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湖边的亭子是一座四四方方的飞檐石亭, 三面围着栏杆,亭中央摆着一张石桌两把石凳,供人歇脚。
倪慧词没有寻石凳坐下, 而是走到栏杆边望向湖对岸。
冬夜的湖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雪落在冰面上, 留下空寂的白。长桥上空无一人, 对岸的青松黑影幢幢, 倪慧词望着祠堂窗棂里透出的点点灯火, 等待着他的身影出现。
但是等了好一会儿, 眼前没有出现想见的人, 身后却传来一道刺耳的声音。
“呀,嫂嫂怎么在这里?”
倪慧词回头,只见谢谨踱步走进亭子,笑眯眯地看着她。
“……”
……真是倒霉,越不想见到谁, 却偏偏见到谁。
他不是回金玉阁去了吗,怎么又出现在这里?
但倪慧词没问, 转回头去继续盯着她的湖对岸。
她根本不想和他说话, 只希望他从哪来的回哪去,赶紧识趣滚蛋。
但谢谨显然不是识趣的人,倪慧词不理他, 他就兀自在石凳上坐下,翘起二郎腿, 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瞧见湖对岸的祠堂,谢谨便明白了。
“哦,怕不是堂兄去了祠堂祭拜,留你在这儿等着?”
“……”
倪慧词依旧不答。
“这寒冬腊月的, 堂兄留你在这里受冻,也太不体贴,何不叫你同去?”
“……”
“还是说……”谢谨眸光一动,唇边勾起一丝玩味的笑,“堂兄知晓了你另有情郎,所以不愿让你去祠堂?”
倪慧词心脏一跳,猛然回头。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呀,嫂嫂终于愿意理我了?”
倪慧词警惕地看着他,“你是不是……出去乱说什么了!?”
谢谨猜到她的秘密,又拿着她的香囊,如悬剑在顶,实在让她心里不安生。
谢谨睁大眼睛一摊手,无辜道:“嫂嫂可莫要冤枉我,我一向信守承诺,嫂嫂不许我说的事,我可一个字都没说,甚至……”
谢谨话音一顿。
“甚至什么?”倪慧词追问。
谢谨挑挑眉毛,“没什么。总之,我绝没有违背我们之间的约定,嫂嫂放心便是。”
“……哼。”倪慧词半信半疑,扭头不再看他。
“唉,我以诚待嫂嫂,嫂嫂却为何总是不理我?”身后传来谢谨的叹气声。
倪慧词盯着湖面冷哼一声,“我没兴趣搭理一个□□犯。”
谢谨默了一瞬,而后耷拉着嘴角,状似委屈道,“嫂嫂竟这般看我?我好伤心。”
“……”
他拒不认罪让谢慎为难,倪慧词本就够生气的了,现在他又这副嘴脸,简直是火上浇油,倪慧词心中的火气噌地一下就冒了出来。
她忍不住又转过头骂道:“别在这里装模作样恶心人!你若真的以诚待人,就去大理寺自白罪行,那我还能高看你一眼。你如今狡辩抵赖妄图脱罪,便是连那过街老鼠都不如!”
倪慧词气呼呼地拧着眉,一刻也不想再和谢谨待在一处,她冲连枝递了个眼神,然后转身往亭外走去。
她过桥去湖对岸等谢慎好了,离他近一点,她心里也踏实一点。
谢谨听完她的骂,原本沉默了,等倪慧词就要走出石亭时,他又起身,悠悠地挡住了倪慧词的去路。
“你干嘛?”倪慧词后退一步,戒备地盯着他。
“自然是要让嫂嫂高看我一眼。”
谢谨抱胸,微笑地看着她,“嫂嫂和我玩两局游戏,若是嫂嫂赢了,我就去自白罪行,如何?”
倪慧词白了他一眼,调头就走。
呵,骗小狗呢?
这种满嘴谎话的人,她信他个鬼。
谢谨及时往旁跨了一步,又挡在了她的面前。
“嫂嫂可是不信我?”
他冲候在亭外的长随一挥手,“去哪纸笔来!”说完,他又冲倪慧词微笑,“我是否诓骗嫂嫂,嫂嫂稍待便知。”
长随很快将笔墨纸砚拿来,又在石桌上点上烛灯。
谢谨在石凳上坐下,拿起笔来蘸足墨,开始在宣纸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倪慧词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忍不住稍微上前一步,抻着脑袋看去。
只见开头处,白纸黑字写着“告罪书”三个大字。
“……!”
正文虽然只有短短两句话,但清清楚楚地承认了奸污柳家娘子一事,并在末尾签上了他的大名。
竟然来真的?
倪慧词有些吃惊。
写好后,谢谨搁下笔,吹吹纸上墨迹,然后将告罪书举到倪慧词面前。
“如何,嫂嫂这下信了吧?”
倪慧词默了一瞬,伸手就要抢,谢谨却快她一步,“唰”地抽走了告罪书。
“嫂嫂怎么还上手抢呢?”谢谨摇着手指“啧啧”两声,“我已经说过了,嫂嫂和我做游戏,若是赢了,我自会将告罪书奉上。”
倪慧词犹豫了一下,有点动心。
“……什么游戏?”
“雪夜甚美,该当小酌,不如就划拳赌酒吧!”谢谨从亭外雪景中收回目光,“谁先猜对十局,便算谁赢。”
倪慧词盯着他手里的告罪书,“万一我赢了,你反悔不给我怎么办?”
谢谨一笑,将手中宣纸对折,放在石桌中央,然后又拿起砚台将薄纸压住。
“告罪书放这儿总行了吧?嫂嫂若赢了,直接拿走便是。”
“……”
倪慧词真的动心了。
虽不知谢谨为何突然愿意认罪了,但管他呢,只要她真的能拿到这张告罪书,谢慎就不用再为案子发愁了!
而且,这可是谢谨自己认的罪,谢家人就算要怪,也怪不到谢慎头上了吧?
赢了有好处,输了没代价,无非喝点酒罢了,倪慧词觉得这个交易真的很划算。
“玩就玩!”
她一屁股在谢谨对面的石凳坐下,摩拳擦掌。
“哈哈哈,好!”谢谨立刻吩咐长随,“快去取酒来!别耽搁了我与嫂嫂的兴致!”
说着,他又冲长随递了个眼色。长随心领神会,立刻领命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一壶酒端上了桌,两个酒盅各摆一边,长随先后给谢谨和倪慧词斟满了酒。
倪慧词看着那酒壶不大,两个酒盅也小小的,心里又自信了一点。
虽然她不常喝酒,但只是这么一点酒,她还是喝的动的。
划拳嘛,她也不差!
游戏在倪慧词的昂扬斗志中开始了。
“五魁首!”
“七个巧!”
倪慧词手势出的一,谢谨出的四。
倪慧词顿时面露喜色,谢谨则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
“哎呀,嫂嫂运气真好,第一局便赢了,我自罚一杯。”
说罢,谢谨也很干脆,举起酒盅一饮而尽。
“再来。”
“四季财!”
“五魁首!”
倪慧词出的二,谢谨出的三。
谢谨勾唇一笑,“承让,这一局是我赢了,嫂嫂请吧。”
倪慧词不服气地撇了下嘴,端起酒盅递到嘴边,也想学他一饮而尽。
结果清澈的酒液刚滑入嘴里,她就一口全喷了出来。
“咳咳、咳……这酒、咳……怎么这样辣!”和她以前喝的酒根本不是一个玩意儿!
倪慧词一边咳嗽,一边掏出帕子擦嘴,感觉嘴唇都火辣辣的。
谢谨笑眯眯地安慰道,“这是上好的烧春,只是初入口感觉辛辣,后头越喝越甜。”
“但是嫂嫂这杯可不算,得在满上一杯。”
话罢,长随就又给倪慧词的酒盅里斟上了酒。
倪慧词恶狠狠地瞪了谢谨一眼,心里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感觉中了圈套。
同样都是喝这个破酒,谢谨喝完脸不红心不跳,而她……
她不可能喝过他的,甚至压根玩不到十局,她就喝蒙了。
对,他就是在耍她,赌她根本玩不到十局,也就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赢了。
……
……可是,万一她运气好,后面能一直赢呢?
或者赢多输少,只喝一两次酒,撑一撑也就挺过来了。
……
倪慧词心里左右摇摆着,迟迟没有碰那杯重新斟满的酒盅。
“嫂嫂怎么不喝?”谢谨微微倾身,略带遗憾地看着她,“嫂嫂若着实喝不惯这酒,唉,那就不玩了吧。”
说罢,他就要抽走压在砚台下的告罪书。
“等等!”
谢谨动作一顿,只见倪慧词端起酒盅一咬牙,猛地将酒吞下了肚。
倪慧词将空酒杯拍在桌上,忍着喉咙里的刺痛感,“再来!”
毕竟机会难得,也许她能赌赢。
“嫂嫂当真好气魄。”谢谨鼓着掌,别有兴味地笑起来。
之后两局,两人都没猜中。
再往后,倪慧词运气不算差,也不算好,总是一局赢一局输,陆陆续续地吞下五六杯酒。
此时,倪慧词的眼前影影重重,脑袋也昏昏沉沉的,她已经记不得旁的,只能记得自己现在赢了七局,比谢谨多一局。
只要再赢三局,她就能拿到告罪书了。
“三星照!”
“四季财!”
谢谨又赢一局,两人打平。
倪慧词皱眉将酒液灌入口中,一阵火烧般的痛楚从唇舌一路烧进胃里,又泛起别的滋味。
她放下酒盅,用手支着沉甸甸的脑袋,只觉谢谨说的也没错,这酒初入口辛辣,喝到后头,是甜的。
又腥又甜的。
之后彼此又两杯酒下肚,酒壶里的酒见了底,游戏也玩到了九比九。
谢谨只脸色微红,眼神还是清清明明的,而对面的倪慧词则目光迷离,脸颊酡红,甚至身子也开始轻轻摇晃起来。
谢谨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她的醉态,黏腻的目光从她娇艳的红颊滑到微微起伏的胸口,再滑到她轻轻摇晃着的、如弱柳扶风般的腰肢。
谢谨的眼眸中渐渐渗出些阴暗的欲望。
“嫂嫂若是受不住了,今日便到此为止吧,嫂嫂若是喝坏了身子,我也会心疼的。”
说着,他便站起身,“不如我扶嫂嫂回去歇息。”
连枝心生警惕,赶忙搀住倪慧词的胳膊,“娘子,我扶您回竹隐轩。”
倪慧词冲连枝摇摇手,然后手指晃晃悠悠地指着谢谨道:“……不、不行!你别想抵、抵赖,我马上就、就要赢了……你要是走、走了,就算放弃,算、算我赢!”
“……好吧。”谢谨忍耐着坐回石凳,“那就最后再比一局。”
倪慧词全神贯注:“六、六顺!”
谢谨随便一说:“八匹马。”
两人手势皆是三。
“我、我赢了!”
倪慧词眼睛一亮,立马摇摇晃晃地起身,伸长胳膊去拿砚台下压着的告罪书。
待摸到那张薄纸,倪慧词喜笑颜开,如获至宝般举在眼前看了又看,然后仔细地揣进衣襟里。
告罪书紧贴.胸口,她好似也终于安心了,身子颤巍巍地支撑不住,一下子跌坐回石凳上。
谢谨对那张告罪书似乎毫不在意,只紧紧盯着倪慧词的身子看,见她东倒西歪地跌坐下,他等不及地站起身,“嫂嫂,这下总算可以扶你去歇息了吧。”
连枝抢先上前,架住倪慧词的胳膊就要走,但倪慧词身子却变得很沉,连枝根本拽不动她。
连枝摇摇她的胳膊,着急唤道:“娘子,娘子,咱们该走了!”
倪慧词只感觉身子不受控制,眼前雾蒙蒙一片,耳边的声音也在远去。
在意识抽离的前一瞬,她晕晕乎乎地喃喃道:
“……我……我等谢慎……”
紧接着她便眼睛一闭身子一软,昏倒在了连枝身上。
连枝一下子慌了神,不知该如何是好,这时谢谨不紧不慢地走过来,似笑非笑地对她道:
“嫂嫂醉得厉害,你一个丫鬟恐怕扶不住,还是让我来吧。”
说罢,谢谨便上手揽住了倪慧词的腰身,连枝惊慌极了,但并没有松手,反而下意识地使劲把娘子往自己这边拽。
谢谨脸色一暗,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而后瞥了一眼旁边的长随。
长随立刻上前,一把就将连枝拽开了。
与此同时,谢谨稍一用力,倪慧词就完完全全地软在了他怀里。
连枝拼命想摆脱长随的控制,但男女力量悬殊,无济于事。
她张嘴就要喊,可刚喊出一个音就被长随捂了嘴。
就在这时,雪地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谢谨搂着倪慧词的腰,刚要转头去看,就被人一脚踹飞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