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蒙着眼,舒服地躺在母亲怀中。
母亲亲了亲他的脸,言语有些欣喜,道,他除了眼睛外,其余长得都很像她。
他淡淡听着,唇边挂着乖巧柔软地笑容。
只,心中却是嗤笑。
他想,那男人也是无能,母亲这般心软的人,也得不到她的心,的确是个废物。
直到发生那一件事前,他都是这样想的。
仆人的小孩来府上住几日,不知为何走丢了,最后却是被母亲找到了。
母亲如抱着他一般,也抱着那陌生的小孩,喂给他吃糖点,给他擦拭手……
亲切至极。
他慢慢看着,在女人望过来的瞬间,乖巧笑容与往常别无二致。
却在女人视线不可及的地方,收拢了笑,只冷冷瞧着。
啧。
他的心中有种朦胧且不甚清晰的不快。
他将小孩的头压入缸内,缸内的水扑腾起来。
小孩力气不大,小腿剧烈摇晃,呜咽着,仿佛要窒息。
他却只是瞧着小孩稚嫩的脖颈。
眼神极为淡漠。
最后一刻,他才松开手,小孩全身湿淋淋地,大喘着气,蜷缩在地面。
“滚远一点。”他道,直到看到小孩不断点头,他才满意地走了。
但拐过一个拐角,却撞入一双金色瞳孔——父亲。
以及其身旁的女人。
母亲一向是不出门的,是男人领她出来的?
他看着母亲愣愣站在那里,他喊了好几声,她的眼神才落到他的身上。
她看到了吗?
他暗暗想,只是他却没有丝毫害怕,相反,他期待母亲询问,因为,无论如何,他都会找个合适的理由。
母亲也是软弱的、心软的。
她会原谅自己的。
但母亲却没问,那晚,母亲留他一起睡觉。
半夜,他感到呼吸困难。
他微微睁开眼,却看见母亲掐着他的脖子,力气非常大,他很快便感受到了窒息。
但他却没有挣扎。
亘古月光照在女人脸上,她清冷的眼中含泪。
她既然想杀他,又为什么哭呢?
她在期待自己什么吗?
可惜他不懂,他有时候觉得自己是恶鬼,专门吸收别人情绪过活,就像此刻,看到母亲浓烈的忧伤,他只感到有趣。
母亲最终没有杀了他,预料之中。
他悠悠然地睡着了,比平常更为香甜。
清晨,天光跃入榻边,他如往日一般清醒。
他坐起,掌心却摸到一片潮湿。
他看到了榻边,大片大片的血迹。
女人躺在斑驳的血痕中,温和的面上毫无血色,一动不动,仿佛是死了。
这是他第一次接触死亡。
他盯着那片血迹出神,看着这血慢慢变得暗红,变得粘稠。
他的心中也感到了茫然。
母亲还是没死,被救回来了。
他忘不了母亲醒来后,那失望至极的眼神。
母亲是否是因为他才想死的呢?
这个问号,一直贯穿他的幼年,但直到最后一直也没有得到答案。
他坐在岸边,远处渔船内有忽明忽暗的亮光,江水浩浩汤汤,一往无前,寂静的夜中,有飘渺的笛声,模模糊糊传来。
他很喜欢这里,这让他感到平静。
自那日后,母亲不再见他,甚至是拒绝他喊其‘母亲’,他只能称其‘婉娘’。
取代他位置的,便是卫雪亭。
他那不知何时起,有的分身。
他无数次站在角落中,看着婉娘抱着卫雪亭,像曾经抱着他那般,甚至更为亲切,婉娘的笑容也更加纯粹。
卫雪亭不费吹灰之力,便得到了一切。
他面无表情地想。
他和卫雪亭,究竟有什么不一样?
他冷眼瞧着那把刀。
放在腕间。
面不改色地切了下去。
粘稠的血涌上来,伤口狰狞恐怖。
他却满意地笑了。
他捂着腕间,找了她。
她看着他,看了良久,最后慢慢闭上了眼。
泪水却从眼睫中涌出,顺着脸颊往下滑,眼睫打成湿湿的几缕。
他看了看深可见骨的伤口,又望了望女人,故技重施。
女人睁开眼,眼尾一抹红,有种柔软的味道。
他想,婉娘是最为心软的,定是能原谅他的。
这眼泪便是最好的证明。
但女人偏过头,面色却愈发冰冷。
“往后,你不必再来了。”
他听到她道。
他不解,但仍然站在原地。
“快滚。滚啊!”女人越来越激动,仿佛一点也无法忍受他,便来推他,将他往外赶。
他死死握住门边,手腕因用力,那血流的更快,他有些晕眩。
但回应他的,只有女人一寸一寸掰下他的手指。
门被猛地关上来。
他愣愣地看着那道门。
只听到她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如果你没有力量,就永远不要来见我,懂吗?”
之后不久,他便被那圣僧带走了。
因为厌恶他,便连她最爱的卫雪亭也是舍弃了。
他只因为做错了一件事,便被永远的赶走了。
力量,力量是什么?
力量便是实力,他获得了强悍的实力,于是他又回去见了她。
他应她的要求,亲手杀了她。
婉娘十分平静,临死前最后的要求,便是留下卫雪亭,永远不能杀了他那愚蠢、软弱、毫无力量的卫雪亭。
他答应了。
于是婉娘便欣然、放心地死了。
谢无筹从梦中苏醒,缓缓睁开眼。
婉娘是否是因为他才想死的呢?
纠缠他年幼的答案,他此刻已经明白了——
婉娘不是因为他而死的。
婉娘是已经想死了,才死的。
而宋乘衣也是如此。
宋乘衣是已经想死了,她知道其行为会带给她死亡的后果,但她仍然去做了。
谢无筹曾幻想过无数次,宋乘衣的死亡。
因而,当这一刻来临时,他没有伤心、悲痛、愤怒……
他是相当平静,又感受到了伴随他一生的感受——无趣与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