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起风了(109W营养液加更)
在认真栈的生活,平淡中藏着暗流。
摇红的房间门窗紧闭,除了钟灵秀进去送药,平时帐幔低垂,不露分毫。而苏梦枕的房间,窗户只留一道缝隙,能够观察四面八方,却也将房间内的情形遮挡得严严实实。
钟灵秀自己的房间则较为平常,没有刻意闭窗,门却也锁得严实,不给宵小偷窥的机会。
也不知道这一切,落在外人眼中是啥故事,总之,有些剧情按照预测的一样发生了。
第一幕。
时间:午后,天气晴朗。
前情:钟灵秀委托小二去镇上买药。
经过:一伙客人不知为何动手,数枚暗器“咻咻咻”发射,有一枚正好飞向庭院中,弯腰打理草木的花匠。他一无所觉,可暗器在空中受力,像被风吹歪准头,擦着他的头发落入池塘,“噗通”一声,吓他一跳。
好多人围拢过去,她悄然离去。
结尾:片刻后返回,捡走草丛里的细针。
“使得很像。”苏梦枕沉吟,“不会真的是小挑花指吧?”
“是也不是,小挑花指的诀窍在一个‘密’和‘巧',准头不能偏,力道不能多也不能少,越精细越纯熟。”神针密绣以细针驾驭剑气,难度不低,然而,钟灵秀初入江湖就觊觎辟邪剑法,没少研究针线,又是使剑的好手,自是驾轻就熟。
她拍胸脯:“实话告诉你,莫说旁人分辨不清,哪怕织女在场,怕也认不出真假,不信我们过过招。”
“好。”苏梦枕本就是让她扮演神针门弟子,当然想瞧瞧。
他半点没客气,扬袖出刀,绯红的薄光似落花飘来。
钟灵秀弹出指间细针,一缕红线缠绕在小拇指上,如同灵巧的燕子斜飞过雨帘,刺向他胸口的穴道。
苏梦枕翻转手腕,挡下刺来的针尖,听得“叮叮叮”三声,竟然一气击落了三根细针。
她展开手,原来红线共有三股,在空中被真气震散,一分为三却紧紧相邻,这就叫“密不容针”。
“再来。”苏梦枕咳嗽一声,再次抢攻。
她左手张开,又有数根红线掠出:“小心。”
数股丝线似晶亮的天河水,漫天流出飞舞,一时间,竟分不清闪烁的寒芒是被阳光照亮的针尖,还是自夜空坠落凡尘的星子。
叮叮咚咚铛铛铮。
红袖刀击中七次,连贯的脆响宛然动听。
“羽、徵、角、商、宫。”他辨音,收刀归袖,“这不是神针密绣。”
“废话,我又不喜欢刺绣。”钟灵秀捡起地上的绣花针,“丝是线,也是弦,我喜欢弹琴。”
他问:“从神针技法里得来的灵感?!”
“不全是。”她的手法中,既有辟邪剑法的刁钻狠辣,也有天魔飘带的阴魅诡谲,还有神针技法的流霞疏密,以及其他杂七杂八的技巧,非一家之学。
苏梦枕道:“不输于神针密绣,有名字么?”
“没有。”钟灵秀道,“我的剑法才有名字。”
他点点头,拈起袖口的一截红线。
第二幕。
时间:半夜三更,三两星光。
前情:钟灵秀煎完药,剩余三包药渣。
经过:她趁着夜色走出春花轩,寻到客栈的僻静角落,默默把药渣埋在了墙根地下,然后佯装回房,实则回去后从窗户溜出来,窝在桃花树上蹲守。
半个时辰后,有人鬼鬼祟祟摸到墙根下,拿走了一点她埋的药渣。
她尾随此人到客栈外,听到一番对话。
“是什么药?”
“好几份药渣混在一块儿了,可火候不一样,还是能分辨得出来。”客栈外的蒙面人捻着渣滓,闻闻又尝尝,“一副解毒,一份是苏梦枕常用的药方,还有一份治心脉。”
潜入的人道:“这么说,他们果然在这里。”
“苏梦枕定然在此,就不知道苏文秀是不是在这里了。”蒙面人说,“相爷听闻她武功高强,颇为忌惮,必须弄清楚再下手。”
另一个斗笠人说:“事不宜迟,再等下去,就怕王小石要来。”
“苏梦枕病重,若非为了苏文秀,不可能冒险逗留在此,他要等王小石,就是怕他自己力不能逮。”蒙面人说,“那两个姑娘里,青衣女必定是假,毁容女多半才是真。”
斗笠人:“就怕我们自作聪明,反而弄错了人。”
蒙面人:“颜鹤发在杭州露了踪迹,可雷姑娘遣人手替我们查过,藏身在妓-院里的并非苏文秀。而白公子的消息,是苏梦枕的确与认真栈的温六迟有过书信往来,这次他避到这里,绝非偶然。”
潜入的人:“一切都有迹可循,苏梦枕的安排足够隐蔽,王、白二人俱不知晓,不是他平日作风,选王而非白,便是因为昔年二人有过龃龉。而且,我见过青衣女的针,佯装风力打偏暗器,寻常手段可不成,兴许是神针门的人。”
斗笠人沉吟:“神针门与金风细雨楼从无来往,神针婆婆竟肯参与?”
“当是看在王小石的面子上。”
“可苏梦枕又为什么要信任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斗笠人质疑,“他为什么不带苏铁标或者苏雄标,这二人才是他苏家心腹。”
“你忘记了一件事。”
“什么?”
“苏文秀是个姑娘,大姑娘,她中的是伤心小箭,必是一箭穿心。这样的伤势,总需要一个女子从旁照料。”
“他可以带雷媚。”
“白愁飞追求雷媚,人尽皆知,如果我是苏梦枕,我也不敢这么做。”蒙面人不耐道,“除非从那时起,他就预计到了今天,否则两个女人之中,必定有个是真的苏文秀。”
这句话终于说服了斗笠人:“也罢,那就等人手齐备。”
“不要打草惊蛇。”
“照计划行事。”
第三幕。
认真客栈的老板叫温六迟,据说是结婚迟、成家迟、生儿育女迟、成名迟、立业迟、起床迟。但问题是,他迄今为止没有结婚成家生娃,前面三个迟到底在迟什么。
哦,当然,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和苏梦枕有过一番对话。
时间:下午,天气阴。
地点:桃树下。
“阁下是七十一股烽烟、三十八路星霜、廿一连环坞总瓢把子,而鄙人只是一家小客栈的老板,论理,我该对你奉若上宾,可你引来这一群不速之客,我这客栈恐怕也开不下去了。”
“但你还是接待了我。”
“因为王小石与我是旧识,我的一位挚友,也曾为小灵姑娘所救。”
“不止如此,你早就看不惯蔡京一党的所作所为,愿意助我们除去他的爪牙。”
“我倒也没有这般伟大,只是这棵树,你瞧见这棵桃花树没有?”
“瞧见了。”
“美不美?”
“美。”
“花草太奇,就好像女人太美,不是红颜薄命,就是沦落风尘。”
“不见得,花草无自保之力,只能听天由命,人不一样,事在人为。”
“你和传闻中一样,确是不信命的性格,不错,事在人为,若非有人刺杀朱勔,我这棵桃树,恐怕早晚被砍伐,移栽宫廷禁苑了。”
“所以,你愿意帮我。”
“我不是帮你,我是帮朋友,帮自己,帮这棵树。”
“这是你的事,受益的人是我,我就承你的情。”
“等你赢了再说,否则你的人情,不比我茅厕的草纸好用。”
“你家的草纸是挺好用的。”钟灵秀插嘴,“我第一次看到配草纸的茅厕,还厚实不掉屑。”
第四幕。
起风了,呜咽的风穿过回廊,带来杀伐的气息。
“人不少。”钟灵秀立在窗边,嗅着风中淡淡的杀意,“有厉害的家伙。”
“与你无关。”他说,“你只要按照计划,佯作不敌离去就好。”
她忧心:“你有几个人啊?除了王小石,还有没有帮手了?”
“神侯府。”苏梦枕瞥她,“四大名捕与六合青龙对战中受的伤,已好得七七八八,能有余力襄助,若无意外,来的人会是铁手,他和崔略商都很关心小灵。”
钟灵秀微微一笑。
钟仪地位超然,人皆俯首,苏文秀备受疼宠,前呼后拥的大小姐,可到头来,朋友最多的还是小灵姑娘。铁手、追命视其为友,息红泪三人认其为姊妹,连温六迟这样素不相识的江湖人,竟也念她救过戚少商的情分。
可见闯荡江湖,权力、地位、家世,都不如侠义心肠。
“小灵姑娘很高兴。”她说,“她有这么多朋友,真好。”
风又吹,夹带着怒放的桃花瓣钻过窗缝,落到苏梦枕伸出的手心。
他收拢五指,似想留住春天,可春天如何留得住,粉嫩的花瓣在掌中轻轻一点,复又自指缝间飘走。
“‘雨横风狂三月暮,无计留春住’。”钟灵秀也叹气,“时间过得好快,明天子时,就是一个月了。”
她问:“三十天,三百六十个时辰,我们都做了什么呢?”
苏梦枕慢慢道:“那天夜里,你在船上唱歌,弃船又要买骡子,为十文钱讨价还价,去商丘的路上,非要让我看一看你的箭术,猎到一头熊,骨瘦如柴,只能贱卖。等到商丘,寻燧皇陵,夜里我们在残殿过夜,离开后往东走,遇见一座杏花林,停留半日,又到山东,你要去青龙山偷看孙家的武功,偷回来一个人。”
“我们转道,你在路上陪摇红骂了一晚上的孙疆,吵得我睡不着觉,第二天还要我把马车让给她,害得我吹风着凉,在镇子的客栈逗留三日,你良心发现,替我驱散风寒,连带腿上的旧伤也治好了,我们依旧提前到达此处,晚上,你和我说了很久的话。”
“最开始,你话比前些时候多很多,我都不知道你这么能说,这两天,话又少了,整日不是看花就是听雨,也不知道在惜时还是惜物,每当这时候,我总会想起小寒山的日子。那时年纪小,我以为你会永远留在我身边,现在才明白是妄想。”
他说着,又笑,“好在最珍贵的东西,我很早就有了,只是留不了一辈子,那也没什么办法。”
她一时恻然。
良久,问:“如果人死后有灵魂,你要不要跟我走。”
他看了她一眼,毫不犹豫地说:“不。”
钟灵秀眯起眼睛:“你是不是要再考虑一下?”
“没必要,人死万事休,缘分已尽就该罢手。”他断然拒绝,“我这一生活得很痛快,没什么遗憾,无须寄情身后事。”
岂有此理!
好歹犹豫一下,装的也行。
她卷袖扬起窗台的落花,劈头盖脸砸他身上:“去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