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还同裴溯承诺要照看他夫人的众玄士,看着这位夫人包扎伤口麻利的手脚,再看看他们失了灵力之后,颓废的模样,自愧不如。
裴陵将船上剩下的人,都带进船舱内。清点人数的时候才发现,这船上除了修士之外,还有几个在船上打杂的凡人船工,这几个船工常年在浔阳江头谋生,方才那一番折腾下来,好几个坠江喂了水鬼,只留下一个白瘦的老头躲在角落瑟瑟发抖。
裴陵将那老头安顿在舱内,清点完人数,便去帮他们夫人一道处理伤员。
船上情况渐渐好转。
崔珩对与他一同守在船头的裴溯道:“夫人看上去弱不禁风的,没曾想那般干练。”
裴溯瞥他一眼:“守好阵,勿分心。”
众人竭力撑了一个时辰,总算把船彻底稳了下来,历经一劫的修士们欢呼出声。
崔珩灵力几近耗竭,瞄见裴溯额前细汗:“还好吗?”
裴溯道:“无妨,能撑到船靠岸。”
好在护住了她,他总算有一次没失信于她。
裴溯心弦微松,却在此时,船尾传来一阵巨响。有人
急喊:“不好了,船尾失守了,船板塌了,压死人了。”
“夫人呢?”
“夫人好像刚去了船尾……”
裴溯思绪蓦地一空,失魂猛冲向船尾。
船尾围着不少人,裴陵见家主疯了似的冲过来,嘴里喊一声接一声喊着惜茵,愣了愣连忙道:“夫人很好。”
他正想同家主说夫人细心,发现船板不对劲,连忙和裴氏众弟子一道疏散了那附近的人,英明地阻止了一场伤亡,不过家主已经没耐心听他说这些了。
裴溯只问:“她在哪?”
“夫君。”沈惜茵从身后拍了拍他肩膀。
裴溯猛然转身,看见她安好的那一刻,再也没法忍下去,用力吻住了她。
裴峻刚走到船尾便看到这惊天动地的一幕,还没缓过气来,又听他叔父说了一长串令人耳朵发烫,惊骇万分的话。
第83章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真不想再对你说这三个字,可是惜茵,对不起,差点又要失信于你了,还好没有,还好还能同你说一声,对不起。”
沈惜茵吐息乱着,舌头尚还因为裴溯过于用力的缠吻而发着麻。周遭有人指着他们说了什么,但她没怎么听清,她茫然地抬起眼看向他。
他的仪容不太雅观,甚至称得上狼狈,墨发散了大半,虽有灵力相抵,玄衣还是被船头的烈风暴雨袭得湿透,船稳下来了,但他的体力几乎快消耗殆尽,呼吸带着喘。
沈惜茵咬字清晰地告诉他:“没有对不起,我都好。”
裴溯低下头去:“有。”
“对不起,在那场清谈会上对你视而不见,对不起,我自负得以为你深刻地倾慕着我,从来不是你缺丈夫,是我不能缺了你。”
“你能来,我很高兴,我不曾想你会来,会为我而来。可你来了,却遇上这种事,对不起。”
“还有,对不起,我做了太多冒犯你的事,但,但这从来不是为了寻求刺激或是情绪宣泄,更不是冲动,而是因为你很好,无人能比的好,我”
站在不远处的崔珩重重咳了几声,出言打断道:“御城君,暂且别对不起了,我知你总觉亏欠夫人,不过你这些话还是等会儿再说吧”
不过裴溯未理会他。
在这之前,裴溯“等”了太久了。有些话,在他“夜奔”赶去襄阳寻她时就该说了,可他总想再等等,等他在她心中再多占几分,等到她想听,不急,他们来日方长。可方才以为要就此失去她的那一瞬间,什么来日方长,什么水到渠成,统统都碎了个干净。
裴溯几近力竭的身体,支撑不住过快的心跳,眼前阵阵发黑。
话已经说到了这里,没有继续说完,又要等到几时才能告诉她?
他不想悔,何况他想告诉她的话,从来不是见不得人的话。
但这几句话听得裴峻脑袋倍感晕眩,僵直着身体,问身边站着的裴陵,希望对方能给他不同的答案:“他说什么?”
裴陵如实重复了一遍:“说离不开她。”
裴峻道:“还有呢?”
裴陵向他投去怜悯的目光:“说仰慕她,崇敬她。”
裴峻道:“然后呢?”
裴陵瞥他一眼:“说他没有她不行,就是想要她,很爱她,是爱”
裴峻问:“用得着这般肉麻吗?”
裴陵又瞥了他一眼道:“用得着吧。”
雨杂乱的落在甲板上,噼里啪啦的响。沈惜茵懵然听完了裴溯一长串情话,这、这……实在是让她始料未及,她蜷着脚趾,耳朵仿佛在滴血,低头避过周围投来的目光,这、这……颇让老实怕羞的她感到尴尬,但不知为何心里却翻涌起绵绵无尽的热。
裴溯很累,但没挨近她靠,他身上很湿,怕弄脏她的身子。
沈惜茵不怕这些,抬手圈住了他筋疲力竭的身体,让他的头靠在了她的肩上。他的胸膛贴上了她的,过快的心跳透过彼此湿透的衣衫,清晰传了过来。任由心跳乱撞了会儿,她提起勇气想回应些什么。
“我”
沈惜茵刚开口,前边忽传来一声惊惧的叫声。
“你们快来看,船尾那真死人了!”
才刚因为船稳下来了而松下紧绷心弦的众人,立刻循声而去。坍塌的船板下压着一具浑身青灰的死尸,众人合力将船板抬开,看清了死者的面貌。
裴陵一怔,唤出死者的名字:“罗宣。”
显然他不是被坍塌的船板砸死的,从他身上的伤痕来看,是被尖利的东西弄断脖颈而死,像是牙齿……
“难道是、是水鬼干的?”
“可这船上哪会有水鬼?水鬼之所以叫水鬼,便是因为它是水里的鬼。”
“不对,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
“有、有,好像真的有,湿漉漉黏嗒嗒的,好像是什么奇怪东西爬过来的声音。”
“啊——真的有水鬼。”
船尾坍塌处一只只湿黏的水鬼正顺着船栏而上,黑夜里透着幽绿邪光的空洞眼眶,密密麻麻挤开。
“怎么会这样?”
船上的修士为了稳下巨轮,都已疲惫不堪,身上灵力又几乎耗尽,根本无法与数之不尽的水鬼相搏,更何况这
里还有那么多伤员。
“怎么办?”
“没办法了,先进船舱去躲一躲。”
众修士争先恐后地朝舱门涌去,惊叫声、咒骂声搅成了一团,混着水鬼撕咬人肉的声音,响彻整座巨轮。
裴溯用身上仅存的丁点灵力甩出道咒,暂时逼停了行进的水鬼,众人趁着这个间隙顺利地都躲进了船舱。
舱门在水鬼追上来前的一刻紧闭,一只水鬼的手被夹断掉落在地上,蹦跳了几下,化作了黑气。剩余还有灵力的众人合力用咒术将舱门封死,将水鬼挡在了门外。
磨砂的琉璃船窗上看得清外边交叠往上冲的水鬼。尖利的牙和染血的舌头清晰可辨,叫人触目惊心。
舱内大堂众人心有余悸的喘息声和伤口撕裂的呼痛声回荡在舱内。
暂时脱离了危险,但谁也不知能撑多久,能不能撑到靠岸。
沉滞的气氛中,青城越氏的家主越骋携弟子走到裴溯跟前,同他行了一礼。虽然不大看得惯裴溯,但方才若无裴溯相护,他和他的弟子恐怕无法安然活到现在,不管对方接不接受,一句“多谢”还是要说。
谢完裴溯又朝沈惜茵也行了礼:“多谢夫人。”
这声谢他说的有些羞愧。方才这位夫人替他门下众位受伤弟子悉心处理了伤口,可先前他还曾出言嘲讽,说裴溯那位夫人,成亲两个月,肚子却显怀了,乃是携子上位,哪里知道是那个眼高于顶的男人缠着她不放。
船舱里回荡着不君山弟子的哭声,他们不忍大师兄罗宣遭水鬼践踏,将他的尸身一并带进了船舱。
“不君山接连遭逢不幸,恩师病故身败名裂,现在连大师兄也被水鬼咬死了,往后我们该怎么办?”
裴溯由夫人扶着走了过来,道:“他不是被水鬼咬死的。”
堂内众人的目光,因为这句话,而朝罗宣的尸身望
去。先前没来得及细看,如今细细瞧去,果从尸身上发现了端倪。
这人不是死于水鬼所袭,而是被人用剑刺死后,伪装成被水鬼咬死的。
堂内众修士面色皆是一沉,目光防备地在周围人身上打转。
方才忙着应对突如其来的灾祸,无暇多思,而今回味起今日之事,当真细思恐极。
水鬼非属恶鬼之列,寻常不会主动袭击他人,除非有人用玄术邪法控制了它们。
他们身上的灵脉骤然被封,致使灵力尽失,险些命丧江中,必是有人从中做了手脚。
那么这个人是谁?
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个人就在他们之中,就在这大堂之内。
昏黄的烛火打在众人面上,忽明忽暗。
堂内众人不约而同地朝一人望去。
王玄同连连退后,甩了甩道袍,惊恐地辩解:“不、不是我,跟我无关,我真只是想寻宝而已!再说了,这么做对我有何好处?”
裴溯认同道:“不是他。”
裴峻跟着冷哼了声:“你们仔细想想,在这的都是玄门之中修为扎实深厚的名士,倘若这位王家主真有那么大本事,能在短时间内将大家的灵脉封印,还有余力召集那么多水鬼作乱,他也不至于苦心经营多年,还屈居于叔父之下了。”
崔珩一捶掌,附和道:“有道理。”
越骋道:“不是他,那会是谁?”
他的目光很快锁在了在场修为最强之人身上。
裴峻气愤道:“你看我叔父做什么?你这忘恩负义之徒,难道忘了方才是谁拼尽全力护住了大家?若是叔父想要你们死,用得着这般费心费力吗?”
这时,裴陵忽道:“你们看,罗宣手里似乎捏着什么东西。”
众人的目光重新回到尸身上,见其左手上确实紧握着什么。人之将死,还死死握在手里的东西,要么是对他而言比命更重要的物件,要么便是能指认凶手是谁的物件。
越骋上前,将罗宣僵硬的左手掰开,看见他手里紧握着的东西,眉心紧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