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大小姐
苏文秀回家, 没有惊动任何人,包括隔壁的主人。
大约是因为忙碌,六分半堂在破板门铩羽, 死伤亦惨重,是金风细雨楼难得的机会。且今年, 苏梦枕的身体难得过得去, 虽然生病,却没有重得卧病不起。
他叫人以为他还是病得厉害,然后杀了六分半堂一个措手不及,从雷损手中抢走本属于迷天盟的三条街, 得到大江南北七个势力的投效,夺取了十二个水道、漕运的关隘。
然后, 货真价实地病倒了。
师无愧匆匆忙忙出去, 树大夫急急慌慌进来。
茶花煎药,杨无邪唉声叹气,花无错、古董、沃夫子在床边听他发号施令。
钟灵秀在榻上还阳卧, 越听越头疼, 这家伙能在冬天睡一个安稳觉,靠的是谁啊, 还不是她半夜三更潜过去, 悄悄给他输一缕坤卦真气。
她想他以为自己好起来了, 培养点战胜疾病的信心, 结果呢?
不安分的病人,一点不能惯。
她坐起身, 砰砰敲墙:“吵死了。”
隔壁的声音戛然而止, 皆毛发悚然。
“甭理她。”苏梦枕淡淡道, “继续。”
“不行。”她抗议, “再吵把你们都打一顿。”
树大夫不懂武功,总是被武林人士惊吓,反而习以为常,说公道话:“这般费心劳力,原也不适合养病。”
苏梦枕道:“平时不着家,这会儿倒是有话说。”
沃夫子顾念旧情,帮她说话:“公子,小姐好不容易回家,你就别说她了。”
“其余的事,原也不急于一时。”杨无邪跟着附和。
钟灵秀立时道:“听见没有,他们都说我做得对。”
“……”苏梦枕闭了闭眼,点头道,“好,我养病,我休息,无邪,这两日楼里大大小小的事,都去请教你们大小姐。”
钟灵秀:“?”
她从青莲宫跑路,为的是到金风细雨楼上班吗?
“她身体好,从小到大,咳,风寒都没有得过一次。”苏梦枕沉闷地咳嗽两声,叠拢帕子,居然笑了,“你们尽管去,不用怕她累着病着。”
她道:“然后明年春天,风雨楼就倒闭了。”
“那就闭嘴。”他道,“再一刻钟。”
钟灵秀将信将疑:“你发誓。”
“继续。”他没理她。
杨无邪露出一个笑容,请不请教,其实不是大事,苏文秀既然回到风雨楼,六分半堂便不敢贸然行动,他们就能从容消化这个月的收获了。
他专门跑到隔壁,见她躺在榻上休息,知礼地停在外间,隔着水晶帘子询问:“小姐来多久了?我在玉塔进进出出,都没见到。”
“一个多月,不过只回来睡觉。”钟灵秀下床穿鞋,算算假冒的时间,“你们没瞧见我,我可看见你们了,你每天才练一个时辰的刀,这可不行,沃夫子起得早,天天晨练,还喜欢喂鸟,他也不练功,你们都懈怠得很。”
她理论上不认识师无愧、古董、茶花三人,和花无错也不熟,自然不提他们。
杨无邪笑笑,不反驳:“小姐打算在京城待多久?”
“过完年。”钟灵秀拿起桌上的信,出去递给他,“师父让我别一天到晚乱跑,要不回小寒山,要不就在京城——无邪你是不知道,新收的小师妹太调皮了,我宁可忍受苏梦枕,也不要和她待一起。”
红袖神尼的小徒儿名为温柔,是洛阳王温晚的独生女,白楼有大把她的资料,杨无邪深以为然:“京城过年热闹,除夕有烟花看。”
“玉峰塔能看见不?”
“当然。”杨无邪打量她,惊讶地发现她的样貌没什么变化,只是不再涂抹时世妆,洗去了富家千金的娇贵,多出江湖儿女的简单素净。
唉,也是,疼她如珠如宝的老楼主死了,离家三年,几多风霜,苏文秀自然难再是从前模样。
“小姐。”沃夫子也过来了,看见她就笑,“你长高不少,听公子说,你其实回来过,怎的不打声招呼?我还记得你喜欢吃三合楼的点心,明日我给你带一盒回来。”
“我有我的麻烦,唉。”钟灵秀叹口气,翻弄妆台上小灵的面具,“不说这些,连续听你们五六天商量来商量去,快烦死我了,我想去叔叔的坟上看看,沃夫子,你带我去吧。”
沃夫子欲言又止:“老楼主没有下葬。”
她怔住:“为啥?”
“他的骨灰就在玉峰塔里。”沃夫子道,“上面的阁楼供奉着他的灵位,他是想等到应州收复,葬回老家。”
钟灵秀道:“他没和我说。”
“公子不想小姐为难。”杨无邪看得明白,苏梦枕拿风雨楼的事“威胁”她,证明他知道,苏文秀其实不喜欢楼里的事务,宁可做一个锄强扶弱的侠客,“他愿意让小姐做小灵姑娘,而不是苏小姐。”
空气静默一瞬。
“唉。”她勉为其难,“好了,我不和他吵架还不行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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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事越是遮遮掩掩,越是引人怀疑。
钟仪和苏文秀长得七分像,不想被人联想到,最好的办法不是严防死守,而是在特定的人群面前露出外貌,作出一副寻常姿态,古代没有相机,正常生活,没人会无端怀疑两个人有关系。
钟仪在观中不藏真容,上下都见过她的样子,只是出门戴面纱,看起来完全是高人的标配。苏文秀在家深居简出,连人影都见不到,别说是脸,出门在外则易容蒙脸,隐藏身份,这事儿在江湖极常见,迷天盟的圣主一个个比她遮得还严实。
此外就是妆造、服饰和香气,须下点功夫。
沃夫子延续了苏遮幕在世时的习惯,给她买了一大堆花里胡哨的傩面具,辟邪祈福。在他看来,苏文秀喜好华丽,上衣鹅黄浓蓝,裙子妖红惨绿,手镯是黄金,发饰镶宝石,只是因为这些年在外头吃了苦,才显得朴素一些。
如今难得回家,当然要像从前一样打扮:“现在汴京流行三白妆,也有人好辽地的佛妆。”
“是吗?那我也试试。”钟灵秀采纳他的建议,敷薄粉,涂出时下最流行的三白妆,再编两股小辫子,夹杂发带垂落双颊,修饰脸孔,与一向梳道髻、戴莲花冠的钟仪对比,年纪都差两岁。
衣衫是大红冰裂纹的半臂,粉色小碎花三涧裙,杏黄腰带,天水碧的宋裤,不用怀疑,这就是从上到下全是直男的帮派选的女装,她已经尽力搭配了。
就这样凑合着,和前来风雨楼的息红泪碰了照面。
“哎。”她扭头就跑。
“这是谁?”息红泪只瞧见一张雪脸,梨花落香粉光湿。
杨无邪道:“是小姐啊。”
“四娘?!”息红泪一下没了惊艳,只剩火气,“你站住。”
“我不认识你啊。”钟灵秀窜上玉峰塔,躲在窗后和她喊话,“谁是四娘?”
息红泪来过风雨楼几次,大家已经混得很熟,怒极反笑:“回来了为啥不找我们?”
“等会儿。”她回到房间,旋风似的砰一下进去,再围着白罗纱出来,鬼鬼祟祟地溜进黄楼,从后面一把抱住息红泪的纤腰,“来啦。”
息红泪扭身逮她:“你躲什么?”
“风雨楼人多眼杂,你别乱叫人。”钟灵秀躲在柱子后面,和她玩迷藏,“我还背着命案呢。”
息红泪捉不到她,没好气道:“少来,听戚少商说,苏公子之前和刑部老总朱月明喝过茶,回头刑部就消了‘朱颜雪’的通缉令——真是的,一个李惘中而已,别说李鳄泪已经死了,就算活着,谁还能不给苏公子这个面子?鱼好秋前儿还问起你呢,她不知道你身份,过意不去得很。”
“当真?”她的脸孔在极薄的罗纱下若隐若现,水草似的吹起褶皱,“我不知道。”
“苏公子没和你说?”息红泪意外又纳闷,“你们兄妹俩,能有什么隔夜仇?”
“多了去了。”钟灵秀眨眨眼,“对了,问你个秘密。”
她撩起罗纱,也笼住息红泪的脸,不叫人偷听,“有天晚上,我瞧见你和赫连春水出去,一夜没回来,你俩什么时候成亲,请我喝喜酒?”
息红泪撩撩鬓发,斜睇她的粉脸,真是淡极始知花更艳,不由道:“谁说要成亲?我们如今出家修道,怎么成亲?你倒是可以,长这幅模样,难怪当年敢放大话。”
“你们懂什么道法,经书能背几本?入正一派得了。”钟灵秀忽略后半句,催问道,“二娘我不说她,三娘和沈边儿呢?姓沈的该不会想不负责吧。”
息红泪无奈:“你又不是不知道,三娘心里过不去坎儿,何苦逼她。”
“什么命这么难改,为啥不叫道观里的人改?”钟灵秀追问,“克夫都是男的命贱,这点道理怎么就想不通。”
“沈边儿也找相师瞧过,说他煞气重,不怕被克。”息红泪叹道,“随她们吧,这强求不来。”
“好吧。”钟灵秀抽回白纱,裹住半张脸和发髻,就当防尘,“话说回来,你来这里做啥?”
息红泪道:“青莲宫香火盛,又攒出一笔银钱,想在郊外买些田产,开春播种,秋天便有自个儿的粮食,省得再四处采买,费钱费力,也能让苦水铺的百姓有个安稳的营生,但京郊的土地不是在权贵的手里,就在风雨楼和六分半堂的控制之下。”
苏文秀出卖大哥:“和他买,他们缺钱。”
“我也这么想,风雨楼人手众多,田产未必要在京畿,只有我们人手少,才想着近点。”息红泪想起正事,“不和你说了,苏楼主还在见客?”
钟灵秀侧耳细听:“好像是六分半堂的人。”
息红泪顿时一凛:“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雷损派过来的,说雷纯将回杭州,让他去送行。”雷损去年留住了女儿,今年被重创后,立马把女儿派回老家,分明就是要趁着春节人头齐,和雷家堡商量大计。
什么大计?
入主中原,称霸武林的大计。
这个江湖所有势力,好像都以此为目标,非常有雄心壮志。
但息红泪想到的是另一件事,皱眉问:“苏楼主和雷大小姐有啥关系?”
钟灵秀转回心神,诚实道:“未婚夫妻。”
息红泪失声:“什么?”
“叔叔定的婚事。”她比划,“那会儿他这么大,她才这么点儿。”
只要想到一会儿便宜大哥会遇见什么,钟灵秀就憋不住笑,“是不是很有意思?”
息红泪冷下容色:“真想不到。”
“是啊是啊。”
“不和你说了,我有正事。”息红泪匆匆往回走,准备会面,“回头找你算账。”
“噢。”钟灵秀负手,笑眯眯地看着她走进了黄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