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认真客栈
行走江湖的时候,露宿野外和借宿客栈差不多,只不过前者风吹雨打,后者片瓦也无。
其他都一样,床脏兮兮的,被子脏兮兮的,枕头里都是虱子,还有各种皮屑、污垢、□□,甚至不如稻草堆干净,灶房里固然有一口热水热饭,可前提是别去里头一窥究竟,否则可能看见厨师撒完尿不洗就切菜,苍蝇在碗上飞来飞去产卵。
……哕,不说了。
但这次,钟灵秀遇到一家特殊的客栈,被子居然是新的晒过的,床单也干干净净,雪白得一看就没人睡过,屋里还有木屐,马桶也干干净净。厨房没有异味,饭桌不见油污,连草纸都软和。
虽然要价不菲,可可可可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无量天尊,老板这是救江湖人于水深火热啊。”钟灵秀转悠两圈,觉得银子保不住了。
她找到老板,包下空着的春花轩,这个院子顾名思义,能瞧见春花烂漫,且开阔较高,视野好,适合盯梢全局。院中四间寝卧,两间楼上,两间楼下,就让摇红独居楼下,她和苏梦枕住在楼上。
推开窗,满目桃花掩映,极其漂亮,这也是客栈里最大最美的一棵树,但凡住客,都要过来瞅一”
“认真栈,老板是真的在认真做客栈。”钟灵秀趴在窗台赏景,“温家人居然有这种闲情逸致,我还以为他们就专心研究毒药,都是一群怪人呢。”
苏梦枕道:“细说起来,温柔也是温家的人。”
她噎住,飞快转移话题:“天真好,风也暖和。”
“嗯。”苏梦枕应了声,陪她一起看这桃花飞落。
钟灵秀催促:“你到底是什么计划,还不能说吗?”
“隔墙有耳。”他在桌前坐下,“磨墨的话,就告诉你。”
她诧异:“你到现在还没学会传音入密?我教你。”不待他反应,便束音传话,“红袖刀的主人,可不是我。”
苏梦枕叹口气:“也是,你早晚会知道的,何必费口舌。”他指使妹妹,“小妹,去厨房点份汤羹,还要,托人去镇上买点常用的药材。”
“装神弄鬼。”她呸两声,到底是戴上路边买的傩神面具,照他说的做了。
药材很快买回来,春花轩有个小炉子,她就在自己屋里熬药,端下去给摇红喝。她被孙疆灌过许多药,令她时常四肢无力,难以反抗,虽然药效不强,可终究伤身,得喝两副解毒药才成。
摇红戴着一个烧伤毁容的人皮面具,感激地将药汤一饮而尽,想说什么,可想起自己答应的事,还是只用气音道:“小灵姑娘,多谢你。”
“不客气。”钟灵秀给她盖好被子,“你安心养伤。”
摇红点点头,药效来袭,她困倦地睡着了。
钟灵秀十分同情她的遭遇,拉起被子,仔细掖好,关紧门窗才离去。
认真栈名声在外,人来人往,不乏暗中窥视的视线。
她感知一会儿,确认只是远远窥视,方踩着楼梯,回到房间休息。
打坐冥想,日常练功,虽然她睡觉走路都在运行真气,但习惯成自然,每天不坐会儿就像没刷牙,浑身难受。
一个时辰后,神清气爽地下床,无声无息地潜入隔壁房间。
撩开帘子,俯身在他耳畔,轻声警告:“说好陪我一个月,少一晚上都算你毁约。”
“你不睡觉,我得睡。”苏梦枕咳嗽起来,挪开点位置,“没人偷听吧。”
“难说,万一屋里有我认不出的机关,能够窃声传声,那我也没办法。”才怪,以古代的工匠水平,哪怕真的在屋子里埋了金属管道(比如项少龙逛过的妓院醉风楼),这般小声耳语,也很难听清楚。
她脱鞋上床,事不关己,“到时候,你就要背上乱-伦的名声了,和孙疆之流为伍。”
“不见得。”他说,“在有心人眼里,你是小灵,抑或她是小灵,还是未知数。”
钟灵秀侧头:“这家客栈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因为老板叫温六迟,因为这家店的确足够舒适,也因为——”苏梦枕轻不可闻地说,“我调过人手来此。”
她问:“是聪明人分析出来的,还是走漏了消息,又或是被出卖了呢。”
“我不知道。”他说,“所以我才等。”
“唉。”钟灵秀为他叹气,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总不能宁叫我负天下人,莫叫天下人负我,若是如此,苏梦枕也就不是苏梦枕,他也没法受到其他人的爱戴。
优点有时候是缺点,但缺点何尝不是优点。
“没什么好叹的。”苏梦枕反而笑了,“陪你看看花,喝喝茶,又不难熬,我就当告个假。”
“你能这么想就好。”钟灵秀趴在枕上,以手支颐,“我最近忽然觉得,其实这个世界也挺有意思的,四大名捕的案子挺有趣,人皮上画地图,一体双性的凶手,青龙剑里的血书,东南西北四大世家,风云镖局联盟,他们活跃的时候,我们还在小寒山练功吧?”
苏梦枕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仔细想想,其实好玩的人,有意思的事,真的不少。”她细细回忆,“孙家的秘密武器很厉害,居然能做出这样的怪物,我到现在还难以相信。帮派势力的权位争夺,勾心斗角,也是平生罕见。像这家客栈这样的地方,我以前从未见过,据说老方以前上过一辆血河车,听起来也好玩,是我从前太在意未来,反而忽略了当下的乐趣。”
自从知道自己身处北宋末年,不久后就是靖康耻,家国恨,便总是忧心忡忡,不知如何是好。
如今想来,或许也是一种执着,不是不好,没有理想和执念,做不成大事,但太关注远方的乌云,就会忽略脚下的花草,其实头顶的天空,还是蔚蓝色。
乌云总会来,不妨偶尔忘记,多看看当下的花花草草
毕竟,当风雨真正来临,这些芳菲也就零落成泥了。
“三合楼的饭菜好吃,长同子集的早市很热闹,甜水巷的杏花开得一年比一年好,天泉山很高,玉池的日出美丽,象牙塔也真的很漂亮。”她喃喃,“但最好听的,还是‘金风细雨,梦枕红袖’。”
苏梦枕闭上眼睛,胸口漫上温热的潮,忽然没来由地感激。
他突然觉得,此生的大半痛苦,都在今夜的清帐中消亡,余下的坎坷,再也不足为道,于是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拨开她松松拢住的衣襟,俯身在雪白的肩上轻轻一触。
肩头没有伪装,柔软温热的触感透过肌肤,直接传到她的心头。
窗外的浓夜,桃花飞落如雨。
钟灵秀拥住他的肩膀,脸颊靠住他:“出来玩真好,人果然该偶尔疯狂一下。”
苏梦枕问:“开心吗?”
“开心。”他的体温偏低,她靠得紧紧的,想捂暖一点,“你听听我的心跳,比平时都快。”
他搭脉,沉吟道:“好像是病了。”
“什么病,严重吗?”
“心病。”
“那你好像比我病得更重。”
“可能吧。”他叹气,“眼下的情形,不能陪你去海边了。”
他们说好一路往东,到海边去,看海上明月共潮生。
“我见过大海,不缺你陪我。”陪她看过海的人,多得是。没有谁不可替代,去哪里都一样,不同的是心情,“不要执着,大海只是一个象征,花海也是海,林海也是海,尸山血海也未尝不可。”
钟灵秀通情达理地说了半天,话锋一转,“不过,我想去海边也不真是为了看风景。”
“那是为什么?"
“想演一个炸海。”
他蹙眉:“大海好端端的没惹你,炸它做啥?”
“显得我很厉害。”钟灵秀比个手势,“我这么一挥,海面就砰砰砰炸起一串的水花,多有意思。”
这个想法非是空穴来风,出自一部电影,可惜如今只记得这个名场面,还有金城武的脸。
苏梦枕却好似惊异:“你还会为这样的事欢喜吗?”
“会啊,不好吗?”
“恰恰相反,很好。”他望着帐顶,都是青色的帐幔,与小寒山的院落何其相似,彼处的窗外,春日也有数不清的花香虫鸣,“人总是容易在富贵权势力量面前迷失自己,有时候,我坐在塔上,都要时时刻刻提醒自己,我走到今天为的什么。”
钟灵秀问:“为的什么?”
他笑:“真话还是假话?”
“都听。”
“假话是收复燕云,至少收回应州,回到故乡。”苏梦枕平静道,“真话是,活够本。”
“这为啥是假话?”
“因为我越来越意识到,以大宋如今的情形,已经不可能办到。”他喟叹,“对辽作战,偶有捷报,似乎不乏希望,可金人虎视眈眈,西夏不曾太平,就算侥幸收回失地,以朝中糜烂的情形,谁知道要付出何等代价。”
苏梦枕几近冷酷地说:“我久在汴京,不知边事,可江湖好汉,宁可加帮入派也不肯投军,可见军中已千疮百孔,不堪大用,如斯队伍,怎么和金辽作战?燕云……不过是一个梦,一个永远实现不了的梦。”
钟灵秀惆怅:“早知道就不问了,好残忍,你怎么会想到这里呢。”
“是你和我说,楼中上下不知为何聚在一起,我只能先这么问自己。”兴许远离了京师,走下了楼主的位置,他终于能够吐露心事,暴露自己的无能,“可我也不知道,金风细雨楼到底能做多少事,我们要对付的是谁?总不是六合青龙这样的货色,是蔡京?然则,蔡京死了,天下就能海晏河清么?”
苏梦枕转过视线,看着她的黑暗中的轮廓,轻不可闻地问:“钟仪是不是也这么想?她与蔡京不合,其实毫无必要,这两年备受宠幸的林灵素,才是她的对手,除非,这只是一个假象,她真正的目标,从来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