偏着头,看也没看他。
到了胡同口,拐进小路,灯骤然少了,暗了好一段。
车一停,纪静宜也回了魂,利落干脆地推开门,走了。
王不逾坐在车上,隔着层挡风玻璃,看她一步一步,往巷子深处走。
降下的车窗里,夏夜半温不热的微风,一丝丝吹进来,槐花就要谢了,这段甜腻走到尽头,开始有腐烂的气息。
夜色里,深青的裙摆渐渐融成一点。
快到那扇朱漆院门前,纪静宜的脚步顿了一下。
以为她要回头,王不逾几乎立刻开了车门。
待他下了车,疾走几步,院门就被关上,吱呀一声过后,胡同重新静下来,只剩满树的风。
纪静宜没看他,头也不回地进去了。
老三在家,客厅窗户里透出暖黄的灯光,走上台阶后,她都没察觉有两个人的声音。
等到迈进门,才看见卫向莹窝在那张旧藤椅里,晓东坐在扶手上,搂着她的肩,两个人的额头快并到一块儿了,就差吻上去。
“咳。”纪静宜出声提醒。
鸳鸯急急地分开,东子哎了一声:“回来了,没跟不逾哥和好啊。”
“和什么好啊?”纪静宜往沙发上一坐,朝后面瘫,望着头顶的天花板,“不但没好,还吵起来了,我没忍住,全秃噜给他听了。”
晓东看了眼椅子上的人:“?”
“这里面好多事儿,”卫向莹推开他,“一时半刻,跟你也说不明白,还是先走吧。”
“咱俩今天刚谈上!”蔺晓东抗议。
抗议在老三这里,他又一次被排纪静宜后面。
但纪静宜是天外来的人,她不高兴了,哪一方的礼数她都不管。
反倒骄横地赶主人男朋友:“刚谈上你就想入非非了,还要住这儿啊?”
“…得得得,”东子也惹不起她,“我走,省得招你骂我,开罪不起。”
卫向莹把他送到门口:“去吧,半夜不要翻墙啊,墙根儿底下有刺,不逾哥让我放的,就等着扎你。”
“合着全冲我来了,那得再来一口才行。”晓东捧起她的脸,吧唧亲了下。
卫向莹嫌弃地擦了擦:“快走吧你。”
关了门,卫向莹走过去问:“昨晚没回来,我以为你今天也不了呢。”
“这…”纪静宜往外指了指,“怎么回事,你俩都多少年的老绷家了,今天终于憋不住,他跟你表白啦?”
卫向莹含糊地点头:“算吧,我晚上不是相亲去了吗?”
“是啊,可你爸妈不都在吗?”纪静宜问。
她想起来还是好笑:“对,你没看东子闯进门那样子,地滑,他本来就喝了两杯来的,又走得太快,跪着摔老卫椅子边去了,吓我老子一跳,以为他要进来号丧呢。”
纪静宜也跟着乐了,她说:“你爹没说他不稳重啊。”
“没有,我爸理解他情真意切来着。”卫向莹说。
纪静宜笑着点头:“男人都骨头轻,你总单着吧,好像他哪一天行动都来得及,就不当回事儿,摔了应该。”
“说说你,”卫向莹盘腿坐上去,“总不是吵了一夜吧,用哪儿吵的?”
“嘴呗,”纪静宜叹了口气,“王不逾说他发现自己离不开我,我气得指着鼻子骂了他一顿。”
“骂得好,”卫向莹毫不犹豫地说,“那以后还搭理王总吗?”
纪静宜望了眼天井,小声:“凭什么搭啊?噢,他转过弯来了,我就得立马跟着改道儿,想都别想。”
卫向莹也侧过脸,明白了:“是,起码晾他一年半载的,否则难消气呀。”
“…是永远!”纪静宜把抱枕往旁边一叠,“懒得和你说,我去洗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