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拉斐尔看错了?还是那些人已经离开了原地?
阿玖带着他过去的地方是道路的左侧,是人数聚拢最多的一边。
“阿玖……”
为什么没人?
他东张西望,警戒四周的样子让岑玖禁不住捂嘴偷笑,打断他没说出口的问题:“赫塞——”
她一笑,好不容易酝酿岀来的紧张氛围瞬间荡然无存。
早有预谋的,她伸手揽过他的腰,她与他的距离在无限贴近,耳鬓厮磨:“你会跳舞吗?”
她在他的怀中,像是一对正在拥抱的恋人。
完全想不到她做出这种亲密举动的理由,也想不到她会在这种时机,这种地点问出一个奇怪的问题。
“什么?”像是没听清般,赫塞下意识不可置信地反问,精致的五官一瞬染上瑰丽的潮红。
作为贵族,他是有学习过社交礼仪上的双人舞,但他一向认为那是在宴会厅堂才会迫不得已跳上几下的玩意。因为名声过差,他还从未正式在宴会上与人共舞过,谁都怕他突然踩自己的脚,或是突然来一个让人颜面大失的恶作剧。
赫塞也乐得清闲,这种虚伪的社交场合,他只要打扮一番,在一边美滋滋站桩,吃吃喝喝就混过去了。
“会、会一点。”没有真正与人共舞过,赫塞回答时磕磕巴巴的,透着一股心虚,不敢看向怀中的她。
幸好,她看不到他现在表情,一定很引人发笑吧。
他松了一口气,正准备说些什么挽回形象时,一道不属于冒险者的声音在背后悄然响起,带着烟草浸透的粗哑:
“到此为止了,打扰你们恩爱真是非常抱歉。”
“簌簌——”
这句警告同时也是一句指令,赫塞看到了手握武器的人影从数十米开外的灌木或是粗壮的树干后现身,不仅在前有,左右、后方,皆有轻缓不一的脚步声传来。
真正的氛围破坏者出现了,阿玖和他被包围了,这时候,说上一句“我们并无恶意”是纯粹的废话。
赫塞尽可能让自己的口吻听起来冷静平缓,拿出谈判的底气:“你们想要什么?”
然而刚才身后的粗哑声音并没有回答他的意思,这次方位反而在身后侧持续移动到前方:“哎呀这位爱的骑士,不要乱动,要是我被吓到了,一不小心激动地按下了扳机,你怀中的小姐可就不太安全了。”
赫塞看见了这位领头人的全貌,穿着风格和其手下一致,缠着一头深色的头巾,同样深色的马甲下浅色衬衫破败沾灰,宽松的长裤卷入长靴之中。和手下的最大的区别是还套了一件宽松的排扣长袍,手上举着的是一把蓄
势待发的燧发枪。
赫塞不动声色地低头,下颌轻蹭岑玖柔软的发顶,他观察不到后方,不知身后是否还有人持枪瞄准。
玩家在赫塞的怀中是从披风外袍的缝隙中伸手揽住他腰部的,她藏于蓝白布袍之下的那只手轻轻敲了敲背甲,赐予他一个没什么意义的安慰。
到了现在的地步,话语都是苍白的,道歉还是下跪,事情过后再说。
强盗头领注意到了棕发青年的小动作,不以为然地嗤笑:“真体贴啊,还在安慰你那吓傻了的小姐。”
对准赫塞胸前之人的枪口黑漆漆的,与持枪人形成一条短线,轻点摇晃作威胁状:“举起你的手,忠诚的骑士。”
这家伙的威胁对赫塞十分奏效,他的表情默然,坦然举起手:“不要伤害她。”
只是他放手了,怀中人还紧紧环着他的腰,像是真的被吓得不轻。
——绝对不是。
赫塞胸腔的心脏止不住地加速跳动,他想,就算他现在死在她面前,阿玖也绝对不会被吓到。
理智压不住杂乱的思绪,他的感性一瞬回笼,汹涌的感受后知后觉。
他在抱着她,不、是她还在抱着他,紧紧冰冷的铁铠与柔软织物相贴的拥抱,一个能让这群初次会面的陌生人误会她们关系的拥抱。
“扑通扑通”的心跳交叠,她与他心脏的距离是如此地近,近到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令人奇异地感到心安。
他嚅动嘴唇,用只有岑玖能听到声音呼唤她:“……阿玖?”
没有回应,但他感到对方环在腰部的手不着痕迹地加重了力度,精铁护甲有崎岖变形的预兆。
是安抚也是警告——别出声了。
赫塞默然,低头垂眸却只看到她发顶与刘海,玩家一直保持着埋在他胸前的动作。
不管是距离岑玖最近的他,还是周边围来的人群,无一人能看清她的面部表情,揣测她的态度,仅能用肢体动作判断她的情绪。
爱慕者成了她最好的遮挡物,在此刻,他是一个极好用的工具。
她平静的表面下在亢奋,不是恐惧带来的,那是什么?
顷刻,赫塞茫然的心中浮现一个回答——
“哈哈哈哈!”强盗首领仰头哈哈大笑,他们显然听到了二人在林中隐秘的对话,“小姐,放开这个小白脸骑士吧,换个更勇敢的男人来做你的舞伴吧!”
他的恐吓没有起到作用,背对他的冒险者依旧无动于衷,似乎根本没有听到他的对话,身体甚至看不到代表恐惧的颤抖起伏。
“啧!最烦你们这些听不懂人话的女人……”
首领牙都要被她无视到底的态度酸掉了,满是胡茬的下巴一努,随机催促身边最近的下属:“你、去卸下他的剑,再帮这位小姐一把,吓僵了也太可怜了吧!”
这名幸运儿迟疑片刻,看看眉头越皱越深,却一直保持着双手举起投降状的棕发青年,选择了忠诚地执行命令:“嘿嘿……好的老大!”
他伸出双手,满是划痕老茧的手依序灵活摆动,做出犹如蜘蛛捕食的节肢动作,作势恐吓给赫塞看,供大伙看到这个小白脸隐忍却不得不卸下兵装、让出恋人时的表情,这是他们心照不宣的取乐方式之一。
“簌簌——”
起风了,野蛮生长的茂盛枝叶摩擦声开始在树林间回响,将风声剐蹭为尖锐模样,直刺陷入包围的猎物。
威力足以击穿板甲的枪支正对着,下属的发言吞咽着唾沫,含糊黏稠:“嘻嘻,失礼了……”
赫塞眉头紧皱,咬着牙,一言不发地盯紧了靠近的倒楣鬼。
棕发青年的表情引起了包围圈人员的窃笑,伴着又一道呼啸的凉风。
“簌簌——”
晃动的枝叶余波未消,再度剧烈摇晃起来,幅度更甚几息之前。
“咔嚓……!”清脆的树枝折断声从人群顶上的树冠响起,敲定下乐谱的节拍,“咔嚓!”
有人注意到了这个不算异常的异常,惯性抬头观望。
一切都发生在半息之间——
不该出现的场景出现了,一闪而过的黄金色泽从天而降,准确扑向持枪之人,破风声、血肉撕裂声,迸发而出。
赫塞浅灰的瞳孔微微放大,倒映着四散飞溅而来的血珠,在它们溅射到身上前,眼前景象瞬息变化。
腰部被无法抵抗的力道一勾,他被迫向前弯下腰,身体反射性地揽住了向后下腰的岑玖。
他看到了,她在笑。
一个怡然自得的笑容,宛如春日花开,寒冰溶解,露出深染黑血的霜土。
她按住了他覆在剑柄上的手甲,带着他的手,腰间的剑争鸣出鞘。
“锵!”
玩家握着他的手,他握着手中剑,犹如操作人偶,反手轻松向后划出的弧度,像抛出庆典花束一般轻巧。
“噗呲——”
剑光在她身后绘出一道饱满的圆弧,距离二人最近的数朵玫瑰争相绽放,散下数量繁多的鲜红花瓣,淅淅沥沥有如雨点,爆发猛烈的击掌喝彩。
像是计算好了距离,飞溅的花瓣绝大多数避开了后仰的冒险者,尽数洒在了俯身向前的赫塞的背面上,代表忠诚纯洁的蓝白外袍落下斑斑点点的欲望之红。
鲜血同样落在棕发青年惨白如雪的脸庞,如同玫瑰绸缎般的花瓣上饱满的露水,衬得他愈发鲜艳动人。
他是最好的观众,也是玩家现下唯一的舞伴。
“赫塞!我们起舞吧!”
她的笑声划破混乱的序曲,她带笑的容颜是他在现实唯一的锚点。
由玩家主导的舞会,正式开场。
第110章 发热
岑玖在《生之尺度》中经历的战斗不多, 除去初始场景海上那场必败的战斗,这是第三次由她主动发起的攻击。
抡出半圆的直剑一瞬清空了三管血条,但还不够。若是转换为一动回合制, 这才过去半个招式。
身穿沉重铁甲的赫塞是不错的舞伴, 置于他腰间勾连的手臂发力,脑后束发飞舞荡起优美的弧度, 姿态一瞬间回到原点。
剑光回转, 与上一式组合为浑圆的形状,这次清空的是舞伴身后接近的威胁,剑尖恰到好处地切割开了头颅与身躯的茎枝,血色玫瑰相继绽放,回归大地。
眨眼间,清理的人数已过半。
如果这是一个鼓励战斗的游戏, 那么多半会有【一击五命及以上】的成就, 可惜没有。
“唉……”赫塞听见了她微不可闻的叹息,处于喧嚣的风声与嚎哭声中转瞬即逝。
经过玩家前两次的战斗体验,她体会到了在这个游戏中,朴素无华的招式相当有用, 只需任何关键部位见血, 足以对人形怪产生一个巨大的硬直, 乃至一招致命。
除去招式自理,岑玖对这个战斗原始手感的反馈评价还是不错的, 简单而爽快,还有连锁的群体效果。
视野再度反转, 岑玖一手将赫塞唯一没有被铁罐头包裹的头按下在怀中,以他的背抵挡了本应落在他后颈的刀光。
“锵!”
铁与铁的碰撞亦分高下,除了披在表面的布袍, 他没有受到任何来自刀刃的伤害。
性价比极高的铁肉罐头当盾牌比玩家想象中好使,她就知道既然游戏角色建模有体积碰撞,那肯定能拿来挡刀,避开攻击。
一招落败,下一回合便是玩家发动的反击。
“噗呲——!”
这名距离成功最近的强盗头身分离,头颅滚落在地,睁眼看着因自己死状呆愣在原地的同伴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目睹首领与同伴接二连三地瞬间去世,剑刃破开的不止是身边日夜相处的熟人躯体,更是自
身的燃起勇气的灵魂。
胆怯侵染入髓,不知是哪一位慢一步向前包抄的幸存者发出了悲鸣:“啊啊啊啊……呕——!!”
所吐出的,不过是没有内容物的酸水,带着他的灵魂一并离开了躯壳,所剩的本能指引他逃离原地,越远越好。
但无法逃离,皮毛沾染人类血液的猛兽截断了他们原订的撤退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