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武尊毕玄
众所周知, 李世民的一大创举是开创玄武门继承法。
而今天,就是玄武门事变的日子。
因傅采林旁观,魔门罢手, 兵变的时间提前不少,目的是毕其功于一役, 李世民和寇仲、徐子陵解决李建成一党, 钟灵秀截住还未离开的武尊毕玄。
她的任务是震慑他,但不能杀他,免得突厥军队悲愤之下,不顾一切南下劫掠。
这也是她选长安为战场的缘由, 毕玄长在马背上,擅长使用长矛, 彻彻底底的战场生物。钟灵秀从来没上过战场, 马术也完全无法与之相提并论,一旦进入草原,她的胜率就大幅度下跌。
天时、地利、人和, 时机和地方都十分重要。
今天李渊宴请毕玄、傅采林两大高手, 安排了盛大的歌舞表演,尚秀芳亲自献舞, 谁都不愿意错过, 故而宴请颇为顺利, 葡萄美酒夜光杯, 歌舞管弦动明月,宾主尽欢。
蜡烛烧到尽头, 子时都过, 客人们才陆续散场。
宫女提着灯笼在前开道, 辉煌的灯火照亮临池轩的亭台楼阁。
毕玄原已打算离开, 因为他对李渊的踟蹰极为不满,又颇为忌惮李唐和少帅军的联盟,可当他看见灯火阑珊处的人影时,已然知道此行没那么容易。
“来者何人?”他负手吐言,“报上名来。”
“武尊,幸会。”钟灵秀礼貌道,“慈航静斋门下钟灵秀,有礼了。”
宫道的灯烛彻夜燃烧,她的神容在烛光中完美无瑕,让人想起一望无际的草原,澄蓝万里的碧空,蜿蜒多彩的九曲河水,松开心神,忘却尘世的种种牵绊与烦恼。
毕玄静静注视她片刻,方才问:“你为何而来?”
“久闻武尊大名,难得长安相见,特来讨教武艺。”钟灵秀负剑在手,“还望阁下不吝指点。”
毕玄笑了笑,他近百岁高龄,看起来只有三十多岁,古铜色皮肤,两条大长腿,雄伟健硕,极有气势,不愧为一国宗师:“恐怕你不容许我拒绝。”
“难得盛会,你又何必拒绝?”她道,“棋逢对手,对我们而言也是难得的体验。”
毕玄道:“你若仅为武道,就不会选择今天动手。既然在此刻动手,就不纯粹为武,我自然能拒绝你。”
“你拒绝不了。”钟灵秀自顾自道,“我听闻你的武器是把九十九斤的长矛,叫什么阿古,但因是唐宫而不能带入,便托秦王跑了个腿,让你的徒弟带着它等在宫门口。”
毕玄凝神望去,只见徒弟淳于薇果然立在门口,旁边还站着上回在草原与他交过手的跋锋寒,目光顿时一凛。
“跋锋寒很想和你交手,可惜我辈分大,他只能尊老爱幼。”钟灵秀示意淳于薇递上长矛,后拔出佩剑,再次感激自己的先见之明,“这是我的剑,名叫杨柳枝,请赐教。”
事已至此,毕玄非迎战不可,蓦地握住月狼矛,双目迸发出异彩:“来!”
钟灵秀当即刺出一剑,剑光划破夜空的刹那,整条宫道自春进入炎夏,炽热的炎阳之力爆发,空气化作滚滚热浪,火焰似的舔舐她的衣袂。
这是毕玄的“炎阳大法”,威力强悍,发丝都传来烧焦的臭味。
要对抗这样的至阳之力,非得至阴不可,钟灵秀转化四象,令寒冬降临。杨柳枝上结出雪白的霜花,一簇簇的冰晶沾染在剑刃,原本的短剑变成了一把冰霜长剑,“当”一声与月狼矛相击。
沉。
好沉。
月狼矛号称九十九斤重,再带着毕玄九十多年的功力,沉得像泰山砸下来的石头。
钟灵秀不是不能接,却不能接,她本就不是以硬功巨力见长,怎么能以己之短克彼之长?她以柔克刚,周身的气场化为一池寒潭,水流旋转逆飞,倒拔起一条水龙卷气卷,贴着月狼矛带来的巨力卸势。
气流旋转,月狼矛被气流裹挟,一时刺不下来,但炎阳奇功不容小觑,与她的真气互相抵抗,也一时难以推开。
这就形成了一个奇异的场景,热气团违背上升的习惯,不断下沉,冷气团不再下沉凝结,反而往上升腾。空气被迫切割成两个不同部分,在半空凝结成细密的雾气。
乳白色的云雾溢散涌动,把宽阔的宫道变成天宫一般的舞台。
而随着云雾增多,两股真气也互相抵消殆尽,月狼矛和杨柳枝兵刃相接,展开武道比拼。
一寸长一寸强,月狼矛沉而长,是毕玄纵横沙场多年的忠心臂膀,相较而言,杨柳枝短了太多太多。不过,武功到了他们的境界,兵器只是真气的载体罢了。
清水似的剑刃寒光吞吐,蓦地变长一尺,颜色也变成了冰霜的白,剑气收束,飞溅的雪花中暗藏凛冽寒气,毕玄古铜色的皮肤被溅上一二,寒劲便立时入侵,可惜没多久,寒意就被他经脉中的热力化去。
长矛通红,热意当头照下,仿佛行走在无穷无尽的热带沙漠。
皮肤的水分被烤干,发丝焦糊,炎阳之力钻入经脉,从内而外热起来,一会儿像炙烤人肉干,一会儿像脱水木乃伊,霸道又刚猛,难怪跋锋寒受毕玄全力一击,差点小命难保。
寇仲能与毕玄交手而不落下风,靠的是与众不同的长生真气,耐造耐打,才能与炎阳真气斗个不相上下。
这就……很好办了。
钟灵秀借助邪帝舍利,已掌握化死为生的诀窍,炎阳真气为太阳,化作太阴也不过是一个秋天的事。
她催动体内的炎阳真气灌向剑身。
真气收束已为秋,一剑挥出便成冬,冰冷的寒风犹如昆仑山终年不化的寒雪,凄冷漫长地席卷而出。周边涌动的云雾遇冷凝结,结出一片片晶莹雪沫,竟在仲春时节下了一场不合时宜的雪。
毕玄没有时间动容,必须全神贯注地应对她的刀剑。
昆仑雪一出,便是“刀剑如梦”,钟灵秀自创的一套剑诀。
她变剑为刀。
再变刀为剑。
又刀剑齐出。
毕玄已经意识到,她已然学成石之轩的秘技,能够随意转化敌我的真气,如此一来,除非炎阳大法能够一举重创她,否则时间越久,自己的处境就越不利。
他转而武起长矛,沉重的矛裹挟着“呼呼”的热风,如同流星一般舞向她的面门。
钟灵秀面前一片火红,双目如直视太阳,什么都看不清,视网膜上只有一片璀璨的艳红。与此同时,毕玄的所有动静都消失了。
高手对战,视觉仅仅是感知之一,面对诸如石之轩之类的幻觉高手,气息、劲气、杀意的变化反而更可靠。毕玄收敛全身所有的气息,呼吸不闻,杀意不露,真气不泄,他明明正朝她攻击,人却好像消失了一样。
这是顶尖高手才有的本事,也唯有如此,战局才足够有意思,否则哪怕钟灵秀瞎了眼睛,剑心通明之下,又有什么看不清的。只有毕玄这样的人,他的气息与天地融为一体,长矛似笔直刺来,又藏有万千变化,与草原多变的气候如出一辙。
或许,人的武功永远和自身的经历脱不开干系。
钟灵秀感觉自己落入茫茫草原,日照猛烈,风干得吹皱脸孔。齐腰高的长草一望无际,毕玄带着千万匹奔腾的野马朝她驰来,马蹄声震得土地咚咚作响,如在鼓上。
比起傅采林以星辰为子,落天下棋局的奥妙超然,毕玄率领千军万马,驰骋沙场的战意更令她心悸。
但是。
钟灵秀很好地收住了这股涌动的心绪。
两军对垒,胜负欲非常重要,谁家的士气高,就能爆发出更强的战斗力,一旦军心涣散,再多人马也望风而溃,不足为惧。而毕玄统领草原多年,太知道如何激发对手的战意。
“唉。”她叹了口气,心境一片澄澈。
战意散去,留住最纯粹的剑意。
毕玄看到一道清朦朦的光自天而降,像是广寒宫里流泻而下的一道月辉,出尘而皎然,摇曳而芬芳。它缓慢地在夜幕中流动,轻盈似雪,灿烂如金,柔情如梦,与其说是一道剑意,不如说是嫦娥在天宫寂寞,舒展广袖后落下的一支花。
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
这是一支月桂。
这也是一道完美无瑕的剑意。
桂花绽放在秋日,聚束少阴之力,最吻合剑的气场。桂花的花朵很细小,看似不起眼,无可防范,可聚在一起的香气又如此浓烈,谁也无法忽视,无法逃离。
倘若这是人间的剑,人间的花,那也就罢了,难逃零落成泥碾作尘的命运。可这是广寒宫来的仙种,从月中来,嫦娥袖中的一抹暗香,既非世间花,岂有凋零日?
月圆的剑,完美无缺。
出尘的剑,天宫遗来。
明光暗香,无影无踪又处处都在。
毕玄持握月狼矛,火红的矛剑指向落下的剑光。
二者还未接触,他已经预感到了结局。
桂花散落,浓香金粟化成黄金剑雨,窸窸窣窣地落在肩头。
但他并未察觉到伤情。
这一剑蕴含她的无上剑道,却没有任何杀伤力。
是君子之剑,磊落之剑,天神之剑。
毕玄一时沉默。
比内力,他的炎阳奇功敌不过她的四象轮回,比武道,他的的确确使不出这样完美无瑕的一剑,若这是武学交流,他毫无疑问已经输了。
“这一剑叫什么名字?”他问。
钟灵秀答道:“花太香。”
这是她自创的第四招剑诀,毫无疑问,源于西子湖畔与楚留香的告别,太缱绻太美丽,蝙蝠岛的记忆都淡化了,还记得踏月留香的极致浪漫。
遂有此剑,也是藏着没让宋缺见到的一剑。
然而,毕玄在这里代表的不仅仅是自己,也是突厥的将领。
“完美的一剑。”他冷静道,“但在战场上,你未必能胜我。”
“当然。”钟灵秀并不否认,“长矛适合沙场作战,再给你一匹马,你的战力再翻一倍,而两军对垒,我未必不受士气影响,或许使不出这一剑。”
毕玄的武道源于日暮云沙古战场,千军万马的烽火中才能发挥最大的威力,而她是细雨骑驴入剑门的剑客,单打独斗才是她的行事作风。
“天时地利人和,我占其二。”毕竟是一国宗师,她委婉道,“你已经尽力了,长江后浪推前浪,输给我也很正常,回突厥去吧,不要再插手两国纷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