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生和死
杂气只是一口烟雾, 邪气不过若干恶念,那么,死气呢?
死气带来幻象。
心脏停跳, 鲜血喷涌,四肢百骸的热力散去, 冰寒侵染每一根手指, 霎时间,好似有千百个厉鬼趴在她的身上,要拉她坠入无间地狱。
多少年来,钟灵秀不是没受过伤, 只是濒死的伤情仅有一回,便是当初强杀岳不群的时候, 若非令狐冲相救, 她十有八-九要咽气。可即便那时,也是性灵出窍,肉身还在小寒山待着, 身体疼痛归疼痛, 心中并无恐惧。
当下却非如此,肉身一起穿越, 死了可就真的死了。
一念及此, 她立刻察觉不妥, 果不其然, 死亡的念头一旦萌发,心灵便出现破绽。
久违的记忆涌上心头, 钟灵秀似又回到自己真正死亡的那日。
她看见一个身穿病号服的少女, 赤脚立在医院冰冷的走道, 光滑的瓷砖反射出她苍白纤瘦的四肢, 整张脸孔黄如纸,惊恐地望向自己。
上手术台的前一天,她睡不着觉,却做了一个梦。
梦里自己奔跑在无穷无尽的白色走廊,没有医生也没有护士,连病人都没有,黑黢黢的医院像是空荡荡的地狱,无声地困住了灵魂。她拼命奔跑,拼命寻找出口,却始终徘徊在一层层的无尽病房,像是某个规则怪谈的场景,也像千禧年电台中主持人叙说的恐怖故事。
跑了很久很久,累到再也没有力气迈开双腿,走廊的地板湿漉漉的,双脚都被浸透。
在梦中清醒。
她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也意识到了梦境的含义。
泪流满面地睁开眼,新装修的病房里,天花板干干净净,几乎能反射出倒影。
我明明已经这么努力了。
我只不过想再活两年。
每次动手术都很辛苦懂不懂啊?
你以为这很容易吗?
我不想死。
她在心底无声呐喊,身体却疼痛得起不了身。
然后,病房一点点亮起,早上10点钟,手术开始。
再也没有后面的记忆。
钟灵秀不禁想,唉,还以为自己能多活一辈子,或者说已经好几辈子,体验过许多常人难以想象的事,已经不会再有遗憾,没想到居然一点儿没变。
我还是这么怕死。
我一点儿都不想死。
可是,怕死有什么问题吗?万物皆有一死,为了对抗死亡,大家都用尽浑身解数。
树木快死的时候会拼命开花结果,蝉在地下埋了整年就为夏天繁殖,人类寿数有限,一年四季都能生育,又创出文字历史,传承知识、思想、精神,多少人一生奋斗,就图个青史留名。
这都是为了对抗死亡。
修道和练武亦是。
因为怕死,才督促自己走向这条漫长而辛苦的道路,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不是被冻得手脚麻木,就是被晒得中暑发晕,肌肉撕裂重生,打坐一动不能动,每天成千上万次挥剑,跋山涉水去寻觅一个契机。
这么辛苦,无数血汗留在不为人知的夜里,为的不就是挣脱凡人的束缚,拥有更强的自主力吗?想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就要有过人的武功,想要超脱生死病痛之苦,就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苦修。
是凡人才怕死。
怕死才这么努力。
不畏惧死亡的话,早就坦然接受命运,怎么还会有第二次奇遇?
人类就是这样的物种。
钟灵秀完全承认自己贪生怕死,也不认为这是弱点。
——这是人类注定好的命运,她已经在努力克服。
心灵裂缝消弭。
死气行走于经脉,与真气一起奔流。
钟灵秀审视着它们,发现身体并没有排斥的意思,想想也是,这毕竟是历代邪帝体内的精元,而不是从死人身上收集而来,当然能被活人驱用。
死气。生气。
不死印法……
钟灵秀本想钻研一下天魔大法,现在看,尝试不死印法似乎更合适。
石之轩这家伙,不是会给碧秀心不死印法么?怎么她就没有这待遇,二十年来,遇见他不是看花看草,就是看云看月亮,有没有搞错,这是两情相悦才适合做的事,谁家好人花前月下追人,连独门武功都不让学的。
果然还是更喜欢师姐吧,渣男。
她斤斤计较着,大脑有条不紊地思考。
不死印法转换生死之气,这究竟是怎么一个转化法呢?和阴阳之气是否一样?她原本转化阴阳,靠的是两仪穴,后修成道胎,自成混沌元炁,可将其一分为二。
比作数学题的话,混沌元炁是0,阴气是-1,阳气是1,加起来才是0。
现在死气大约有-10,该怎么转化成10,然后再转化成-10,石之轩可是想要多少就有多少,怎么办到的?不在此岸,不在彼岸,亦不在中流??
……
毫无灵感。
佛学和数学不太兼容。
钟灵秀苦思冥想,先抛弃佛学,太玄了,适合误导敌人,不适合为难自己,数学虽然也很令人为难,但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一点儿骗不了。
而且,数学是最简约也是最接近天理的学科,还是有一定参考价值的。
比如说,数学题中有一种解题思路,叫做借法,借十、凑十、退位,等等。
生和死在此岸与彼岸的两端,是极致的阴和极致的阳,中间缺少过渡的河流。道家说,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就是少阳、太阳、少阴、太阴,具象为自然规律后,便是春夏秋冬四季,完整的生命循环。
故此,阴极阳生,便是冬天过后是春天,春天步入夏天,阳极阴生,就是夏天走向秋天,秋天迈入冬季。
天地有四季,人体也是一方小小天地。
春夏秋冬分别代表木、火、金、水,对应人体中的肝、心、肺、肾。
走一下试试看。
钟灵秀牵引一缕死气入肾脏,作为四季的开端,随后入肝为春,心为太阳,借肺生少阴,少阴归于死气。
非常顺利。
当年在武当山,她曾花费一年时间,借四季之气修炼,对此再熟悉不过,没有任何波折地完成了一个循环。而在体内走过一轮后,原本气息中或多或少带有的他人心神,也尽数被洗去,沾染上独属于她的印记。
这个过程在道家称为炼化,在科学里叫消化。
剩余的死气如法炮制。
它们分属于不同人,消化起来略有差别,有的跳脱如冰雹,有的平滑如寒潭,还有似鹅毛大雪,抑或是湿冷的寒雨,好像不同地区的冬季气候,带着主人曾经的烙印。
这一鳞片爪的印象一闪而过,却令钟灵秀窥见了一星半点的邪极宗(魔门自己称为圣极宗)武功路数。
她无法形容个中感觉,并非邪恶,而是另一种玄奥的世界,与她的武功似乎有所关联又截然不同,非要说的话,像数学看物理,彼此并非孤立存在,却分属于不同路线,在山中若隐若现。
因此,虽然好奇道心种魔大法,钟灵秀并未过多窥探。
登山之路千万条,选择自己脚下的路线,就该专心攀爬自己的台阶,其他的路或许看着平坦,抑或是存在捷径,可不曾脚踏实地走过的地方,必定藏有不曾知晓的凶险。
看看得了。
她这般想着,很快将所有死气消化,与己身的真气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与此同时,体内的【道胎】再度发生变化,积攒了二十年的真元自脐带汇入胚胎,原本如同羊水似的黑白二气缠绕分化,胚胎的脐带脱落,如同滴入水中的颜料,与黑白羊水融合,调出绚烂的四种新颜色。
青、黑、白、红。
钟灵秀运转体内真气,发现它们就像锻炼后的肌肉一样,能够记忆曾经的变化,熟练后不假思索地复现出来。
她的真气已经能随意变化四种属性。
春之生机,夏之炽热,秋之锋利,冬之寒凝。
而【道胎】的胚胎长大些许,瞧着像是一个小小的婴孩了。
没猜错的话,四象不仅指四季、四方,也暗合人类生、长、老、死的四个阶段。
真有意思,她对真气这种力量的掌握程度,竟然影响道胎的成长?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等到她推演出八卦变化,道胎是否就能长成仙体?
《虚空诀》没有异动。
好吧,时机未到。
钟灵秀收回发散的思绪,专心感悟新的变化。
不假思索,先将真气转化为冬放出。
哎!
好像有点意思了。
兴许,天魔力场就是一处寒潭,而祝玉妍是水神的化身,改变体内真气的运转,便带动整个力场的变化。
钟灵秀调动体内真气,使之快速旋转,果然,力场恰如藏有漩涡的河流,产生强大的吸附力,又使真气涌动,力场亦似狂风吹过池塘,卷起三尺浪头。
等一下,倘若冬天可以,春夏秋又有何不可?
她再次尝试,令冬去而春来。
春季万物生发,犹如草甸微风,她感觉身体变得轻盈,发丝在风中徐徐飘荡,冉冉上升。心中一动,红绸自袖中掠出,为无形的真气托举,漂浮在臂弯中,无风而飞舞。
再试试夏。
灼热的真气轰然而出,整个厢房的气温变得炎热无比,炭盆燃烧得愈发旺盛,不曾点燃的蜡烛灯芯闪烁暗红,好像随时会被捻燃火星。热气蒸腾,寒冷的空气被逼迫往下走,躲藏在墙壁角落的壁虎在墙壁上疯狂爬行,不知是烫脚还是缺氧,反正“噗通”掉下,吓她一大跳。
罪过罪过。
钟灵秀不想多造杀孽,连忙出夏入秋。
秋主肃杀,释放的真气收束凝结,在空中凝出万千刀霜刃,锋利之意如在弦上,令人如芒在背,若能将收束的真气以琴弦拨出,就是万道气刃齐发。
她试着伸出手,按下指下无形的弦。
咻。
柱子上出现一道深深的刻痕。
果然,有点像石之轩不死七幻的气刃。
钟灵秀若有所思,魔门武功不愧同出一源,没猜错的话,天魔大法以太阴冬(天魔力场)为核心,能转变为少阳春(天魔飘带)和少阴秋(天魔双斩),但不知是祝玉妍失身,没能练成最高境界,还是天魔大法本身不全的缘故,天魔力场并未形成完整的循环。
而石之轩大概意识到了,借佛家的此岸彼岸弥补缺陷,与生死合成完整循环,创出惊世骇俗的《不死印法》,后又经过二十年钻研,删繁就简为《不死七幻》。
老实说,不死七幻的确更加可怕,因为其中已蕴含他个人的武学之道。
可恶,成长得这么快,幸亏她也借舍利领悟了四象力场,不然一定会被甩开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