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归途中
德高望重的另一面是要脸。
毕玄输掉比武, 且毫发未伤,足以显示泱泱大国的气度与修养。要是他再不知情知趣,非要瞎掺和, 钟灵秀也不介意潜入突厥军帐,把他们的可汗宰了。
幸亏没发生这种事, 毕玄在月色下沉默许久, 终于点头:“我退出此次战事,回突厥隐居,再不过问中原事。”
“那么,请容在下送你出城。”钟灵秀道, “请。”
毕玄叹口气,与她一道走出宫城, 此时, 东方已微微发亮,黎明即将到来。
风声送来似有若无的脚步声,好像来自玄武门。
“中原, 起风了。”毕玄瞭望远处的天空, 语气复杂,“李世民用兵如神, 寇仲一世英雄, 后生可畏啊。”
“你说得对, 中原鼎盛的时代到了。”钟灵秀笑道, “无论是你们,还是高丽, 都挡不住这个新生的王朝, 这即是定数, 也是人心所向。”
自汉末三国鼎立, 中原已经分裂太久,隋朝短暂地统一,却两世而亡,百姓期待着一个统一的王朝,此乃民心所向,同时,气候也难得湿润温暖,适合农耕民族发展。
天命又得民心,必将势不可挡。
“回去吧,毕玄,和傅采林一样回你们的家园。”她衷心地告诫,善意地谎言,“我才四十岁,此后一甲子,没有人会是我的对手。”
毕玄深深无言。
宫门近在眼前,玄武门的兵戈声也同时彻响天际。
寇仲和李世民的联军已杀入唐宫,李建成绝不是对手,而中原之主一旦尘埃落定,陈兵塞外的突厥就是最大的敌人。
“留步。”毕玄颔首,“我这就离城。”
“一路顺风。”
毕玄离开了长安,钟灵秀立在太极宫的屋檐上,眺望杀声震天的玄武门。
来都来了,玄武门事变怎能不看?
但出乎预料地是,双方没打多久就结束了,李渊身边的数位高手因为种种缘故,放弃与李世民为敌,李渊的禁军也不是对手,想想李世民麾下,李靖、长孙无忌、程咬金、秦叔宝……光报名字就足以知道分量。
还有寇仲和徐子陵,李渊只能认命。
可惜,看不到“跪而吮上乳,号恸久之”……咳,总之,午时不到,李建成死,杨虚彦死,李渊同意退位。
如今的难题只剩塞外联军,好在毕玄已离去,突厥大军中没有能威胁到寇仲三人的存在,他们决意分别与突利、颉利交谈,看看能否分化各个部族,结果自然尽如人意,成功化解兵祸。
故事即将结束,是时候返回雨蒙山了。
钟灵秀没有通知任何人,在一个平淡的清晨离开了长安。
她买了头老驴,骑着它慢悠悠地走在初夏时分的田野,天很高,云很淡,风里有花的香气。
行过半日,在茶摊饮茶。
婠婠就坐在隔壁桌,什么都没有说,只低首品尝杯中粗劣的茶水,等一杯喝尽,也就飘然离去了。
钟灵秀不知她的来意,是为了见一见徐子陵吗?没有石青璇,师妃暄也遁入空门,她的爱恋是否有结果?十年后的小女孩明空,未来的武曌,究竟是不是徐子陵的孩子呢。
她没有探究,故事总会有一些未尽的谜题。
又行三日,带着驴子一起上船,走水路南下。
夜里,风送来一阵笛声。
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
昨天才离洛阳,今天便闻笛声,不由触动心肠。
她坐在船头的甲板上,静静地听完了这首曲子,然后笑道:“‘空潭泻春,古镜照神,体素储洁,乘月返真,载瞻星辰,载歌幽人,流水今日,明月前身’,这是一曲《洗炼》,邪王洗去尘缘,了悟真性了吗?”
石之轩搭乘的小舟推开碧波,问她:“你果真不曾对我有过半点情意么?”
钟灵秀想了想,问道:“这个答案重要吗?石之轩,你爱我才重要,我爱不爱你,对你有意义么?这么多年,不死印法还是成不死七幻了,你的武功一直在精进。”
原著中,他是害死碧秀心才人格分裂,导致武功不能臻最高境界,现在她还活蹦乱跳,他的武功也没落下,到底在执着什么。
“兴许……”他缓缓道,“我是不甘心。你说过,我先有玉妍,再恋碧秀心,你才不对我动情,若没有她们呢?”
“没有她们,石之轩还是石之轩吗?”她笑了,“我就算爱上他,也不是爱上石之轩了啊。”
他哑然,无言以对。
“偶尔,我会觉得对你不起,你命中注定的姻缘是秀心师姐,我给你搅黄了,但想一想就觉得你活该。”她说,“你欺骗祝玉妍,又想掳走我,倘若我师姐落到你手上,必不会有好结果,比起师姐,我自然管不了你的死活。”
“碧秀心。”他重复这个名字,记忆中的脸容已然模糊,只记得她出尘秀丽的气质,令他一霎悸动,惹来后面的种种纠葛,不由惨笑,“都是冤孽。”
“是啊,冤孽,你就算爱上我,劫数还是她。”钟灵秀亦觉奇妙,但想想这个世界的特异,也就不足为奇了。
她好言相劝,“总之,一切都过去了,我此番返回静斋,终身不再履俗世。到头来,爱和不爱都一样,邪王实不必再执着。”
清风流水,猿声小舟。
石之轩望着她素净的脸容,恰似水中的皎月,生出无法言语的怅惘。
他低声道:“三十年来寻剑客,几回落叶又抽枝。移取碧桃万千树,人生难得为谁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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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蒙山如故。
山川的特点似乎就是这样,无论离去多少年,景物依旧。
钟灵秀在外沉浮二十年,却好像都是昨夜,她才于茫茫大雪中降临此处,谁能想到一晃就是这么多年。
“时间过得好快。”她这么说着,视线扫过容颜依旧的碧秀心与梵清惠,其实完全感受不到岁月的流逝,唯一变化的大概只有师妃暄,从牙牙学语到妙龄少女,“妃暄的历练都已结束,慈航静斋要下山,也是下一代了。”
梵清惠摘择茶叶,淡淡笑:“多亏你奔忙,我们才能完成这一辈的使命。”
此时,塞外联军已退兵,李世民登基,民间都是一派欣欣向荣,揭开贞观之治的序幕。
“太难了。”钟灵秀不免叹息,“和氏璧已碎,今后,静斋不要再大张旗鼓地插手江山争夺了。”
师妃暄一怔,抬首望着她。
梵清惠问:“你觉得我们不该再插手俗事吗?”
“这倒不是,天下兴亡,匹夫匹妇皆有责,天下大乱,生灵涂炭,我们又怎么能安心享一隅安稳?”钟灵秀拿起一个簸箕,指尖铺平茶叶,“只是,你我也不过凡人,有什么资格代表百姓呢。假如真有明主,谁能比百姓更清楚?昔年刘备奔逃,从者如云,就是人心所向,何必我们越俎代庖。”
梵清惠自己只下山三年,自忖比不上师妹和徒弟对世事了解深刻,一时沉思。
师妃暄想了想,说道:“师叔说得也没错,秦王仁德正直,本就受百姓爱戴,但若无静斋代为游说,恐怕战事还不能这么快结束。”
“是,我们有我们的本事,但远不到替百姓寻觅明主的地步,和氏璧已毁,天命难测,不是谁都像寇仲一样有侠义之心。”钟灵秀道,“他和子陵都是光明磊落之人,若对手是一代枭雄,不择手段,我们反而会因为承担的名头陷入被动。”
梵清惠叹口气,微微摇头:“师妹的意思我明白了,可家国有难,怎可惜身?”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钟灵秀不再多言,毕竟静斋弟子牺牲的是自我,不是别人:“那么,至少武功要高一点儿,越高越好。”
“这话中肯。”碧秀心抓起锅里的茶叶,刚炒好的新茶香气美妙,“你既然回来了,就指点一下妃暄武功吧。”
“正有此意。”
钟灵秀招招手,摄来地上的枯枝:“来吧妃暄,打完就喝你师父泡的辛苦茶。”
师妃暄抿唇一笑:“是。”
两人走远些,同时进入剑心通明的状态。
师妃暄轻斥一声,率先出剑。
她的彼岸剑诀学得很好,九招剑诀逐一施展开,招式衔接无暇,时机亦半分不差,不愧是剑心通明,洞察力一流。可惜,剑还是剑法,再精妙绝伦,依旧难及宗师之道。
钟灵秀展开四象力场,变幻四种不同的真气给师侄喂招,令她有机会感悟更高的武学境界。
渐渐的,师妃暄的面色微微发白,真气的流转也时快时慢,无法保持均速。
她停下手:“好啦,不打了,师叔上了年纪,不像年轻的时候了。”
梵清惠爱惜地望向弟子,斟出热茶给师妹:“我总觉得,妃暄的剑心通明与你不同,就好像当年,我们的心有灵犀和你也不同。”
“我半路出家,难免有些差异。”
敏锐的普通人也能察觉旁人对自己的善意恶念,梵清惠和碧秀心的心有灵犀强化了这种感知,能够摒弃杂念,拥有某种玄妙的直觉,但钟灵秀不同,她内功大成后,能以自己的心神影响他人的精神。
剑心通明亦然,师妃暄的剑心通明似寇仲、徐子陵的井中月,心如明镜,不受外物侵扰,又有身在局外的超然,感受外界万般变化,是极其高明的境界。
可这种境界,她很早就有了,而今钟灵秀的“剑心通明”,不仅仅是慈航剑典的剑心通明。
更强,更莫测,更难言喻。
“慈航剑典受天魔秘影响太大,静斋的命运与魔门总是缠绕在一起。”钟灵秀支颐,手指转翻茶盏,冷一冷烫茶,“依我看,以后还是找点别的武功,取百家之长,兼容并包,才能摆脱和魔门相生相克、相爱相杀的宿命。”
想掺和争夺天下?武功要高。
不想和魔头纠缠?武功要高。
唉,果然,混江湖最重要的不是别的,就是武功要高!更高!走到最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