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险者一睁眼,便捂住了额头,语气也带着一点被吵醒后的恼愠。但她不同往日温和,变得凌厉起来的眼神说明这远不是她的起床气,而是她认为状态真的紧急。
她垂下的手边,猛兽幼崽头颅轻拱,似安抚、似催促。
她第二次重复的语气骤然放软:“……有情况。”
陈旧的道路偶有晃荡不平的修缮痕迹,马车摇晃起来,拉斐尔眼中晦暗不明,身形一晃,便撤下了手边窗帘系带。
“哗啦——”
厚重的深色绒布遮挡住车厢最大的光源,可见度骤降,深埋心底的话语于阴影中浮现,几乎是同时出声——
“你乖乖呆在这里,不要出去。”
“既有危险,你应留在原地。”
岑玖与拉斐尔的话语交织,却谁都没有停下礼让另一人的打算。
“你不该把自己放在危险当中。”
“你忘了我随行的职责了吗?”
“……”
“……”
瞬间爆发争执后,迎来的是同时的静默。
玩家完全不知道拉斐尔的保护欲居然有那么强,可她怎么能在这种关键的节点让步。
马车在继续缓慢行驶,车轮碾转的“轱辘轱辘”响声在这份无声的争执中,宣告着时间的流逝。
在冒险者身侧的人,似乎也并不赞同她莽撞的做法,弱声劝阻打破了二人的僵持:“阿玖……”
只需要冒险者投过来一眼,赫塞立刻闭上了嘴,他是三人中唯一对状况不了解的人,没有足够的底气加入这场不温和的讨论中。
面对突然固执起来的牧师,还有心虚又不明状况想把她留下的爱慕者,冒险者笑一声,话题偏转到另一个方向:“拉斐尔,你的眼睛,看到了多少人?”
外面的环境在系统地图上皆是一片迷雾,这时候游戏角色神恩之眼可比玩家的地图好用多了。
即使上一秒还在争吵,牧师眼睫轻颤,似是不忍地偏过了头,但此时此刻,他还是老实地回答了冒险者口中的问题:“道路前方百米外,右侧林中十三个,左侧十五个……树林后的高地上,还有两个。”
车队已然踏入包围圈当中,剔除她们三人,不算上驾驶马车的人员,随行的守卫也不过十八人,每辆货车分配了跟车的两名精锐守卫。
老奥尔特加对货物的安全十分看重,但也没想到会有强盗团敢在大路上劫持他全副武装的商队,这里从来只有领主收来往人过路费的事,而他作为领主对这里的过来人足够仁慈,没有征收过任何过路费。
——只因他的生意有足够的利润。
无需过多的解释,在外听闻过不少强盗事迹的赫塞已经从二人的话语中拼凑出了当下的危机,喃喃自语:“怎么会……这里应该有治安官巡逻才对……”
“会是误会吗?”他没有质疑二人的意思,只是没有把事情想得那么坏。
玩家给出他不想要的答案:“是误会就好了。”
赫塞低下头,理解她们的防备之心:“啊……也对,安全最重要。”
启程时温情的场景,不过半日便转变成了性命攸关的危机,生拉硬扯的割裂感几乎令他晕厥过去。
和冒险者在这场路途中出现意外,并不是他的本意。
棕发青年的面容一瞬变得苍白,奥尔特加的随行守卫装备精良,对上流民强盗战斗场面无疑是一边倒的。
会流血……有人会死………不是点到即止的比赛。
人与人之间为什么要做这种赌命的事情?
他尚还年轻,不懂当利益足够大时,这些亡命之徒自然会铤而走险。
生活并不像他想象得那么美好,宽容与爱的背面充斥着欲望与鲜血。
“拉斐尔,看好这里。”她扬了扬背包中掏出的食物,不给牧师任何拒绝的机会,“我去通知下外面。”
“叩叩——”
驾车人听到身后传来讯号,便听到车厢中传出的指令:“原地停车休息,不用很长时间,休息一下再启程。”
是那个冒险者,她一直是庄园的座上宾,听她的话准不会被怪罪。
驾车人抬头看看升到最高处的烈日,心中猜测是不是小少爷不舒服要吃饭了,低头应下命令:“呃……好的。”
他忠实地打出信号,商队车辆纷纷减慢速度,停在路上。
队伍中话事权最大的棕发青年沉默不言,陷入木然之中。
赫塞情绪不对,岑玖扫过他一眼,临走前揉了一把他的棕发,像是出门前安抚自家的猫一般自然。
她对赫塞的沉默让权表现非常满意。
时间紧迫,他只需听玩家话,像这样安静待在这里,等她完成任务回来就好。
小花不懂这人怎么散出一种它难以理明的情绪气味,它闻闻嗅嗅,看在他当了那么久坐垫的份上,尾巴轻扫过他身上,跟着冒险者的动作安慰了下他。
他是一个需要搭档关怀的弱者,像是它的山羊乳母,圈养在人类的聚落中,不懂潜藏在身边的危机,甚至对自身在周遭人类与它这个豹子食谱上的事无所察觉,需要它的额外关照。
赫塞垂眸,反常地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像是
一把看不见的剪刀,切断了他与外界的联系,蒙蔽于心灵的牢笼。
为什么……为什么会有这种意外?
车门大开,阳光泄入车厢之中,岑玖跳落在地,头也不回地向前奔去。
“给,休息时间吃点东西……”
冒险者开朗大方的交谈声模糊传入耳中,她在用送餐犒劳遮掩真实的信息传递,拉斐尔看见那个车夫在话语后魂灵之火一瞬间不受控地受惊跳动,想来是听到了阿玖低声的警告。
没有遮挡的阳光投入车厢内,将车内场地一分为二。
在仅剩二人的车厢,拉斐尔静坐在阴影中,遵循冒险者意思,并没有走出车厢的想法,仅是视线在不停转移,观察周边的状况。
他刚是与阿玖有一点意见上的不和,但他也是答应了她照看商队信徒的安危,即使他更担心的是她本身。
和他对比,骄恣无用的贵族没有获得阿玖的任何期待,现在只需麻木地等待救赎的到来。
而他,才是阿玖在危机时刻,信任的首选。
“你是这里唯一一个身穿盔甲的。”拉斐尔冷眼扫过他身上的装备,“真的打算缩在她的保护之后?”
一身精铁的防具,足够让他背负致命的刀剑,冲在最前方。
但是,从他现在表现看来,怕不是根本没有用来对付过堕落之人。
“但……但阿玖说了要我们在这里不要离开。”赫塞对岑玖的尊重是刻在了骨髓之中,他认为应该自己乖乖听她的话,不给她添任何麻烦。
“而且,而且……”
他也不要出去面对……面对那些本不该存在于世的错误之事。
“呵……”牧师冷笑,他一瞬看穿了棕发青年本质,本以为是个棘手的对象,没想到内里如此单纯。
拉斐尔认为岑玖并不需要爱慕者愚昧无知的盲从。
“真的吗?看,要是她打算一人就解决呢?”
顺着牧师好心的提示,赫塞看见了孤身一人,偏离大路,离开守卫的保护范围,往密林中走去的身影。
阿玖……阿玖她要干什么?
等到他反应过来时,自己的身体已经擅自追上了冒险者,在她身后因紧张喘气不止:“带……带上我!”
没有拒绝,没有生气,赫塞听到心仪之人口中欢快的回应:“好啊,和我去把他们全部解决了吧!”
“诶……?”
她的笑容灿烂,在阳光之下蒙上一层圣洁的光辉,向他伸出手:“我们可要保护好商队的一切啊!对吗,赫塞?”
——如魔鬼般,令他不寒而栗。
第109章 舞伴
赫塞愣了愣, 手却已经反射性地交到了她的手中,由她牵起。
“……好。”
他的回答干涩而缓慢,喉中翻出铁锈的腥味。
冒险者拉过他的手, 将他扯到身边, 目视前路边走边与他交谈,像一对亲密无间的密友, 皮革与精铁覆盖的手背彼此触碰:“赫塞, 放心吧,我会先搞清楚的。”
……她看出了他心中的不安。
赫塞沉下的心忽地一松,被她的一句话轻松托举而起。
他突然感知到了外界猛烈的阳光,心跳的回响声不受控地传入耳中,板甲铁制的靴鞋踩在稀疏的草地之上,细碎的钢铁摩擦声响清脆, 盖过了冒险者革底与土地接触的动静。
——有人在注视着他。
赫塞回过头去, 注意着二人动静的守卫立刻转过头,佯装与同伴交谈,品着手中的夹馅面包,笑声浮夸, 没有对二人的危险行径有任何阻止之意。
“他们……”赫塞没有问完, 就被岑玖带着笑意的话语打断:“他们不知道哦。”
要是知道附近有危险, 这些惜命的角色会立刻进入备战状态,演都演不了一下, 更不用像现在这般,悠闲地看着冒险者带着自家的少爷走入未知全貌的树林中。
冒险者眉眼弯弯, 语气带着逗弄之意:“害怕了吗?”
为什么要追上来,不是让你乖乖待在车上吗?
现下分明是关乎性命安全的时刻,她却有心和他闲谈, 仿佛是真的去附近透气的一般。
她的问题过于唐突,以至于赫塞笑出了声:“……不。”
棕发青年垂下眼眸,灰色的眼眸在阴影中染上阳光的暖棕色反光:“这种事,不该让你一人承担。”
“这样啊,不怕就好。”先礼而后兵,冒险者低声一笑,竖起手指摆了摆,“那一会记得听我的话。”
仅用几句话,便让赫塞回到了平日的状态,他重新扬起没有阴霾的笑容:“嗯!领命!”
二人交谈的话语声量不大,但赫塞生动的表情足够让暗中潜伏的人失去警惕。
那名威胁极大的骑士在与同行的主人欢快地交谈着什么,年轻的脸庞上是单纯的笑容,完全不知自己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
茂密的树冠遮挡了阳光,林中光线昏暗,偶有漏下的光线投射成点点光斑,静悄悄的。
赫塞扫过一眼,目光所及之处,没有发现可疑的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