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可怜有情人
宋缺沉吟良久, 方才道:“若我没看错,这一诀是刀中有剑,剑可化刀, 竟不知你也是用刀的行家。”
“这是你我最大的不同,宋缺就是天刀, 天刀就是宋缺。”钟灵秀微微一笑, “而我只是恰好握剑,又恰好学过刀,刀和剑都是我的武器。”
这招的打法在于快和慢,也是“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和“重剑无锋大巧不工”, 她身负古墓绝学与独孤求败的传承,又能转化九阴九阳, 可发挥出两者极致的实力。
故有昆仑山, 江湖梦,两行热泪,三尺青锋。
宋缺颔首, 神色些微凝重:“请见第三剑。”
“好。”
流水似的剑再度泛起光影, 可这一次,宋缺看见的不再是巍峨的高山, 也不是无边的竹林, 反而是斑驳的树影下, 石壁之下, 美人清愁寂寞的一瞥。
不再是高超的虚实之变,没有快慢寒热的如梦泡影, 第三诀的剑竟然就是剑本身。
最简单的剑招, 挑、撩、刺、挂, 带着返璞归真的简单直白, 似吃饭饮水,人之天性。与众不同的是,在某一时某一刻,剑招中会出现一瞬间的空白。
宋缺挥出天刀,在这空白的一刹劈下,然后,她的剑就顺势往旁边挪卸一寸。
借力打力?他连战三刀,以不容违逆的强大攻势碾压上去,这即是他浑厚的真气,亦是天刀无可睥睨的自信心。
这一刀依旧成空。
他略一沉吟,遵循着某种近乎直觉的预感,第三刀击向她的刹那变幻攻势,石流清泉上,化为剑身下的倒影。
于是乎,清风送白鹤,花影弄明月。
刀气与剑光鸣啸,阴阳相生,交织的真气形成一股庞大沛然的气团,轰然落向崖间涌动的云海。
棉絮般的白云破开一个大洞,炽热的阳光自洞□□照,形成一注明媚的光影,见山城中屋舍俨然,道路交错,犹如红尘天眼,惊鸿一瞥。
“原来如此。”宋缺轻轻叹息,“这是合璧之剑。”
“此诀名为‘天下有情人’。”第三剑是阴阳两仪剑,单打独斗取太极舍己从人的借力打力,以柔克刚,与人合璧携手,便合阴阳之气,威力无穷。
其灵感自然源于玉女剑法,但她不是林朝英,不是非得等全真剑法才能发挥威力,君不见张三丰与郭襄百年不见,少年子弟江湖老,还是一样成就一代宗师。
她只是留一个可能,留一地虚席,就好像鲁妙子说的,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不能占尽了。
不过,这已足够令宋缺动容。
“要是二十年前见到这一剑,宋某恐怕不能安心成亲生子。”他说,“比翼双飞,连理枝缠,谁不想得遇有情人,成无双眷属?”
“有情就足够了,何必成眷属。”钟灵秀反而稀奇,“我以为宋公子早就勘破了。”
“在下只是取舍,谈不上勘破。”宋缺眺望远处蒸腾的云霞,缓缓道,“人生如朝露,短短七十年,我不想耽搁武学之路,故而早早成家,心无旁骛钻研武道。”
钟灵秀道:“你是聪明人,知道自己要什么。”
“不错,宋某从来没有后悔过。”他侧过眼,注视她霜白的发丝,“你呢?慈航静斋的弟子皆修天道,不为情所动,可你却创出这样一道剑招。”
“你对敝派有误解,人非草木,孰能无情,遇见钟情的人心动,就像到了春天花就开了,本是天理的一部分。既是天理,就是天道。”
钟灵秀道,“追求武道之路,就和登山一样,遇见这朵花后是任它随风飘零,还是摘下来珍藏,全看自己,但我们只不过是遇见花的人,不能强求花开与否。”
宋缺道:“你的意思是,顺其自然。”
“是。”她坦然道,“我有时会觉得寂寞,杨柳岸,晓风残月,能与何人说?但这也不过是我心绪的一部分,我不会因为寂寞就随便寻觅一段情缘,也不会逼迫自己斩断七情六欲,事实上,情欲会让我觉得自己更像人。”
宋缺专注地倾听,到了他们这样的境界,能谈论爱欲、武道、生死的人少之又少。
每一次都珍贵。
“灵秀姑娘,宋某以为,追寻武道极致就是欲望。”他道,“禽兽草木只想生存,唯有人与众不同,不断探寻生命的奥秘,渴望突破生死极限。”
钟灵秀点点头,展颜一笑:“这可能就是向武与修道的区别,我同宁前辈也聊过这件事:是庄周化为蝴蝶,还是蝴蝶化为庄周?”
宋缺微微一怔,奇道:“还有这样的事?”
“我们提到过你。”她说,“我说,你看宋缺,虽然被成为天刀,动刀时他就是刀,刀就是他,可他从来没怀疑过自己其实是一把刀。”
宋缺哑然,半晌,道:“人刀合一是宋某追求的至高境界,怎么在你们口中,竟有这般迷障?”
“各有前缘,各有心魔。”钟灵秀耸耸肩,“至高之途岂是这般简单,或许,这乱世就是你的心劫。”
宋缺难以反驳,默然片刻,难得叹气:“或许吧。”
他是宋阀的阀主,中原顶尖高手,儿女怕他,属下敬他,许多心事无人能诉,不由道:“乱世纷争,我固然能保岭南一地安宁,可要天下一统,百姓才能安居,可惜……”
“可惜,你自己不想争天下,只能等一个符合你要求的人选。”钟灵秀问,“是寇仲吗?”
宋缺笑了,反问道:“慈航静斋为何支持李世民?”
“李世民有什么不好?”
“他不是汉人。”宋缺道,“这始终是汉人的天下,自然要一个汉人皇帝。”
钟灵秀抬手,拍拍他的肩膀,聊作安慰。
“这是何意?”宋缺好笑,“你就这么不看好寇仲?”
“天机不可泄露。”她收剑归鞘,“打也打过了,日头都要下山,你该请我喝酒了。”
宋缺还有些意犹未尽:“只有三诀么?”
“四诀。”
他玩笑:“难道宋某没有这个本事接下你第四剑?”
“那倒不是。”她一本正经,“但你支持寇仲,静斋支持李世民,倘若有一日你我刀剑相对,我总要有压箱底的本事。”
宋缺失笑,片刻后,道:“倘若真有这一天——”
“嗯?”
“宋某会给你一个说服我的机会。”他允诺,“条件是,灵秀要将第四诀使给我看。”
她一口拒绝:“不行。”
宋缺连连摇头:“忒无情。”
“多情总被无情恼。”
他愕然,旋即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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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之中,宋家山城犹如世外桃源,难见烽烟。
宋缺履行承诺,好好招待远道而来的客人,请她吃饭喝酒,享受山间的温泉。他自己事务繁忙,还要潜心练武,便令女儿宋玉致好生陪伴。
宋玉致有一种英气的美貌,性格豪爽又不失细腻,是个极好的东道,每日陪她品尝酒水,欣赏美景,只是无人注意的刹那,眉目间蕴出忧色,不知在想什么。
就这么过了几天,寇仲到了。
他被宋缺邀到磨刀堂,惨遭未来老丈人一顿暴打。
但宋缺的指点何其珍贵,寇仲因此悟得奥妙无穷的刀法真谛,往更高的境界迈去。此外,宋缺还允诺他,宋阀会尽量支持他争夺天下,倘若有一日得登大宝,宋玉致就许他为后。
钟灵秀不赞同他此举,待寇仲走后,专门约他在明月楼中喝酒。
“你不该这样对待玉致。”她道,“他们既然互有情愫,何必以天下为聘?难道寇仲得不了天下,你就不许给他女儿了?”
宋缺先饮一杯:“你是以什么身份过问此事?”
“公孙秀。”
“好。”宋缺道,“那我就告诉公孙大娘,不错,玉致的婚事我自有计较,关系到我宋家今后的分量。”
“撒谎。”钟灵秀道,“别忘记我已练成剑心通明。”
“噢,是么?”
“你是天刀宋缺。”她道,“即便宋阀要争夺天下,你也不会真的枉顾女儿的意愿,而且,你很欣赏寇仲,无论成败与否,你都会把玉致嫁他。”
宋缺笑道:“既然你都知道,又何必多此一问。”
“父亲因为疼爱女儿而嫁她,和为天下而嫁,哪怕是同一人,都是不一样的。”钟灵秀道,“这是朋友的建议,做父亲可不是容易的事。”
宋缺道:“寇仲说,他年少时蒙大娘抚养才能平安长大,这是否是为人母的经验?”
“算不得抚养,不过一口饭果腹,一片瓦遮雨。”钟灵秀道,“做不到鳏寡孤独皆有所养,只能救济一二,没有我,他和徐子陵这般机灵,一样能活得很好。”
“还以为能同你做儿女亲家,了我平生遗憾。”他仰首喝尽第二杯酒,半真半假道,“现在寇仲唯有夺取天下,才能向我求娶玉致了。”
“这话说的,”她吐槽,“谁让你英年早婚。”
“我生于宋阀,婚事自不能随心所欲,且成家立业,才能安心习武。”宋缺提壶斟满酒杯,金黄的桂花酒如同融化的月亮,清汪汪地晕染在白玉杯中,“我答应你,不会逼迫玉致嫁给不喜欢的人。”
“师道呢?”她问,“我怎么听说你棒打鸳鸯了。”
“傅君婥是高丽人。”宋缺对儿子严厉得多,不容置喙,“我宋家绝不会娶一个外族媳妇。”
“幸亏这不是他的正缘,否则你罪过大了。”钟灵秀说着,心中一动,“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帮你算师道的未来媳妇,如何?”
宋缺微微一笑。
然后道:“不可。”
“……”
“若他另有良缘,老父静候佳音便是。”他说着,忽而失笑,“不过,我很好奇你的问题,请问吧,宋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