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除夕
息红泪因为戚少商风流成性, 身边一直少不了红粉知己而和他分手。
后来连云寨被迫,戚少商流亡天涯,她舍弃一手建立的毁诺城也要陪同他到底, 但这并不代表她原谅了他,相反, 事情结束后, 她选择了赫连春水。
如此至情至性的女子,自然看不惯身负婚约,还要追求别人的男人。
她很是给了些脸色,商量完正事, 不软不硬地说:“宫主已经外出游历,雷姑娘南下在即, 就不浪费苏楼主的时间了。”
苏梦枕怔忪一刻, 视线转向窗外,天高气请,今日无云, 他甚至能看见玉峰塔的风铃在叮咚作响。
“我与雷姑娘的婚约, 是先父所立。”他简明扼要道,“我并不赞同这门婚事, 已多次告知雷损, 让他为雷姑娘另择夫婿。”
息红泪脸色大缓, 想了想, 委婉道:“宫主一心修行,不问俗事。”
“我常年抱病, 天不假年, 早就决意不拖累旁人。”他笑道, “息大娘不必多心。”
寒冬腊月, 息红泪的武功不算高,穿件夹袄也够了,可他身上还裹着厚厚的狐裘,面前点着炭盆,脸孔弥漫着挥之不去的灰败。这样强大又虚弱的人,委实不能不令人同情。
她叹口气,不再多说。
苏梦枕却没送客,和她说两句闲话:“文文在家,你们得空可叫她出去叙叙。”
又问,“你俩方才在外头说什么,这么热闹?”
息红泪刚想回答,窗扉后就探出人来:“关你什么事,问这般多?”
苏梦枕抬眼,阳光斜照,她趴在窗台上,雪肤乌发,衣袂金光,把平平无奇的窗扉描得像幅画,梨花小窗人病酒。他不禁笑了,拍拍身边的位置:“要听就过来坐着听,偷听算什么?”
“算我厉害。”
“好,你厉害。”他起身,“你来招待息大娘,我正好有事。”
钟灵秀狐疑:“什么事?”
“看病,树大夫已经来了。”他走到窗边,把她拉进来,和息红泪道,“舍妹算数极好,账目你和她对。”再叮嘱钟灵秀,“陪息大娘在黄楼吃顿饭,人家难得来看你,好生招待。”
“……”
息红泪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
“让沃夫子过来帮小姐。”苏梦枕嘱咐师无愧,接过茶花手中的狐裘,裹在身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钟灵秀扭头:“大娘,你看他。”
“依我看,”息红泪和金风细雨楼每接触一次,对苏梦枕的印象就好一分,“苏公子对你很好,也很关心你,器重你。”
“这就是问题所在。”钟灵秀没好气地坐下,顺手把炭盆灭掉,他到冬天就离不开炭火,上好无烟的炭贵得很,能省一点是一点,“你看不出来吗?他不结婚不生孩子,指望我继承风雨楼呢。”
息红泪好气又好笑:“你不想?”
她用力摇头。
人各有志,息红泪也不好说什么,刚好沃夫子掀帘子进来,就开始具体算账,一共买多少地,上中下不同的田产怎么算价格。
好不容易写完买卖的契约,天都黑了。
息红泪拒绝了留饭:“改明儿你过来,我们姐妹四个好好聚聚,今晚不成,我先走了。”
“都饭点了你不吃饭?还是要和别人吃饭?”钟灵秀扬眉,“你不会要去赫连府吧?”
息红泪没否认。
“不早说。”她拔走花瓶里的两支梅花,修剪后插入息红泪的发髻,摸摸身上,腕间还有一只绞丝金镯,也强行给戴上,“哎呀,真是‘比水还柔,比花还娇’的佳人,赫连春水也算守得云开见月明,恭喜你。”
息红泪不要镯子,但钟灵秀握住了她的手:“拿着,我在毁诺城白吃白喝你一年呢,以后想我了就看看,当我们姐妹从来没分开。”
江湖儿女不拘小节,息红泪见她衣饰富贵,不差这一件,便大方收下:“行,多谢你。”
“这才对,多衬你啊。”钟灵秀毕竟不是真的十八岁少女,虚虚抚摸息红泪的头发,“江湖相爱容易,相守难,怜取眼前人。”
她亲自送息红泪下山,交给接人的赫连春水,目送他们离开。
心想,金庸的故事多团圆,古龙的故事多离别,假如这里也是一本书,他们的结局会如何呢?
二十年后靖康耻,多少人南渡,多少人死汴京?
“眼看你起高楼,眼看你宴宾客。”她回望夜色中的四楼一塔,“眼看你……楼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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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数日,苏梦枕养病,但照常处理事务,与各方人马会面、喝茶、谈判,忙得不像过年。
苏文秀昼伏夜出,偶尔半夜闪现白楼,和杨无邪聊些乱七八糟的,帮沃夫子找回他丢失的一对鹦鹉,试图砸开玉池的冰面钓鱼,用力过猛,湖面开裂,差点自己掉进去(装的)。
总之,忙忙碌碌就到了除夕。
黄楼惯例置下酒席,供楼中弟子享用,只是比起冬至的宴饮,成家的都与家人团圆去了,人数反倒不如从前。苏梦枕短暂露了一面,陪众人喝过两杯就悄然离去,知情者见了,竟也为他欣慰。
自老楼主故去后,还是三年来头一回有家宴呢。
这样的氛围甚至影响到了钟灵秀。
她坐在玉塔的阁楼里,望向上头供奉的灵位,苏遮幕原来一直都在这里。
唉,可怜天下父母心。
现代的她死去后,清明冬至,父母和妹妹会为她扫墓吗?
他们是否还会想念她?或许不会,也希望不会。
幽暗的火星闪烁,她把三支线香插进香炉,转身走向楼梯。
苏梦枕正好从黄楼回来。
他解下斗篷,和她说:“过来吃饭。”
“来了。”
说是家宴,但只有两个人,也就坐一张小圆桌,四个菜,一壶酒而已。
钟灵秀不由记起初次来汴京,她才十岁,苏遮幕准备老大一桌菜,还有酒楼的名菜外卖,虽无龙肝凤髓,却也相当美味,再看看现在,唉。
“是黄楼厨子做的。”苏梦枕道,“别挑挑拣拣。”
“那你多吃点。”她拿起酒壶,往自己杯中倒一点,闻闻气味,居然是米酒,“你的。”
“只有这个。”他在黄楼喝的烈酒,空腹饮下,有些反胃,喝口热汤压一压肠胃的不适。
钟灵秀才不听,到楼下小厨房翻出一坛陈年花雕,放进温酒器热一热。
黄酒要热的才好喝。
有了酒,简单的菜肴也有滋味,何况黄楼厨子的水平不差,四道菜都做得颇有滋味,就是重油重盐,适合习武人士食用,不适合病人吃。
“涮一涮。”她给苏梦枕倒一盏温水,“小时候明明挺挑的,怎么现在吃这么随便?”
少年时期在小寒山,花婆婆做饭都给他单独做一份,清淡新鲜为主,还有一大堆忌口,这会儿到了汴京,身体更差,吃得却随意了,都不单独开灶。
苏梦枕一语不发,沉默地吃饭。
没有了家里人,谁会管他吃得称不称心,黄楼的宴席要有排场,否则客人会觉得轻慢,孤身一人,他也没精力关心这些小事,饭食能吃就好,没毒就好,还有什么可指望。
过了会儿,他才道:“你小时候随心所欲,现在为什么装来装去,不累么?”
“装?”她诧异,“你指的谁?”
“所有。”玉塔绝对安全,他也没有点明,“不累吗?”
“你弄错了。”钟灵秀转动酒盏,橙黄的酒液在瓷杯中摇晃,“我没有装,这都是我,不同的我。”
人无法完全变成另一个人,想要分饰几角,最好的办法就是表现出自我的不同面。
苏文秀有亲朋好友,情绪最丰富,是无忧无虑的她;小灵浪迹江湖,践行她一直憧憬的侠义精神,是心有向往的她;钟仪是问道人,想要超脱生死,追逐至高至远的武道终点,是临死前最不甘的她。
她们都是她的一部分。
“人很复杂。”
面对亲近之人,有无条件的爱护,便不讲道理,苏文秀因此有随性妄为的一面。
面对不公的事,有良知的人一定会有所作为,于是,小灵愤而拔剑,不惜亡命天涯。
面对生死考验,要勘破,也要执着,故而钟仪心无外物,全心钻研武道。
她举起酒杯:“你今天才算真正了解我。”
苏梦枕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向窗外纷飞的大雪,这样轻盈柔美,又有无孔不入的寒凉,他为之喜爱,为之欣赏,亦为之倾慕。
她喝尽杯中酒,再续一杯。
他说:“你少喝点。”
“为什么?”她拒绝,“我又喝不坏。”
他叹气,只好给自己也倒一杯。
温过的酒入喉,辛辣的热意激发血气。
他猛地咳嗽起来,却逼迫自己吞咽下去,从咽喉流到抽搐的胃。
“别喝了别喝了。”钟灵秀替他害怕,抢过酒壶抱怀里,“你不许喝了。”
“好。”他抹去唇角的酒渍,不太在意,“不喝。”
钟灵秀将信将疑,但他果然不再沾酒,默默地用了一些饭菜。
很快吃完这顿年夜饭。
“哪边能看见烟花?”她问。
苏梦枕指向自己的房间:“城里才有。”
“那我坐会儿。”她熟门熟路地推门进去,欣慰地发现所有家具都很正常,盘腿坐到榻上,支着头等看。
果然,朦胧的汴京城闪过一簇簇光,稀稀拉拉地飞上天,再倏地落下。
很好看,但好像远了点儿。
苏梦枕坐到软榻另一边,主动道:“雷纯回杭州去了。”
“所以?”
“雷损还没有控制住关七。”他望向对面的六分半堂,鼻端犹有梅花香气,“那个时候,她突然派人离开,很不同寻常。”
钟灵秀知道他的意思,是说钟仪在苦水铺对战六分半堂的那天,他冒充苏文秀时杀了一人,重伤一人,伤的那人好巧不巧,居然是雷纯的剑婢。
紧要关头,雷纯突然有所动作,自然极度可疑。
甚至她今年一直留在汴京,也难免让人怀疑背后的隐情。
“你怀疑什么?”
“关七已经回到京城。”苏梦枕道,“但他被五、六圣主控制,情况不明。”
他微微拢起眉头,“你没有什么感觉吗?”
她摇摇头。
“能算计你的人很多,能打败你的人,或许只有关七。”苏梦枕道,“雷损不会白吃哑巴亏,你要当心。”
钟灵秀以手托腮:“他回来就回来,反正我马上要走了。”
他抬头:“走?去哪儿?”
“不知道。”
苏梦枕问:“什么叫不知道?”
“意思是,不知道去哪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她坦然,“反正年后就走,我不想拖太久,以免生变。”
他抿住唇角。
夜空又窜起一簇簇烟花,有的近,有的远,万家庭院燃灯火,今日团圆。
室内落针可闻。
他突兀地笑了一声,不咸不淡道:“我是不是该说,至少这次,你记得知会一声?”
她展颜一笑:“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他深深吸口气,然后说:“我没什么要说的。”
“那行。”钟灵秀起身,“我回去睡觉了,你也早点睡。”
她贴心地帮他关好窗,再掩上门,慢悠悠地踱回自己的屋里。
窗外无星无月,只见山川田野漆黑的轮廓。
班大师还真会设计,苏梦枕的窗户对着鳞次栉比的汴京,看风起云涌,龙争虎斗,而她这里却对着山岚阡陌,是自由自在,田野清风。
他们好像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然而——
钟仪还是趟了浑水,试图搅弄风云,苏梦枕的心里,是否又有归隐群山的迷梦呢。
她伸个懒腰,走到榻边睡下。
一墙之隔,能听见他的咳嗽声,更衣声,就寝的声音。
这两日,他原本就睡得很早,因为一直都睡得不好,只能靠断断续续的睡眠保证一定的休憩。
真可怜啊。
钟灵秀侧过身,安静地倾听了会儿。
辗转反侧,寤寐思服。
她忍不住笑起来,伸出手指抹过墙壁。
木制的墙体如同一块豆腐,在真气下裂开一道清晰的纹路,轻而易举地被切出一道口子。
响动极轻,但有微弱的气流,苏梦枕立即有所察觉:“怎么了?”
青色的帐幔鼓起,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隙。
她的手掌从彼端伸过来,张开五指。
他皱眉,拿起枕边的黄晶石,塞进她掌中。
她缩回手。
还没等他阖眼,手又伸回来了,这回不满足于手掌,还有一截雪白的手腕。
还是招手。
“发什么疯。”他把红袖刀拍她手里。
她丢到一边,探出胳膊。
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