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在以往是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情况,毕竟承乾宫乃是天子起居宫殿。
李珣偏偏有了些乐在其中的感觉, 临漳性子沉稳, 偶尔将他抱在腿上,他也只默默看李珣在做什么,李珣兴起给他说前朝一些烦心事,临漳也能安安静静的听。
虽然不会发表任何有用的意见,但这份倾听和陪伴让李珣内心柔软。
只有他们几人在宫里, 没有晨昏定省,也没有要去哪里的烦恼,日子过得简单平常。
七月十六的时候, 月亮正圆,凉亭当中放了躺椅与茶几, 沈璃书得闲便在此处纳凉, 今日李珣在一旁。
孩子们都已经进入了甜美的梦乡。
周围树影婆娑, 偶有声声蝉鸣。
李珣左手执扇给沈璃书扇风, 以免有蚊虫近身,右手执杯沏茶,动作行云流水。
沈璃书看在眼里,不由得感叹, 有一副好皮囊多重要,同样的事情不同的人做便有不同的观感, 一个简单的沏茶吊水动作, 李珣做起来都如此赏心悦目。
若忽略他的帝王身份, 此情此景谁不想感叹一声伉俪情深、才子佳人?
可只有沈璃书知道,这副模样下,他是怎样的帝王多疑、冷心冷情。
李珣将茶杯送到她的面前,“想什么呢?”
一句话叫沈璃书回神,“臣妾没想什么。”
她悻悻端起茶杯,却在刚碰上的那一秒,又将杯子放下了。
“烫!”
“好痛。”
两人异口同声,一句话的功夫,沈璃书的手便被他拉了过去,还好天热,旁边备着的都有凉水,李珣将水淋在她肉眼可见变红的手指之上,“如何?”
凉意透过指间向内传开,她不自觉蜷缩了一下手指,“好多了。”
于是他便停了手,拿了帕子将水擦干,垂首凑近了些去看她手指的情况,还好,只是有些微红,这时候他才轻呵道:“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璃书可不敢说在想什么,撇了撇嘴,顾左右而言他,“臣妾只是看到,皇上眼角多了一丝皱纹,有些心疼罢了。”
闻言,李珣愣了愣,一句话不知真假,但他心思微动,便听沈璃书接着说:
“臣妾第一次见到皇上,那时候您还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这才几年呀。”
话语之间是溢出来的感叹和......心疼,心疼是李珣自己感受出来的,不然她为何要提?
他轻抬了抬下巴,有些八风不动的意味,掩饰掉内心的波动,“朕也时常感叹时光易逝。”
沈璃书嗯了一声,“皇上为百姓殚精竭虑、宵衣旰食,百姓都看在眼里。”
李珣对此不抱有任何期望,他做他该做的事情,有生之年理国富强、盛世太平,百姓安居乐业便足矣。
至于子民是否爱戴、青史会不会留名,这都是身后事。
他管不了,亦不强求,无愧于心便可。
他笑了笑说:“今日沅沅能将朕的皱纹看在眼里,更令朕愉悦。”
他言出于诚,但沈璃书丝毫没有入心,不好意思勾了勾唇,“臣妾也是皇上的子民。”
李珣视线回到她的手指之上,葱白纤长,此时上面的只有微微的红,“还疼吗?”
沈璃书摇摇头,冲过凉水之后已经好多了。
“今年生辰想要怎么过?”李珣忽而说起另一个话题。
话说她还没从来没有摆过生辰宴,但是今年后妃都去了行宫避暑,若是摆宴席难免小了些排面。
沈璃书这才惊觉,原来又到一年七月,李珣手里握着她的手,无意识把玩着,看她的眼神认真,她倒是认真想了想这个问题。
除却幼时父母过的生日,从十二岁往后,基本每一年都有李珣的参与,但她自己实则对如何过生辰并没有什么想法,如何都可。
她如何想的,便如何说了。
李珣皱眉,有些不满:“满宫里也找不出来第二个同你一样,无欲无求之人。”
后宫哪个妃嫔不想要借着一些机会来伸手向他要一些东西?偏偏沈璃书,他都上赶着来问了,她说什么都不知道。
无欲无求吗?
沈璃书差点没忍住因为这四个字笑出来了声,她不敢相信这话是从李珣口中说出来的,毕竟她一直知道,李珣对于人性的掌控。
那年为何要带她去看太子在城外宅子里的所作所为?不也是断定,她会害怕处于同种境界?
所以今日,看不出来,她不是无欲无求,而是所图甚大吗?
“臣妾才不是,臣妾此生,什么都有了,压根儿也不需要别的什么了。”
在外人面前应当是如此的,她身居高位,膝下有皇嗣,亦有皇上盛宠,可谓是人生赢家了。
“你啊你,如此容易满足。”
她嘴角噙着一抹笑意,“那是因为有皇上您在,什么都给了臣妾,当然满足。”
惯会说些好听的哄他,李珣想。
罢了,她越是如此,他便越想将更多的好东西给她。
从前是赏赐一些东西,自从去年在行宫两人出去游玩了一圈,她如此高兴,李珣便更加愿意在这些事情上花些心思。
沈璃书不知李珣心里所想,笑问道:“回去吧?”
他微微颔首,牵了她的手,扶她起来,两人一起踩着夜色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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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宫内,除却少数如刘氏和周妃一般能真正在行宫内安静度日的,其余妃子待着多少有些如坐针毡。
来行宫快一个月,皇上真就一次也未曾来过,前朝政务繁忙到了如此程度吗?
她们也不知道。
但是后妃多依赖皇上恩宠,等八月初回宫,那时候皇上还能否记住她们都需要打一个问号。
但也只能干着急,没有太后与皇后可以回宫的旨意,她们谁也不能私自回去。
许鸢心里便是着急的,沈璃书一个人在宫里,皇上还不得日日夜夜去她宫里?
连带着,便会更加喜爱大皇子。
她看着身旁摇篮当中的二皇子,有深深地无力感。
她原本以为,有了二皇子,就能凭借他来挽救自己日益失宠的局势,可如今,都只是一摊泡影罢了。
是因为临漳是皇长子,皇上才特别看中吗?还是因为,他们是沈璃书的孩子,所以皇上爱屋及乌?
这些日子,许鸢常常在思考这个答案,二皇子一直以来的不得宠,让她有些疑惑。
慕枳进来,见许鸢看着二皇子出神,她一愣,随即快步走到许鸢旁边:
“奴婢把二皇子抱出去。”
因为二皇子身子不好,往日里半夜总是要醒来数次,许鸢便从来没有让二皇子在她屋内留宿过。
“慕枳,你说,要是本宫亲生的孩子,皇上会喜欢吗?”
她此话问的毫无征兆,眼神也有些空洞,近一年来,她几乎都没有侍过寝,有自己的孩子,好像只能是空想。
慕枳清楚内情,“可是皇上他......”
皇上先前来长春宫的那几次,从来都没叫过水,也就意味着,主子几乎没有能怀孕的机会。
但许鸢这种情况在后宫已经算是好的了,毕竟皇上还愿意来长春宫,除了皇后,别的宫里一年到头也见不到皇上一面。
许鸢有些疑惑:“皇后也久久不见有什么动静,你说,是不是皇后和我一样的情况?”
按道理来讲,皇上初一十五都去了乾坤宫的,中宫不至于无所出。
“有可能......”慕枳回答,实则乾坤宫内的事情,外人也无法知道。
“哼,”这样一想,许鸢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皇上已经不宠幸后宫女子了!!!
定然是沈璃书勾得皇上如此!
许鸢愤愤的想,但很快,又悲从中来,“怎么就到了如今这种境地了呢?”
慕枳看着许鸢,鼓足勇气劝道:
“娘娘,既然皇上看中坤和宫,咱们不如,不如好好养育二皇子。”
见许鸢没有立即出声反驳,慕枳继续道:“如今宫中只有两位皇子,皇上愿意将二皇子交给您扶养,便是看中您,不然为何不交给皇后娘娘?”
这些话她早就想说,奈何每次刚开了个头,许鸢便神色不虞,一点都不爱听的样子。
“娘娘,时日还长,有二皇子在,往后我们不会更差的。”
皇子始终是皇子,哪怕再不得皇上宠爱,往后只要不犯大错,该有的荣华富贵不会少。
还有一点,慕枳没有明说,二皇子身体不好,相比于大皇子的康健,天然的就少了几分竞争力。
没有那个帝王,会放心把江上交给一个病秧子。这话虽然直接,但也是事实。
言尽于此,慕枳跪在了地上,“主子,奴婢打小就跟着您,实在不愿意您再这样下去了。”
从前多么肆意鲜活的许家大小姐,在深宫里,也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慕枳言辞恳切,许鸢内心如同海浪一般翻滚不停,许久,她叹了一口气,“你先起来吧,我再想想。”
慕枳抹了一把眼泪,哎了一声,“那奴婢先带二皇子下去。”
还没待慕枳有所动作,许鸢出声道:
“今晚便将他留在这儿吧。赶明儿在这里加个隔间。”
这是......慕枳喜极而泣,主子这是愿意接纳二皇子了?
“哎,奴婢今晚和乳母都在外面守着。”
许鸢嗯了一声,左右母子一场,她好好待他,往后的事情,也没人说的准,况且二皇子也愈加的也可爱了起来,深宫寂寥,也是一种安慰与陪伴。
不同于许鸢这边气氛的深沉,听荷居里面是另一番景象。
云画之前挨了柳声的巴掌,过了这么久,脸上依旧留下了指头印子,她尽职尽责坐在门口的地上,忍受着蚊虫的叮咬,耳朵里,是屋内传来的声音。
女子的娇俏、男人的闷哼在风里慢慢交融,最后变成了统一的线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