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她的剑
寇仲为了不让李世民得到和氏璧, 答应王世充去净念禅院偷出玉玺,谁想玉只是一块普通的玉,完全没有王世充所说的异能, 他们反倒是被净念禅院的和尚追杀,和氏璧不幸在打斗中损毁。*
唯一幸运的大概就是李世民也得不到和氏璧, 可付出的代价却是得罪武林白道, 还被禅院高僧围殴了一回。
不过,因为和氏璧本来就是假的,了空大师心知肚明,不仅没下死手, 还在钟灵秀的拜托下,对二人做出指点, 帮助他们在武道上更进一步。
再之后, 寇仲碍于局势,不得不替王世充作战,他也因此积攒下军事经验, 招兵买马, 成立少帅军。
但这都和钟灵秀没什么关系。
她收到宋师道送来的信,里头是宋缺的询问:展眼二十年, 几时再见重山?
翻译一下就是, 他的天刀已修成多年, 她的剑是否能否一战?
钟灵秀才拿到鲁妙子铸造的佩剑, 亦有心试试剑锋,遂南下前往宋家山城, 拜访成名多年的天刀宋缺。
这一路从北到南, 可比从前难走多了。
群雄割据, 豪杰天下闻名, 百姓却越来越苦,各地都在拉壮丁打架,民夫逃亡深山老林,妇孺被当成家财掠夺,铁骑踏过,尸骨零落。
面对这般情景,很容易理解慈航静斋的选择。
英雄豪杰志气高,想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没有错,可一将功成万骨枯,死于战乱的百姓千千万,他们是乱世英雄的背景,也是活生生的人命。李世民没什么不好,帮他早一日夺得天下,天下就能早一日太平,寇仲差就差在起势太晚,等他成气候,天下便只剩他和李世民。
南北对峙,谁都奈何不了谁,如果都想当皇帝,就得继续再打。
劝说寇仲放弃,就是最容易达成和平的途径。
但话说回来,隋唐这道题还是太简单了。
候选之一,李世民……谁要是嫌弃,发配来北宋末年。
快死的赵煦,快上班的赵佶,体验真正的地狱模式。
不行,不能再想了,头疼。
青山连绵,山歌嘹亮。
宋家山城近在眼前。
二十年不见宋缺,宋缺还是美男子。
“宋公子风采依旧。”钟灵秀赞赏他的美貌,“还是令故人心折。”
宋缺笑道:“你将面具摘下来,我不信你年华老去,两鬓成霜。”
“我已多年未摘面具。”当然,洗脸还是会拿下来透透气的,但她很少照镜子,始终维系着这张老去的面孔,“我和宋公子不一样,无儿无女,时光总要留下些什么,才好记得走过的路。”
宋缺为她斟茶:“但愿这二十年磨了你的剑。”
“没有什么值得磨剑的人和事呢。”钟灵秀苦恼,“还走了很多弯路。”
宋缺讶然:“这话从何说起?你已练成剑心通明,天地人合一,掌握有法无法之道,怎会走弯路?”
她不答反问:“宋公子的刀法是从哪里悟出来的呢?”
“天风环佩、潇湘水云、石上流泉、梧叶舞秋风,这四诀为有法,皆是我在参悟自然时所悟,后四诀为无法,并无具体之名,我只称为第五、六、七、八诀,此为我天刀八诀。”宋缺非常够意思,坦然相告,“但在八诀外的第九刀,才是我的天刀,于有意无意之间。”
“这就是问题所在。”钟灵秀叹息,“花草树木,鸟兽虫鱼,我都有过似悟非悟的时候,关于阴阳两仪之变,我也有些心得体会,我能在所有剑招中使出这般变化,可当我想以此创出剑招时,我总是忘不了相关的招式。”
张三丰传太极,要张无忌全都忘了,她却忘不干净。
想到阴阳,使出的就是太极剑,想到美人,使出的就是玉女剑法,说到佛法,彼岸剑诀便浮现心头。
“我有自己的剑气,自己的剑意,却唯独没有自己的剑招。”她支肘沉思,“你说,这是为什么?”
宋缺端着茶盏,一时亦觉稀奇:“还有这样的事?”
“或许这就是时间的力量吧。”她在那些地方待得太久,许多人与事都已如沙尘风化,只在剑中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
宋缺微微前倾身:“这么说,宋某是无缘一见小重山了?”
“这倒不是,走了些弯路,也有所获。”钟灵秀抚过腰侧的佩剑,笑道,“鲁妙子已为我铸出合适的剑,初次出鞘,为见天刀。”
宋缺欣然:“荣幸至极。”
他环顾四周,起身道,“磨刀堂不合适,随我上山。”
“在下好歹也是远道而来,怎么都该先请我吃饭,容我沐浴,待我休整一两日,待天朗气清,惠风和畅。”钟灵秀说是这般说,身体诚实地跟上去,“再动手不迟。”
“我与姑娘因武相识,以武相交,这就是最够朋友的招待了。”宋缺哈哈大笑,“待见识过你的剑法,好酒管够,山中还有一处温泉,任你享用。”
钟灵秀顿时好笑,点点头又摇摇头:“不愧是天刀宋缺。”
山川层叠,两人漫步在狭窄陡峭的山径,似步履平地,气定神闲。
展眼,涌动的云海跃然眼前,风吹过海流似的白色云雾,滔滔不绝地奔向人间,鼻端是草木清新的香气,飞鸟在身边盘旋。
“山下有磨刀堂,山上有映刀石。”
宋缺跃上山崖的平地,拔出自己赖以成名的天刀:“你的剑可有名字了?”
“有的。”钟灵秀缓缓拔出佩剑,碧绿柳枝褪去颜色,露出流水似的刀刃,“它叫杨柳枝。”
名字过于朴素,既不出自佛道典籍,也没有与天试比高的气度,宋缺不禁有些讶异:“有什么含义么?”
“一会儿你就知道啦。”真气灌注掌中,短剑渡染层林碧绿,钟灵秀微微一笑,“请指教。”
“请。”
青翠的碧影荡过,天地为之一暗,好像乌云瞬间笼罩在了头顶,可刀光划破天际,却瞧见云雾纷落,下成一场淅淅沥沥的雨,绵绵的雨帘剑气中,一叶扁舟驶过万顷碧波,朝他飘然而来。
刀如狂风卷起,赫然是天刀八诀中的天风环佩。
风吹动孤舟,舟中响起琴萧之声。
琴音沉静广博,萧声缠绵收束,幽静的曲调洋洋洒洒笼罩而下,令人分不清这是剑气还是曲律,只见雨帘瓢泼,碧波浩荡,说不尽的千古风流。
“好。”宋缺不禁喝彩。
这一剑美不胜收,暗藏极致的虚实之变,雨帘剑气为虚,扁舟剑刃为实,琴音为真气亦虚,萧声为剑器亦实,孤舟寂雨,琴箫合奏,虚中有实,实中有虚,没有玄奥深刻的道理,却朴素而隽永。
他的刀化为潇湘水云,与琴音萧声缱绻片刻,刀气冲向云霄,剑意落于山林,双双散去。
“这是第一诀。”钟灵秀说,“名为‘清心普善咒’。”
时光给予她无可磨灭的印记,就将这视为命运的馈赠。她永远记得在鄱阳湖上,自己才杀死田伯光,又谋得《辟邪剑谱》,少年意气,和令狐冲一起听刘正风、曲洋合奏的笑傲江湖曲。
令狐冲已经是八十年前的朋友,面容都模糊,但他带给她的潇洒不羁还萦绕在心头。
因此,这一剑是湖上微雨,雨中琴箫,虚幻的书中人与她的初次相逢。
宋缺不知她的人生,却读懂了剑:“姑娘年少时,一定遇到过印象深刻的朋友。”
“说得不错。”她思索,“这也是我和剑的初次结缘。”
他颔首:“我已经开始期待第二剑,请。”
如果说第一剑是湖上雨,雨中情,第二剑便成了昆仑的雪。
剑气的风雪与剑意中的昆仑山齐齐压下,带着无可违抗的自然伟力,镇压世间万物生灵。冰雪所至,寒意凝结,令宋缺刀上的流水冻结成冰霜,他变秋叶为落雪,却还是逃不出这禁忌似的雪山。
只能满足地叹息一声,霎时间,天地间的生机全部为刀气所摄,凝结在寒光凛凛的刀刃之上。
强烈的生机击退湮灭一切的暴风雪,令漫天星光失色,春天的气息被人力传召,融化冬日的死寂。但山林四季流转,本是自然规律。
春天始终都会到来,有区别的是人的感知。
就好像她在昆仑山里,第一次真正触摸到内功的至高境界,情不自禁地沉浸其中,遗忘了岁月。
时钟拨动,春夏秋一瞬间,寒冬又到来。
她对昆仑的印象虽有四季更替,可冬天太过漫长,掩盖了其他的季节,无穷无尽的雪山重重叠叠,亘古不化的冰川寂静无声。
宋缺从容抵御着风雪,笑道:“好一个快慢风雪剑。”招式有快慢,这一剑来得可快可慢,已是十分高明,难得的是还有风雪之快,冰川之慢,共同铸成雪川瑰丽浩瀚的景色。
他也缓慢地出刀,天刀破空,带着无穷无尽的辽阔,如同夜幕般降临在雪原,笼罩住了雪原。
昆仑不过一座山,苍穹何止有山川?
刀气凛然,犹如神之一刀,斩平昆仑山巅。
雪花纷飞而落,剑光悠悠轻叹。
刀剑纷乱,扰我清梦。
昆仑一场大梦,终被金戈击碎。
江湖恩怨,一直如影随形。
碧光千万道,她手中分明只有一把剑,却舞出了剑之清,刀之胆,破空声激荡起竹林的萧瑟与凄清,网罗成刀光剑影的巨网。
这是刀,是剑,是恩,也是怨。
江湖最多的是恩怨,最难忘的是爱憎,最难舍的是情义。
金戈声中,唤起一丝情仇如梦。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我与你相逢。
——刀剑若梦,恩怨似风,几曾有轻重。
“宋公子,刀和剑都锋利,人和人的相遇却匆匆。”
风刀霜剑急促地周旋,仿佛琵琶挥弦急弹,嘈嘈切切,惊得人梦魂摇曳,目眩神迷。宋缺不得不提升出刀的速度,方能逐一挡下她的攻击,真是却坐促弦、弦转急。
不知过去多久,钟灵秀收回杨柳枝,感慨道:“这一诀,叫‘刀剑如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