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自小便习的,错误认识会导致痛苦,贪欲、嫉妒、情欲、嗔怒等那些无穷无尽的烦恼,都是因错误的认识而引起的。”
长老微微叹了口气:“那你可知,要如何消除痛苦呢?”
秦怀瑾垂下眼睫,“看清楚万物,摆脱无明,便能超越痛苦。”
“你知道错了吗?”
“弟子知错。”
“错在哪?”
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声音,“弟子让长老们失望了。”
“看来你还是未知错,”长老的声音渐渐染上了一丝失望,他道:“等伤养好后,便是准备进入参禅吧,我与其他长老会亲自设禅。”
秦怀瑾知道一旦进入参禅小世界,若不破除设立的幻象,绝不可能出来,将一直的循环往复,直到大功告成。
也许是一天,也许是数月,也许是几年,也许是很久很久……
秦怀瑾从来都不曾有过害怕,无论是修行禅法,抑或是各种修行,就连五位长老来问罪时,他也未曾害怕。
但对这次参禅,他却感到了害怕。
他害怕什么呢?
他静坐思索,在问心数个日夜后,他终于承认,他害怕他永远无法破禅。永远无法出来,也就永远无法再见到她了。
她那时会如何?她的容貌有改变吗?她的身体还好吗?她和谢无筹还好吗?她……还喜欢,谢无筹吗?
无数的念头转在他的脑海中,让他的心久久无法平静,因而在得知,宋乘衣来到万佛山后,即便无为长老并未让他同行,他还是来了。
他要如何?他想如和?他能如何?
即便是见了面,又能如何呢?
即便是说上话,又能如何呢?
他们还是终将分别,还是终将走上各自的道,很多年后,还会是朋友吗?还是只是泛泛之交的熟人呢?
世间万物终是如此,缘起缘灭,一切都是空的,他所想的,不过是他的执念罢了,他不该执着于此的。
他该离开的,他不该进入禅房内,不该再与宋乘衣见面了。
这对他们两个,都将只有好处。
宋乘衣见他的表情从迷茫,纠结,到最后逐渐平静。
“你伤口未好,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她朝着禅房内走去,从他的身旁走过。
秦怀瑾的表情宁静,眼眸低垂,毫无反应,不置一词。
“我也很累了,我也去休息了。”她的掌心按在门上,稍稍使劲,门便被推开一个口子。
“喀哒”,只听见门合上的声音,却不是门被关闭了。
宋乘衣低头,看见自己被紧紧握着的手腕,男人微微使了劲,掌心的伤口裂开,血迹透过纱布渗出,宋乘衣感受到了手腕上被血浸染的湿润。
“你——”她抬头。
下一秒,她的身体便被人朝后推,挤到了门上,秦怀瑾覆了上来,与她只有一寸的距离,宋乘衣完全没有反应时间,感到唇边湿润的同时,闻到了他身上的带着血腥味的气息。
刚从昆仑奔波而来便立即问到师姐禅房所在位置,一刻不停赶过来的苏梦妩,恰恰好看到眼前一幕,吓得她手上握着的传讯筒都要掉了:“哈。”
不是都说秦怀瑾喜欢陆寻欢吗?
师尊呢?师尊不在吗?苏梦妩瑟瑟发抖,朝四周看看,幸好没发现师尊。
第102章
静室内, 里面摆放着两张罗汉床,罗汉床上下交叠摆放着,墙面上是一排排书架, 书架上都是经书, 颇为陈旧, 书角边有明显翻阅过的痕迹。
墙面正中央, 摆放着一尊释加牟尼的佛像,有两个蒲团,并列着摆放在一起。
慧僧看着谢无筹的背影, 他就站在蒲团旁, 仰头正在看佛像,他的气质沉淀又内敛,一如当年。
慧僧道:“你想点香吗?”
话虽是问句,他却是信手拈来三炷香, 缓步走到谢无筹前。
慧僧看着谢无筹垂眸,看了几秒燃香, 接过去,慧僧走至一旁, 看着男人跪于蒲团上,闭上眼眸。
男人的墨发柔顺地披在肩上,眉眼安静地低垂,纤长浓密地睫毛覆下,他的神色因而透露出一种沉淀与内敛的色彩, 与当年一直在此礼佛的卫雪停别无二致。
待他上完香,慧僧才道:“你还记得这里吗?”
谢无筹没有说话,他自然地站立,视线却看到了他蒲扇旁的竹篓。
竹篓中摆放着两块整整齐齐的僧袍, 月白色,领口处微微磨损,却散发着一股幽幽的的檀香息。
“想当年,你便借住在此处,在秦怀瑾的禅屋中。”慧僧顺着他的视线道,
“我?”谢无筹笑了下。
慧僧道,“你便是你,即便是雪停,那也是你的一部分,正视自我才是得到安宁。你承认吗?”
谢无筹似想到了什么,没再反驳。
慧僧继续道:“你与怀瑾两人一同吃住,一同礼佛,一同探讨佛法之深奥,便如亲兄弟。”
“我还记得,当时,秦怀瑾因违反了戒律,被下令禁止入食一月,那时,你们都年幼,还未曾学会如何长时间禁食,半月便已是极限,但他却在你的帮助下,一同挺过来了。”
谢无筹:“你们便是要判断我,是否会眼睁睁看着秦怀瑾去死。”
“是。”慧僧未曾否认。
“秦怀瑾可是分毫不知,如他知晓了,他只是一枚棋子,制衡我的,评判我的一枚棋子,你说,他会如何想呢?”
“他会理解的。”慧僧指尖转着佛珠,一颗一颗地捻过,毫未改色。
谢无筹看着他笑了,“都说出家人以慈悲为怀,你们倒是足够心狠。他可是你们一直以来看着长大的弟子呢。”
“这不是心狠,这是不执着。我不执着于将怀瑾局限于弟子的身份,他身怀着更大的责任,若我因他是我弟子,而不舍、也不愿让他履行他的责任,那才是真的害了他。”
“既然你说你不愿执着于秦怀瑾的生死,那为何又要来与我交易?”
谢无筹嗤笑一声,问。
慧僧看着谢无筹。
男人偏头,注视着他,神色平静如常,语调也未曾有一丝不满,唇角一丝笑意,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他知道谢无筹不会允许有人愚弄自己,更何况是秦怀瑾。
秦怀瑾不仅欺骗他,更是一直阻挠,更关键的,更在于谢无筹一看见怀瑾,就不由自主地想起他与宋乘衣私自待在一起的时光,他便不快。
先前,谢无筹与他做了交易,交易便是,他会帮长老们催动两平秤,但需要佛莲交换。
慧僧本以为将秦怀瑾送入禅中,谢无筹会满意了,但他还是从谢无筹的眉眼中,窥探出了若隐若现的杀意。
谢无筹或许根本没有想过放过秦怀瑾,让怀瑾在万佛寺受到惩罚,身败名裂也许只是他的第一步。
因而,慧僧与他做了第二个交易,必须要保住秦怀瑾。
这不仅是为了怀瑾与他们多年的情分,更是为了万佛寺。
他们都已年迈,万佛寺的未来需要秦怀瑾。
秦怀瑾会成就大道,他算出来的,也是一直以来他所坚信的。
无为有充分的信心,谢无筹会同意这个交易,
尤其是今日,看到宋乘衣来到存剑阁后。
“你与怀瑾数十年的情分,当真要置怀瑾于死地吗?”慧僧双手合十,道:“且,贫僧先前的提议,一直有效。”
“你凭什么认为,我就会答应你呢,”谢无筹的唇边噙了一抹笑,轻声道:“没有你们的辅助,我也只不过需要两三年,便可使用佛莲。”
“我等得起。”
“你等不起。”
无为长老道,“两三年?你愿让宋乘衣两三年都受着病痛的折磨吗?她辉煌的曾经,与她落败的如今,她能忍受,但你能忍吗?”
谢无筹的笑意终于慢慢消失,神色晦涩不明,没有再说话。
“我想你今天既然愿意来到此地,便也是心中有了倾向,放过秦怀瑾,便也是放过你内心的执着。”
“你与怀瑾的矛盾,都是由于执着而造成的。执着会将爱,变成自私的占有,执着会产生欲望,会带来类似于憎恨,嫉妒,忧愁等情绪,这些情绪会让人带来痛苦,因而激发了只注重小我的内心。”
“怀瑾那边就交给我吧,他是个好孩子,他会再次明白,当放下执着,不再局限于爱与不爱,不断地保持着对心的探索,他就会做到爱而不执,爱而不憎,爱而不取,爱而不妒,重回大道。”
男人离开后,无为仍看向门外,虽然男人没有明说同意或是不同意,但他知道,这代表着谢无筹已经赞成了他们之间的交易。
无为慢慢地垂下了头,苍老布满褶皱的眼皮耷拉下来,遮住了他因年迈而有些浑浊的眼眸。
他想,即便是谢无筹,也会因太在意眼前的事,太执着于此,而变得看不清未来的路,也自然无法思考人的真实用途。
最终久久地叹了一口气,双手合十,轻声念了一句:“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话音幽微,消散在空中。
*
‘啪’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男人的脸微偏,脸上很快泛起了红,这可能是他第一次被人打巴掌,但他的神色却丝毫未有意外。
他的视线又偏向女人。
宋乘衣的唇微微肿,眉毛皱起,神色看上去似是很不解,又似是很荒谬,唇线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你是疯了吗?”
秦怀瑾听见宋乘衣道,她的声音中有怒火,夹杂着一丝困惑,也许是在困惑他为何会如此,是啊,秦怀瑾也不知他为何会如此。
他为何会在这种时候,丝毫未曾感觉到恐慌,反而是感觉到放松。
他甚至放松到,此刻能注意到宋乘衣的唇上微微湿润,泛着点水光,那是他留下的痕迹,不是谢无筹。
他为自己这荒谬的想法,而感觉到好笑。
宋乘衣的眼底沉了下来,好似染上了一层冰雪,道:“你一时糊涂,我不希望再看到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