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钟灵秀
太阳逐渐靠向西边,午后的炽热消退,日光变得和煦而温柔。
苏梦枕和戚少商、王小石在绿楼的议事厅喝茶,下面还坐着发梦二党的魁首,强撑着伤口过来的雷卷,象鼻塔的兄弟们,还有代表温晚的温文、天衣有缝,目前没有加入风雨楼,但关系密切的孙青霞。
这一年间,因为蔡京授首,江湖格局随之变化,金风细雨楼联络了连云寨、小雷门、洛阳王温晚、孙家、蔡家,商议联合起来,凑一群人随同朝廷使者,出使辽国。
——历史上,这本该由童贯担任使者,探听辽国虚实,童贯以为气数已尽,才有后面宋金海上之盟,共同攻辽,瓜分燕云。
——苏遮幕对收服燕云有执念,却又碍于海上之盟的悲剧性结果,拿不定主意,弄得和赵佶一样左右为难。
——故此,这次出使辽国,不仅要弄清楚辽国虚实,还要打听金国计划,任务极其艰难。正使的人选还未商议,但刚刚中进士,担任太常寺少卿的李纲,被调到鸿胪寺,在出使的人选之中。
故此,江湖势力的任务有二,一是探听金辽底细,二是保护宋国使者。
金风细雨楼为中原第一大帮派,此事义不容辞,已经商议过两轮了,到现在也还没确定最终人选,因为唐家、何家、梁家、雷家都派人上京,准备插一脚。
今天本来也要开会,可才说两句,大家就心不在焉了。
干脆就不谈正事,随便聊聊天。
茶花在门口打了个手势。
苏梦枕放下茶盏:“失礼了。”他临时退场,返回玉塔,问茶花,“人来了?”
茶花点头。
他拾级而上,又到熟悉的门扉。
推门而入。
她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一绺绺编头发,听闻声响,头也不回地问:“这么多人,聊啥呢?”
苏梦枕简单说了出使辽国的事。
“海上之盟......”钟灵秀一时恍惚,“已经到这个时候了。”
“我决定亲自去一趟。”苏梦枕语气坚决,“就用回春堂东家的身份,看看能不能回应州一趟。”
“叔叔的骨灰送回去吗?”
“暂时不。”
“谁留守啊?”
“戚少商暂代楼主,无邪留下辅佐他,我、小石头、沃夫子和茶花都去。”他问,“你有什么要交代的?”
钟灵秀摇摇头。
离开大宋,出使金辽,给她一种故事开新地图的既视感,就好像曾经寇仲、徐子陵到突厥一样,想想都知道,危机重重,又暗藏机遇。
——戚少商不去的话,莫非王小石才是男主?
“路上小心。”她感叹,“也许,未来就从此被改变。”
他轻轻颔首,想说些什么,又实在不知从何说起,只好放下袖中的刀:“给你换了个鞘。”
钟灵秀扫一眼,碧玉刀的新刀鞘还是绿色,以黄铜为箍,明灿如金:“挺好,配我今天的衣裳。”
苏梦枕看向她的装扮,葱黄褶衣,青色半袖襦,缘边镶一圈荷叶似的缘边,翠绿竹叶纹宋裤,风一吹,露出绯红的里衬,似未凉的热血。
发髻也梳得朴素,一条红丝带,二三金饰,鬓发长垂,随风飘动。
“怎么样,”她展开双臂,左右展示,“好看吗?”
苏梦枕缓缓颔首:“千里江山图。”
不久前,王希孟向赵佶献此画,名动天下,可惜天不假年,很快去世,遂成绝唱。
“是。”钟灵秀抚过脸孔,少顷,放下手掌,“再看。”
苏梦枕顿住。
她又变成了苏文秀的脸,不,脸孔还是钟仪的,准确地说,是十六岁跟他离开小寒山的灵秀。
哪怕知道她青春永驻,此时此刻,见彼时彼刻的故人,还是令他百感交集。
“人越长大,越不幸福。”钟灵秀佩上碧玉刀,又系好竹箫,“闯荡江湖,最好不过十六七,这也是我最喜欢做江湖梦的年纪。”
第一本看的武侠书是什么,不记得了,只记得大家的年纪都很小。张无忌很小,杨过更小,黄蓉很小,十六七岁的小龙女出场,已经很大了。于是乎,总觉得自己闯荡江湖,也该是这个岁数。
“我上小寒山七岁。”她笑,“十七岁,比七岁自由,比二十七岁简单,我想轻装上路。”
他语气平常:“那是很好。”
西窗外,一片沉甸甸的血红。
太阳落山了,黄昏如同某种魔魅,妖异地攥住他的心脏。
“黄昏细雨,梦枕红袖。”钟灵秀微微一笑,掌心拢过胸前,而后猝不及防地按住他的胸膛,像从前在密室一样,把他迫在墙上,“我会永远记得你的,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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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泉山下有一口玉池,池中有一座镇海塔,据说,“天泉山下一泉眼,塔露原身天下反”。
这本是天泉最脍炙人口的传闻,但今天,新的传说或许会代替这段意味不明的谶言。
天已暮。
看热闹的人围在玉池边,不远也不近,等待着下帖的客人到来。
月儿淡淡,天空荡开涟漪似的云影。
微风吹动轻盈的布料,她悄无声息地出现,就立在镇海塔的塔尖。
湖水粦粼粼。
钟灵秀立在石塔上,遥望天空的月亮。
手指搭向竹箫。
箫音如若沧浪的水声,自竹管中倾泻而出。
霎时间,仿佛回到鄱阳湖上,小舟一只,曲洋和刘正风琴箫合奏,以酬知音。
百年弹指过,还记得笑傲江湖曲。
一切都是从这里开始的。
遮蔽明月的云彩被无形的风流卷动,积云像煮沸的开水,一层层翻滚起来,往下方溢落。轻盈而浓郁的水汽,自天空倾倒,形成蔚为壮观的云海瀑布。
“哇,小石头,云变成瀑布了。”温柔大呼小叫,拽住王小石的胳膊。
王小石一边点头,一边脸红,还不忘盯着眼前的奇景。
戚少商没注意他们的亲昵,犹且惊叹:“真是银河落九天了。”
箫音还在传递。
平日呜咽的箫声,今天却一扫幽怨,辽阔悠远,好像穿过山间的清风。云海为之带动,缠绕在山谷,化作一条乳白色的河流。
“起雾了。”铁手探向身边的白色雾气,湿漉漉的,还带着高空的凉意。
他环顾四周,发现整个天泉山都被云气包围,一时间,仿佛深陷瑶池幻境,如梦似幻。
无情抬头,叹息道:“月亮也出来了。”
是的,随着夜空的积云流入人间,天泉起大雾,苍穹却晴朗起来,皎洁的月辉洒向人间,宇宙的眼。
谁与谁在争夺天下第一,谁又和谁在华山约定分出高下?
曲调起伏变化,好像江河湖海清凌凌的水波,鱼群在荇草间穿梭游曳,刀光与剑气在波心迸发,日月昭昭,好一场江湖大梦。
雷纯立在湖畔,凄清的晚风拂过她的脸颊。
她看着立在石塔上的倩影,绯红的丝绦飘舞,勾勒出箫声的形状,好似仙人最后的一缕尘缘。
渺远的湖海,高耸的山崖,崎岖的行路,吹箫的少女。
权势富贵,都不要了么?
尊荣名望,都这样舍下?
儿女痴情,都不值一提?
身在千丈红尘,最重要的东西,究竟在哪里?
遮蔽明月的最后一抹微云,也挪开了光影,毫无保留地撒在钟灵秀的身上。
莹白如玉的肌肤,在夜色中清晰如旧,她眼中映出玉泉的甘冽。
箫音咽塞,泉水激石。
想当年,垂髫岁数,四季苦练掌中剑,春寒夏暑,秋瑟冬寒,数千个日夜流血流汗,后入江湖,恩怨纷杂,秘籍你争我夺,费尽心思才挣得机遇,一点点淬炼,一点点变强。
辗转多个世界,拜多位恩师,从籍籍无名的《恒山剑法》,到榜上有名的《独孤九剑》,再是大名鼎鼎的《九阴》《九阳》,好容易登堂入室。等到了慈航静斋,学剑典,练彼岸,结女丹,百般手段参悟不死印法,才算挣得一丝超越生死的机会。
阴阳真气,四象变化,八卦生万物。
说起来短短三步,已是百年光阴。
无尽血汗,无数辛酸,无边寂寞,这才有这具【先天元胎】。
性命双修,命是一切的基础,渡苦海的舟,是“钟灵秀”的躯壳。
性灵就要复杂多了。
——或许,就是钟、灵、秀。
刚开始的时候,好像只有【剑心】。
想要行侠仗义,想要快意恩仇,想要倚剑走天涯,看遍天下好风光,算是武侠的初心。
这一点,历经风雨恩怨,名利权位,从不曾改。
故有小灵一人一剑,杀人见血。
小灵就是【剑心】。
后来,行走天涯遇见很多人,留下许多眷念的情意。
还记得,定言师傅心善寡言,定逸师太护短刚强,定闲师太心细如发,定静师太爱护弟子,仪清仪和仪琳都各有各的好,大家从小一起长大,互相关照,安定了初来乍到的忐忑心。后入武当,张三丰豁达平和,七位师兄都关照,无忌也尊敬她,她的紫霄宫无忧无虑,一心武道,从未有碍。
活死人墓中,林掌门亦师亦友,李莫愁总不省心,小龙女天真可爱,她头回做大师姐,学着承担起首徒的责任。慈航静斋,家在云深不知处,师傅、碧秀心与梵清惠既是同门,一起肩负苍生国运,又是知己好友,分享人生滋味。
当然,还有小寒山,红袖神尼不吝心血,为她们寻找合适的武功,师姊妹从小一起长大,彼此慰藉,还有苏梦枕和苏遮幕父子,机缘巧合做的假身份,居然当了真,重新有了家。
亲情、友情、爱情、同门之情、知己之情、萍水相逢倾盖如故惺惺相惜露水相逢相爱相杀……细细数来,她的缘分其实颇为丰富,是这些或深或浅、或爱或恨、或遗憾或惆怅的感情,丰富了她的灵魂。
苏文秀就是剑心的【琉璃】。
只有小灵,人生寂寞如雪,只有苏文秀,怕为尘缘所困。
——好在是【琉璃剑心】,灵秀就是她的名,代表她的所思所想、所爱所恨。
山水一重重,路途又迢迢。
她练成绝世武功,铸成无瑕剑心,开始问道长生。
天地辽阔,宇宙无涯,人类渺小如蝼蚁,如何不想挣脱樊笼,奔向更广阔的世界?武学之路走到最后,自然而然地生出豪情,要战胜生死,跨过天人之别,触及更高的境界。
这是人类的天性,是生命的本能,是必然会发生的事情。
故此,【破碎虚空】不仅是“钟仪”的目标,也是人类共同的心愿。
——恰好“钟”是姓氏,本就代表个人与群体的关系,身处其中,又独立存在。
箫声渺然如流水,余音似涟漪荡开。
她放下竹箫,心想,原来如此。
——性为钟、灵、秀。
——命为“钟灵秀”。
——她是钟灵秀。
【破碎虚空】【先天元胎】【琉璃剑心】三个奇穴,就是“天”“地”“人”三才,上通宇宙无穷,下至万物滋生,中有为人之道,三者密不可分。
一念及此,月色如春林盛开。
清夜不见半点尘云,银光照遍重山。
三个奇穴化作万千光点,似群星闪耀,呼应天上月。
月色更浓。
月光更亮。
月夜更深。
为箫声所惊动,堆在玉池周围的云雾,好似破茧的蝴蝶,一丝丝一缕缕朝着天空飞去。翩跹的轨迹交织,叠拢为一片片柔软的白玉,一阶阶,一层层,分明瑶台玉阶,蓬莱仙舟。
——原来破碎虚空,真的要从云里走啊。
钟灵秀望着面前如梦似幻的云阶,率先冒出来的竟是这么一个怪念头。她为自己发笑,又想,好在目睹过传鹰离开,也算是有点经验,不然还真的不敢踩上去呢。
通天之路已在眼前,是时候道别了。
她回首,望向天泉山的众多看客,这些人里,有她心爱的人,有她交过的朋友,有曾经的敌人,也有萍水相逢的陌路人,说点什么好呢。
总结陈词总是特别难,千言万语想说,又觉得说什么都徒劳。
风中送来一阵甜香。
残荷未败,桂树新生,多少个春秋。
她想了会儿才开口。
“三百年来寻剑客,几回落叶又抽枝。”
岁月如隙中驹,一转眼,她的人生已以百年为单位,记不清多少次看过桃花,见过夏荷,闻过桂香,等过梅发,甚至幼年期、少女期都多次重来,韶光这般快,好像经历过许多,又清晰似昨夜。
“自从一见桃花后,直至如今更不疑。”
相逢是石中火,情缘似梦中身,她早就不是在大宋的深秋醒来的孤魂,风雨往事,镌刻下一道道留言,但不变的是心中所想,她还是很喜欢江湖,想做一场不醒的武侠梦。
这就足够了吧。
她的身影消失在石塔。
下一刻,复又出现在云阶路上,蓦然回首。
万道剑气聚拢于掌心。
碧绿的光芒笼罩镇海塔。
苏梦枕看向她的双眼,她好像也在看着他,目光如露水相逢,一触即分。
“写了什么、写了什么?”旁边的温柔大呼小叫,急得都想跳湖。
王小石竭力分辨第一行,磕磕碰碰地说:“山中人——”
杨无邪眼神好,赶紧报出第二行:“钟灵秀。”
“证破碎虚空——”苏梦枕轻声道,“于此。”
山中人钟灵秀
证破碎虚空
于此
她微笑,好像听见了他们的对话,晶莹如玉的五指拢过空气,忽然抓出一个手提箱。
沉重的箱子坠在掌中,是无穷的思念与牵挂。
但她还是轻松地拎起了箱子,带着自己的十丈软红,走向云雾的尽头,月光的深处。
幻影层叠,似千里江山图隐约。
依稀可见悬空寺立在崖间,白云庵的观音前供着新鲜的李子,道观香烟袅袅升起,白须老人邋遢,童子在蒲团后打瞌睡,古墓森然,麻雀扑棱扑棱乱飞,蔚蓝的海上,阳光炽热发烫,华舟悠闲,漂洋过海,云深不知处,谁读过一页页石板文字,一望无际的草原,万马奔腾,大地咚咚闷响。
她跨过最后的台阶,背后一轮明月。
“江湖路远,珍重。”
云雾来袭,遮蔽衣袂。
今夜多云天,淡淡的月,浅浅的云,若隐若现的星子。
灵秀已过万重山。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