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溯笑:“怎么了?”
沈惜茵道:“没怎么就是又给您添麻烦了。”
裴溯再次严正道:“惜茵,这不是麻烦,身为人子,尽孝义之道理所当然。你的父母亦是我近亲之人,原本我该亲自随你同去,是我脱不开身未能尽责。”
沈惜茵道:“我”
裴溯知她想说什么,道:“可以任性,可以做你想做的,剩下的事交给我便成了。”
对于有能力为她兜底这一点,裴溯甚为自信。
沈惜茵小心确认:“可以吗?”
裴溯道:“嗯,安心。你的夫婿或许比你想的还要无所不能一些。”
沈惜茵面上浮了层薄红,她当然知道。他是能撑起鼎
盛世家门面的家主,是能呼风唤雨,修为出神入化,放眼玄门无人能及的名士。
裴溯道:“还有一事,你需记得。”
沈惜茵从怀里取出应声咒,应道:“贴身带着呢,时刻牢记,若遇急事,立刻唤你,随叫随到。”
裴溯笑:“对。”
说完了事,沈惜茵看了眼窗外夜色道:“好晚了,我先睡了。”
裴溯应道:“嗯,好。”
他盯着手里的传信符,等她先断开通信,等了好一会儿,却不见她动作,默了一阵后,传信符那头又传来她的声音:“您在那还好吗?”
裴溯说:“我都好,不过还是想早些结束这一切。”
早些结束,回去见你。
沈惜茵似乎能听见他未尽的话音,绯红了脸,低低地
“嗯”了声。
裴溯闷笑了声:“好了,不说这些了,早些睡吧。需要我念游记吗?”
沈惜茵问:“您出门还带着游记吗?”
裴溯道:“没带上,不过还能背些。”
沈惜茵“哦”了声,听着枕边传信符里传出的温厚嗓音,闭上眼沉沉睡去。
次日醒来时,裴溯已经安排好了护卫她出行的弟子,这些弟子无一不是修为扎实,声名在外的强修,另外还请托了沿途世家宗门多方照料,一路都很安泰顺心。
离长留山还剩半日路程,天色阴沉,前路灰蒙蒙一片,不便御剑,一行人在沿途小镇稍作歇息,沈惜茵听见那镇上的人谈论起附近江畔有场玄门盛宴名门齐聚,才知这里是浔阳背侧,离裴溯在的地方很近。
江畔,浑浊的江水击打着巨轮船身,溅开层层白沫。停航已久的船,顺着风启航。
王玄同由弟子簇拥着,从船舱出来,瞥见站在甲板处吹风的裴溯。
“御城君可知,所谓通天之宝,指的是什么?为何有那么多玄士为此趋之若鹜?”
裴溯没说话,等他继续开口。
“玄门中人修道,为的便是能摆脱血肉之躯的束缚,得以登仙飞升。传闻在通天塔飞升的那位曲姓修士,在塔上留下了他最珍贵的东西。真正的宝物从来不是埋在塔下的绯玉,极有可能是能助人登仙的圣物,得之则可超脱生死,位列仙班。”
裴溯闻言,若有所思。
王玄同见他不搭理他,冷笑了声,换了话头:“先前在大堂某一时失言,还望御城君见谅。我亦是听了不少流言蜚语,才会有所误会。”
裴溯道:“我确有过不轨之行,旁人说的只是事实,无甚可遮掩或辩驳的。”
王玄同道:“御城君当真雅量。”他理了理道袍,笑道:“我这句话,可是出自真心。比起高高在上,完美无缺,端着架子做出优雅宽容的样子,承认自己有所缺陷,坦然面对,更显雅量。”
“然则你之所为也确算不得君子行径,人心有欲,心难料,欲难控,我从不信这世上有真君子。”
裴溯驳道:“有。”
王玄同摇头:“哦?”
裴溯道:“我夫人。”
王玄同闻言笑了起来,裴溯认为这无甚可笑的,王玄同说:“我笑是觉得自己留在这太多余。”言罢,抬步离去。
裴溯起先不明所以,转过身却看见沈惜茵站在他身后。
他低头闭上眼,抬手揉了揉眉心,以为是思念过度,出现了幻觉。数息过后,重新睁开眼来,才确认眼前的一切皆是真实的。
真的是她。
可是为什么她会来?
沈惜茵也说不清,她原想的是不该过来打搅他,可最后还是任性地跑来见他了。
裴溯未敢说出他猜测的原因,怕有些话一出口便会落空。
沈惜茵道:“我……我想着过来见您一面便走,不多扰您。”
可是好像走不掉了,她一上船,船便离了岸,这会儿已经离岸甚远了。
裴溯没有哪一刻心情如此刻般矛盾,他因为她来见他而抑制不住兴奋喜悦,却又那么不想她此刻离自己那么近,忧心她因他卷入事端。
他面对她站着,许多话哽在喉咙口,久久未能说出口。
沈惜茵能察觉到他似乎不太想在此刻见到她,她抿了抿唇把原先想同他见面说的话咽了下去。
她好像太冲动了,明明知道不该这样子。
船上人多,近旁有不少修士正朝他们望来。裴溯脱下
自己的外衣,披在沈惜茵身上:“这里风凉,先进舱里去吧。”
“嗯。”沈惜茵随裴溯走去船舱。
才推开舱门进去,船身猛地一倾斜。
裴溯连忙护住她:“我在,无事。”
沈惜茵应道:“嗯。”
好在只是有水鬼撞船,虚惊一场。
未曾想,这只是灾难来临前的序曲。
船行驶到江中心时,天上下起了雨,雨随着时间流逝渐大,到了入夜,雨水哗哗倾泻下来,雨幕将整艘巨轮裹在其间,江面上起了雾,白蒙蒙一片浓得化不开。
有什么东西正从水里慢慢爬上来。
一声尖叫划破长空。
“水、水鬼聚过来了!”
要是普通的水鬼,还不至于让船上见惯了妖邪鬼怪的修士如此慌神,只是此刻围堵上来的水鬼,只只眼里散着暗绿幽光,杀意隐现,绝非寻常。
风大浪顶,船身被水鬼撞得巨晃,站在船沿的几名修士不慎坠入江中,还没等那些修士反应,水鬼张着血盆大口将其连肉带骨咬了个粉碎,血水顷刻间染红了江面。
“这到底怎么回事?”
王玄同被逼问得连连退后:“我、我也不知啊。”
越骋挥刀向前:“总之先把这些水鬼弄开。”
身后一众修士附和:“好。”
众人齐齐站上甲板,正欲施法,却听有人惊呼:“不对劲,我使不上力!”
“我也是”
“灵力没剩多少了。”
王玄同连忙撇清关系:“这可不关我事,我什么也没做,我对天发誓。”
如今这兵荒马乱的,没有灵力加持,水鬼难除,再这么继续下去,船被水鬼撞沉是早晚的事。船身巨晃间,又有数名失了灵力的修士坠入江中。
“你们记得江家是怎么死的吗?”
“被水鬼活活咬死的”
事情发生得蹊跷,众人来不及多思,惊惧间,守心剑银芒骤现,裴溯驱剑入水,一瞬间水面掀起巨浪,巨浪过后围堵在船边的水鬼散开了些,船也稳了下来。
险些就要被自家几个蠢门生推挤进江里喂水鬼的崔珩喜极而泣:“御城君!”
众位失去灵力的玄士总算有了主心骨,跟着喊:“御城君!”
裴峻自上船起心里便憋着一股气,此刻终于顺畅了,昂首挺胸:“关键时刻还得是叔父可靠,不像有些人,出了事不知躲哪去了。”
不远处有人小声又肯定地跟着“嗯”了声,裴峻循声望去,见出声的正是他叔父心中至爱,顿时别扭起来。
王玄同站在一旁扯了扯嘴角。
裴溯道:“我这一剑拖不了多久,目前身上还有剩余灵力的人有哪些?”
崔珩连忙举手:“我还剩些微,但也不堪大用。”
罗宣道:“我也还剩些微,不过撑不了多久了。”
越骋脸色难看地抬手:“我。”
随后陆陆续续有人应和。
裴溯道:“身上还有灵力的,随我布阵防守,把船稳下来,能稳多久稳多久。裴陵你与裴氏其他弟子,去确认船上剩余修士的人数,辅佐伤员。”
裴陵应道:“是,家主。”
一切安排妥当之后,裴溯看向默默守在他身旁的妻子,千言万语最后只汇作了一句:“对不起。”
她来见他,却遇上了这种事。
身后浓雾包裹着黑夜,沈惜茵抬起眸道:“不用说对不起,其实我很庆幸,现在我留在您身边……嗯……不是都说成了亲的夫妻,都要同甘共苦的吗?我识得灵草,船上备有伤药,能帮着处理些伤员。”
裴溯想立刻低头吻她,从刚才就想,不过这地方人太多,并不能这么做,他克制地忍下,郑重道了声:“多谢。”
先前受剑气驱赶离散的水鬼又聚了上来,裴溯没有时间多话,轻抚了抚她微显的小腹:“顾好自己,莫要太累。”
沈惜茵应了。
一旁还有余力的众玄士受裴溯之恩,向他承诺会尽力照看夫人。
裴溯去了船头布阵守船,不多时一道灵光罩在船身之上,巨轮复又平稳行进在了江面上。
那头沈惜茵随同裴氏弟子,一同善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