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筹生平第一次,梦到了他的孩童时期。
如果用一个词来概括他的半生,那大概只有无趣二字。
他生来便多智,展露了非同一般的聪慧,记事很早,学什么都极快。
没有挑战性的人生,是无趣且乏味的,生活如一潭死水,毫无波澜。
但在这无趣中,唯一让他感到兴味的,便是他的母亲。
五岁前,他都未曾见过母亲。
那男人总对他说母亲身体病弱、卧病榻上,需要静养,不想见他。
他倒不相信。
那日天色昏沉,初秋下起小雨,他提着一盏灯,穿过长长的乌木长廊,第一次看到了她。
她坐在庭院中,背影清瘦,披着厚重披风,交织在如雾的雨中,白色衣角在风中轻轻摇晃,有种冷冷清清的萧索味道。
地上落满海/棠花,被雨水打湿。
六角廊檐边挂着琉璃灯,灯光照在其上,便散着五彩斑斓的光,风轻轻一吹,便微微颤动。
他便站在廊下,看着那摇曳的灯,光影错落,暗香飘浮。
他朝前走一步,踩到枯叶,‘吱呀’一声,非常轻微,但女人还是察觉到了。
她回头侧眸,看到了他。
谢无筹也看到了她。
雨水顺着女人纤长眼睫往下滑,全身并无过多修饰,水滴状的耳铛,乌发被木簪束起,鬓角碎发被风吹拂起来。
红色海/棠花瓣落在她肩头、发间,灼灼光华。
他的眼眸微微闪烁,此刻,倒是生出几分犹豫。
直到,不知何时,一阵风吹过,提着的灯被吹灭了。
那女人莞尔一笑,朝他招了招手。
他却愣了一下,手中的灯倏然掉入地面,他俯身拾起灯,随后便朝她的方向而去。
女人的声音很温柔动听,从袖间抽出一条雪白的锦帕,细细擦着他的脸。
他站着没动。
女人手指有些冰冷,但却很柔软,就像这细雨一般,她的身上还有一股独特的香味,有点苦、略涩、又沾着点浅浅腥味。
他眨了眨眼,任由那帕子拂过他的发丝间、脸间。
突然,他眼眸微微顿住了。
女人瘦弱的腕间缠着厚厚白布,却是渗出猩红的颜色,一点点变得暗红,如层层包裹着的陈年琥珀。
他想到了曾经那男人的话,母亲在治病。
她生了很严重的病吗?
他有些费解,但转瞬即逝。
女人停下来后,又将他抱在怀中,他乖巧的一动不动。
没有人会不喜欢他,尤其是在他全身心想要讨好别人的时候,更是如此。
女人轻声问他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是不是迷路了。
他说是特地来找她的。
女人似乎有些疑惑,问为什么来找她。
他仰着头,盯着女人漆黑的瞳孔,脆生喊其‘母亲’。
那瞬间,女人笑容凝固在脸上,手剧烈颤抖起来,仿佛那瞬间有一种颤栗传遍她全身,一巴掌将他打翻在地。
女人身上的披风掉落至地上,她脸上没有丝毫血色,死死捂着缠绕着白布的手腕,扣动着,那猩红范围逐渐扩大,染红了她的手。
谢无筹脸很疼,喉间也涌上血腥味,他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
他一动不动看着女人的动作。
看着她从温婉、宁静模样,变得崩溃,失控。
女人仿佛丝毫没有感受到疼痛,反而是像是不满足,不知从哪拿出一把银色的、掌心大小的刀,刚要朝手心划下去,却被人制止了——
那男人回来了。
男人将母亲抱回去。
他听到了叮当作响的声音,冰冷、剧烈。
看到了女人脚踝上的金色镣铐。
他现在知道了,方才只不过是母亲没认出来他,现在认出来了。
同时,他也知道了——
母亲不喜欢他。
甚至是,极为厌恶他。
他被男人带下去,鞭挞二十,禁闭半月,以视惩罚。
下人好声安慰他,给他带来吃食。
但无人知道的是,他其实并不伤心,也不在乎。
他与别人是不一样的。
他很清楚的知道这一点,他天生就缺少这类情绪。
他只是感到费解。
他注视盆中的水。
孩童生的极好,瓷白如玉,淡淡金色瞳孔在昏暗中闪着幽光。
为何,不喜欢他呢?
他有做错什么吗?
母亲又为什么愤怒?
他疑惑着疑惑着,又感觉有趣,这不断刺激着他。
他笑了笑。
感情当真是个复杂的东西。
他还有很多不会,还有很多不懂,但他会学习,他向来学的很快。
他垂眸,将那装着糕点的瓷碟,将其摔在地上,瓷片碎了一地。
他捡起一块尖锐碎片,漫不经心拂起衣袖,露出腕部。
他想到了母亲腕部渗出的猩红血迹,想到她的痛苦与愤怒。
那白布下的伤口会有多深呢?
他这样想着,边划了下去,刀割破他的肌理。
很疼,他却更用力。
血液滚烫,一滴一滴地坠落于
地。
有些顺着手臂,流到里衣中,仿佛皮肤也在燃烧一般。
但与之一同而来的,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快意。
若是不懂得区分情感,他可以亲身体会,体会母亲的痛苦、愤怒。
因而,他知道了,痛苦中会滋生快乐。
那男人关不住他。
曾经,有一修士在府上歇脚,他见识到了更广阔、神秘的灵法,也曾兴趣盎然,‘借’了几本书来看。
不过是翻阅几遍,他很快便学会了。
他又见到过几次母亲,她从没一次给过他好脸。
但除了一次,母亲看到了他腕间的伤口。
他第一次见到她的眼泪。
她流着泪,眼尾通红,那是种温情又有些伤感的颜色,将他搂住怀中。
如同初次相见那般。
“一点也不疼。”他实话实说罢了。
但女人眼泪却更加汹涌。
女人领着他进屋,为他敷上厚厚的膏药,又握着他的手,细致的包扎。
那是第一次,她对自己露出好颜色。
他低着头,微微笑了。
原来,只要这样,只要这样。
如此简单。
那男人见他赢得了婉娘的好感,便经常让他去陪着她。
事情渐渐在好转。
他做的很好,真的做的很好。
母亲对他也越来越好,虽然每次都会捂上他的眼眸。
母亲不喜欢他的眼,可他的眼与男人一模一样,淡淡的金色。
看来,母亲不是不喜欢他,而是不喜欢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