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乘衣来万佛山,第一个理由是与谢无筹谈谈,另一个理由便是来看看当初放在万佛寺中的剑。
想想,她也有好些年未曾见了。
秦怀瑾在前方带路,走了良久,踏过幽谧的山林,又转而走了长长的阶梯,见到一千仞高的剑壁,直直耸立,直插云端。
宋乘衣伫立在剑璧之下,抬头朝上。
一条又一条的痕迹在剑璧上留下深刻的痕迹,却更显古老与沉郁,那是封存下的剑气。
气势磅礴,似有肃杀之气掠过。
通往剑璧的小道蜿蜒,有如长龙,小道上有众多弟子的身影。
都是面壁悟道的弟子们。
这儿的剑璧不及昆仑山,但也是有典故的。
剑修们因自身即将陨灭,或是修行突飞猛进等原因,时常会‘丢弃’剑。
但也有剑修,不舍将曾经使用过的剑丢弃或摧毁,因而便请求来到佛门。
佛门宽宏,剑有煞气,便让剑修们在剑璧上使出一剑,封存下剑气,供后人观剑悟道。
因而百年过去,陆陆续续有了不少的剑气,吸引了很多剑修,前来悟道。
但吸引人更主要的原因,也是可来“择剑”。
宋乘衣的视线再顺着剑璧而上,剑璧上各式的剑气,或是锋芒毕露,或是不露声色,或是流光溢彩,剑气下方,也刻着些弟子们面壁悟道的感悟,让人不由驻足。
越是往上走,剑气便愈是逼人,愈是特殊,剑气中蕴含着灵力便是愈强。
而在剑璧的最顶端,在那云雾缭绕之处,露出一古朴的、散发着金光的阁楼一角。
“观剑阁,阁下的剑,便是被寄放在此处。”无为长老道。
宋乘衣点头,一行人顺剑璧而上,终于在剑璧的顶端,来到“存剑阁”。
存剑阁,位于山巅,云海缭绕,远远观望,飘忽如身处云端,存剑阁外,是个小亭,亭间坐着个年岁不大的童子,他的前方排了寥寥几人,各人层次不同,有人神色恍惚,有人痛心不已,有人则淡定自若。
小童子只低着头,手中握着毛笔,正伏案奋记录着什么。
等到宋乘衣一行人走近时,他头也不太道:“好了好了,今天的观剑人数已结束了,等一月后再来吧。”
“是我。”秦怀瑾率先道,小童子猛的抬头,毛笔从手心掉落,眼眸因诧异而睁圆润,“圣,圣僧?”
随后又看到了长老,急忙从座位上站起来,合掌,“不知长老和圣僧而来,弟子恕罪。”
“我们是要入存剑阁,你既随意即可。”
“弟子明白。”小童子从怀中掏出乾坤袋,“不知长老们要去几层?”
“最高层的钥匙给我即可。”
话音刚落,无论是小童子,还是周围人都震惊了,周围瞬间发出窃窃私语之声。
“最高层?那不是存放神剑之地吗?”
“神剑被存放之日,万里霞光、电闪雷鸣,远隔千里之外,无数剑修的剑皆在同一时刻,发出铮鸣之声,嗡鸣不绝,神兵出世,因而为神剑。”
“这些年自它来到存剑阁,无数人便蜂拥而至,但就从未有人有缘与之一见,甚至连与其留下的剑气做到共鸣都不可,更别说择剑了。”
……
终于,一位剑修走上前来,他先是朝众人行了礼,随后转向谢无筹,恭敬地问道:“是阁下与神剑发出共鸣的吗?”
剑都存放在“观剑阁”,若原主人同意,那些不再用的剑,也能转而寻找其他的,适合其的主人,也算是一件功德圆满。
择剑之意,便是当弟子们在剑璧面壁悟道成功后,若成功与剑气共鸣,那便代表着剑给了你入阁一见的第一步。
入阁后,那些已是无主之剑,将会选择它自己愿跟随的主人,继续发光发热。
剑修自然认识圣僧及长老,唯一不认识的,便是这男人与女人。
男人的气质、样貌不俗,一看便与寻常修士不同,而这女子,一见便知其有孱弱之症,因而便被排除在外。
却没料到,男人并未说话,而是望向了身旁那病弱,看上去毫无修为的女子。
剑修的内心瞬间明了,他仔仔细细地端详了女子,只无论他如何看,都并未发觉女子的不同寻常之处,能让神剑共鸣,甚至他都怀疑,女子是否能握住一把寻常的灵剑。
他的内心骤然涌起了一股遗憾之情绪,即便这女子再有天地奇宝之命运,也无法与之匹配,他为之感到惋惜,他摇了摇头,怅然若失地离开了。
虽然剑修未说一言,但在场的人,无一不知晓了其潜意识下的语言。一时间所有人的阳眼光都放在宋乘衣身上。
但宋乘衣既未曾有被看轻的愤懑,也无怨天尤人的忧愁,更无一丝一毫的后悔,有种格外深沉寂静的味道。
宋乘衣在存剑阁的最顶端,推开了布满灰尘的大门,刹那间,奇光从阁内映到阁外,流光溢彩的华光无法阻隔,一把通体粉红的剑,便这般静静悬在半空中。
也许是注意到有人靠近,剑身发生一声铮,霎那,一股深彻极为寒冷的气息汹涌而来,空中瞬间,如雪山崩塌的危险,仿佛如置身寒冬。
谢无筹迅速站在宋乘衣身前,宽大的袖口轻轻一挥,眼前危险的气息便消散了。
也许是感受到了劲敌,下一秒,越来越深重的危险气息,成百上千倍地袭来,呼吸、肺腑都仿佛化作冰雪之中。
谢无筹的手还未动,便被人按住了。
“无妨。”宋乘衣阻止了谢无筹的动作。
宋乘衣从谢无筹身后走出,她咳了几声,似是颇为无法承受,她的面色因略微的窒息感,而泛起微红,她慢慢平复呼吸,一步一步朝前走去,朝剑中走去。
谢无筹望着她瘦削的背影,抿了抿唇,眼神沉郁,但到底是未曾多说什么。
女人的衣诀被剑风吹的超后刮起,越往前走,愈发难行,但她虽走的慢,甚至让人感觉她无法再坚持下去,但她却是如实地、一步一步地走近了目标。
女人已经走至剑的面前。
剑尖对准了女人。
冰冷、锋利、毫不留情。
无人注意到,谢无筹的指尖已悄然凝聚了一股灵力。
但也就是在这一瞬间,那剑倏然停止了,像是意识到什么,它迟疑地绕着女人一圈,随后定在她的面前。
宋乘衣指尖抚摸剑身,剑身忽然一抖,方才还凶悍的剑,突然发出几声很轻微的铮鸣声,却毫无杀伤力,更似是呢喃。
剑柄贴着她,剑身在她的指尖下,磨蹭着她的肌肤,宋乘衣感到很微弱的痒意,不由得笑了笑。
谢无筹看着宋乘衣摸剑的动作轻柔,眼神也柔和很多,整个人有一种沉浸式的美丽之感。
但只见着,剑似乎着急与宋乘衣亲密接触,因而将主动将剑柄贴在她的掌心中。
女人顿了下,随后坦然地握住了剑柄。
那双手修长清润,细微之处可见指腹间的薄茧,那都是她自小便练剑而长出的茧子,那本该是一双有力量的手。
但此刻的她,握不起来,剑尖垂在地上,仿佛重若千斤。
而这对她来说,本该是很轻松的。
对一个剑修而言,连剑都握不住是偌大的耻辱,但宋乘衣的神情自若,并未改变,她十分坦然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谢无筹的眼睫垂了下来。
在离开前,他看见宋乘衣站在山颠,朝来时的那片剑璧望了良久。最后,他听见宋乘衣与长老的对话——
“晚辈感谢万佛山能为我寄放剑,只是我恐之后,无法再修行,因而弟子有一请求,请长老同意。”
“施主尽可说。”
“若有合适的主人,可拿走这把剑。还望届时,长老为我留意。”
长老罕见地沉默了,他苍老却仍深远的眼眸凝在女人的身上,良久才问:“此剑已属是天地财宝,便是世间第一也是当的,施主,你当真舍得吗?”
“它在我的手中,只是个永远也无法使用的物件,但若放在合适的人手中,却能让其发挥最大用处。刀剑本无主,能者居之,弟子又何必因一己之私,毁了其用途呢。”
长老最终双掌合十,道:“施主的气度,贫僧拜服。只施主不用担心,若是有缘人,只会与之相匹配,一切冥冥之中只有定数。”
“就像施主数次改变命运一般,那并非偶尔,而是定数。”
宋乘衣与长老对视,她能看到长老的眼眸中,那沉淀的智慧,以及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眸。
万佛山慧僧无为长老,据说是上一任圣僧的弟弟,及其擅长算卦占卜之术,在上一任圣僧圆寂后,秦怀瑾便跟在无为长老身后修行。
秦怀瑾之算卦,便是深的无为长老之真传,已是能算的八九不离十,只尚未能窥探天机。
但这并不意味着,无为长老也无法,但他究竟知道多少呢?
宋乘衣很想问他,他是否能当真知道命运的洪流会将她指引到何方,是否会让她心想事成呢?但最后,她还是未曾张口。
下了剑璧,长老让弟子带宋乘衣去禅房休息,而谢无筹、无为慧僧以及秦怀瑾却是一同离开,不知是要说什么。
宋乘衣走至禅房时,却是看见了意想不到的人——秦怀瑾。
他正站在禅房外,站在禅房外,那颗郁郁葱葱的树荫下。而他本不该出现在这里,今日在剑璧时,他只是沉默地跟在长老身后,一言未发。
宋乘衣想,此刻,她与他是最不该见面的,这对他不好。
作为朋友,她也不愿与秦怀瑾多见面。
弟子带到朝秦怀瑾行了礼后,便离开了,一时间,只有宋乘衣与秦怀瑾两人,树叶的轻摇的细微声皆清晰可见。
秦怀瑾感受到宋乘衣的呼吸声,清清浅浅,站在他不远的地方,最后又似乎叹息了一声。
“有事吗?”
“不请我进去吗?”他轻声道。
“还是不进去会比较好。”
秦怀瑾继续追问:“为何?”
他总是点到为止,却很少追问。
宋乘衣沉默了一瞬,视线转到他缠着纱布的掌间,只是道:“你的伤还好吗?”
秦怀瑾的视线也随之看向自己的掌心,伤口其实并不长,却是细细密密的疼,时不时地提醒他。
脑海中,传来从菩提参禅出来后,无为长老与他在清净寺中的对话。
长老的声音尤响在耳边:“怀瑾,你是否认为痛苦是实相的?”
“是的。”
“那你是否认为,痛苦产生都有其原因。”
“是的。”他道:“若无产生痛苦的原因,痛苦便也会随之消失。痛苦产生的根源,便是无明,对这世间万物错误的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