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去的强盗首领还能转动眼球,看着它粗壮有力的尾巴在血泊中一扫,将唯一仅剩能对抗猛兽与板甲的杀器扫向了共舞中的二人。
不……谁来……?!
他暴露在空气中断裂开来的气管使他无法说出临终的提醒,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杀伤力极大的武器被送到了本应是猎物的脚下。
“啪!”
像是即兴的节拍,无需望向背后,冒险者的鞋跟一抬一踏,将搭档送来的礼物牢牢踩在了脚下。
另一边,驱赶人群的猛兽象征性地屈起前身,一个难以辨明方向的跳跃消失在了原地。
“沙沙”回响在林中的风声是它天然的遮蔽,无法通过动静判断它所在那棵茂密的树冠上。
不是让路,是潜藏在阴影中进行狩猎。
不想死的话,就换一条路。
慌不择路的幸存者掉头就跑,比起肉眼可见的人,他们更不愿意招惹一只摸不清位置的野兽。
深究起来,至少死在刀剑下比野兽撕咬而死更有面子一点?
不过现在他们无暇顾及这些了,舞曲已演奏到解脱的休止符——
“砰——”“砰!”
接连响起的枪声过后,是一整片树林受惊四散的飞鸟,两道被微风搅混交缠的硝烟从枪口直升半空。两道弹丸交错击穿了崩溃逃亡时处于同一直线上的敌对目标,地图上视野中代表敌人的红点尽数清零。
这片林中的活人只剩她和赫塞了。
岑玖收回越过他腋下的双手,也同时收回了手中分别持有短火枪与新收获的武器,双手回到了空荡荡的状态,系统的战斗切换武器并不受限,她能迅速改用拔刀或拔枪。
她指向道路旁高地的小丘的方向,进入下一步,脸上挂着的是胜利的微笑:“另一边就交给他们吧,还有两条漏网之鱼,我们快点去追上小花。”
若是惊恐的嚎叫还不够那边的强盗警觉,那么同时响起两道枪声足够让他们从林中跳出与车队的守卫对峙。
不过一会,道路方向枪声齐鸣,而再无飞鸟四散。
“……好。”
枪声过后,他垂眸应下,与玩家轻快的脚步相比,带着金属摩擦声的他脚步沉重,亦步亦趋进入跟随状态。
他手上依旧握着没有归鞘的直剑,保养良好的剑身不挂血珠,鲜红的流体顺着剑尖流淌滑落,回馈滋养这片土地。
踏过满地的尸体,它们死不瞑目,形态扭曲破碎。
他不知何时踩到了一处血洼,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在凌乱地上留下了一连串的血鞋印。这片草地早在刚才的动乱中被践踏出裸露的泥土,现在更添上了一道沉重的印记,身上盔甲的重量足够让这批印记刻在土地上的时间长达数月之久。
不要看了……已经没有意义了……
只需看着身前之人脑后晃动的柔顺束发,跟着她,一步又一步。
忽然,阴凉到冰冷的树荫消失,温暖的光照没有阻碍地落在身上,身前的参照物猛地快速拉远了距离。
冒险者跑了起来,脚步声“啪嗒啪嗒”的,直奔阳光下的小丘顶端。
下意识的,赫塞没有停在原地,跟上了她的脚步。
可能还有两个人……万一阿玖遇到危险了呢?
玩家头也没回,她通过地图知道赫塞在后方跟随,更知道眼前的灌木中藏着两个敌对的红点,那是基于拉斐尔信息提供而提前标记过的敌人。
不知出于哪种行动逻辑,或是方便玩家寻找,他们并没有移动过,而是继续躲藏在里边。
人物建模是不可能全藏在里面的,这并不是什么舒适的躲藏地点,玩家看到眼前的灌木堆在疯狂蠕动,往和她相反的方向。
……这时候想着逃跑是不是太晚了?
“嗷——”
脸上沾满了血迹的小花不知何时悄然登上了这座人工岗哨站,它早就发现了这里还有敌人的气息,但过于弱小,便藏起了身影,存了戏弄的心思。
这俩搞笑的伪装确实振奋了下搭档的心情,它能感应到岑玖脸上表现的好笑又无语。
但年轻的豹子比较沉不住气,看到这两丛灌木有要离开的迹象,它便跳了出来,咧嘴低吼恐吓。
比起在林中枪声响起后一身血走出密林而不动声色的两人,显然是同样一脸血对着自己隐藏方位嘶吼的猛兽更吓人。
“隐藏”中的两个强盗听出了其中的警告——发现你们了。
“呼啊啊啊啊!”
一道矮壮的身影忽地从灌木丛中蹿出,在后方的人类与前方的猛兽包夹之间选择了提起弯刀冲向猛兽。
要么逃跑,要么死!
他是这么想的,选择了看起来骇人但实力更弱的一方试图突围。
这是小花第一次正面迎上冲它而来的敌人,它弓起身子,并没有大幅度转移闪躲的打算,反而直面冲了上去,它是来拦截,不是让路给这人逃跑的。
“砰——!”
火器威力巨大,向前挥刀的手臂及相连的半身血肉炸开,冲锋中的豹子紧急伸爪打滑,在裸露的泥土地上划下数道爪痕,躲开了向前倒下的人类。
它不满地向尚保持着持枪姿势的冒险者抱怨撒娇:“喵……”
小花变成一脸血的花脸猫,卖萌能力大幅度削弱,往常一模一样的撒娇动作甚至染上一丝死亡威胁的意味,岑玖抬手拒绝了它的亲近:“好了,别再咬得一脸血了,脏死了。”
眼下还有一个敌人没有处理。
和成为枪下亡魂的同伴不同,这名枯瘦的强盗看到试图逃跑的同伴近距离后全程没有发出一声惊呼,甚至藏身的点都没有了动静,要不是地图上还有敌对标记的话,玩家是真怀疑他在刚才的骚动中借机逃离了现场。
拨开遮挡物,岑玖发现这人已经陷入了【惊恐】与【昏迷】状态。
……看来这就是要留的活口了。
先绑起来吧。
消耗【结实的麻绳】一根,获得一名【昏迷的俘虏】,岑玖把捆绑好的强盗丢在原地,等着后续再来处理。
处理完敌人,岑玖蹲下身,用身上的斗篷代替手帕,加上随身携带的水囊,给小花的血盆大口做起清洁工作。
不说这些游戏角色,玩家也被它突兀的烈焰红唇吓了一跳,这十分有碍小花的可爱,在它现身成功吓晕那个俘虏后,岑玖第一时间选择了恢复它的纯良可爱。
一见冒险者在自己面前蹲下,小花乖巧地端坐着,在她的手心托着下巴,尾巴愉快地摇摆,享受着它第二喜欢的擦洗服务。
第一喜欢的自然是在家里的水池里玩耍洗澡。
漱口擦洗……小花都十分配合,岑玖没一会就大致清理干净了它身上的血迹,虽然一股血腥味散不去,但至少外表看着整洁多了,光明正大地现身也不会吓晕一车人了吧……大概。
“做得不错。”岑玖亲昵地搂住恢复干净的小花,亲昵地蹭了蹭它毛茸茸的猫头,惹得它开始“呼噜呼噜”地眯起眼,惬意地享受着挠下巴的奖励。
它是这次战斗成功的大功臣,理应获得冒险者的嘉奖。
安抚完猫,玩家还要关照一下另一个共同战斗的游戏角色。
赫塞不知何时屈膝半蹲在了地上,一手扶着插入土地的直剑,低着头,顺应物理效果下垂的刘海将他的神情遮挡在其后。
一个骑士经典的战后结算动作,通常会在战斗胜利但也赢得并不欢快的战役后出现。
他沉默不言。
岑玖抱膝,蹲在他面前也沉默不言。
“啪嗒。”
无色的泪珠落下,将褐色的泥土晕染成更深的色泽。
“对不起……”他的声音在发抖,像是感情决堤的信号,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整个人陷入了低声的抽泣中。
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有的只是无尽的悲伤。
“好啦好啦……”岑玖伸手,摸摸他的头,说出安慰的公式话语,“这不是你的错。”
玩家对他刚才的表现并没有什么不满,只是一个触发战斗的工具人而已,算不上非常有用但也算不上有什么过错。
一切都是为了游戏体验服务,她们注定要遇上这么一伙劫路的强盗。
“呜……阿玖……”他哭得更大声了,身体向内蜷缩,手上铁制的护甲因他的握拳“咔咔”作响,是他手上没入地面的直剑在支撑他没有向后倒去。
岑玖没有回应,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恢复平静。
自始至终,赫塞一直维持着不愿抬头的姿势。
玩家的耐心不过几分钟,感受到他的哭声渐无,伸手替他擦去眼角的泪水。
她说:“回去吧。”
赫塞抬起头,眼角泛红,挤出一抹脆弱的微笑:“嗯。”
*
——“我好像看到了有趣的猎物,麻烦你们戒备一下,它大概率还有族群从另一边林中蹿出来,直接开枪就好。”
那名冒险者是这样交代的,但在听到冒险者那边响起的惨叫与枪声后,看到林中冲出的强盗时这群守卫还是吓了一跳。
幸好,把冒险者嘱咐听进去的人不少,毕竟没人敢得罪她。除了一名偷懒没做戒备,不幸被冲锋近身砍了一刀受到皮肉伤的守卫,他在接受牧师的治疗外,并无别的人员伤亡。
可惜在火器的威力之下,唯一的幸存者只有岑玖抓到手的男人。
而这个留着挤情报用的强盗被吓晕过去了,商队现在忙于处理冒险者的手笔,并无闲人有空进入拷问环节。
“少爷啊……还好你没事!”
驾车人看着背后外袍破了一个大口子,全身还没几处干净,银白的甲面上溅满斑斑血迹的赫塞,顿时一把鼻涕一把泪。
而与他同行的冒险者身上的血迹集中在下半身,主要是在她深绿色斗篷的下半截,她那只珍兽豹子倒是干干净净,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从车内溜出来,沾了一身它主人的血气。
比人更恐惧这只宠物的是车队的马匹,它们对猛兽带来的气味更为敏感。外表没有端倪的豹子一靠近,它们开始止不住地发抖,这反应让小花摇头晃脑地失望跳回车厢内,独占一整个软椅,无聊得趴下休息。
它还想找这几匹马玩玩来着,但它们也太胆小了。
驾车人轻抚受惊的马匹,无奈地看着罪魁祸首的监护人,嘴上却要给她道谢:“玖小姐,也谢谢你保护了少爷……”
他看着少爷一脸焦躁地追上去时,还以为只是年轻人之间的社交,并无过多也没想到林中会如此惊险,回来的是失去笑容、失魂落魄的小少爷。
岑玖摆摆手,谦虚得紧:“我的职责,何况他也出了一份力。”但具体情况还是不要细说了,拿他家少爷当诱饵和人肉盾牌挡伤害之类的……
她把自事件触发后变得沉默寡言的赫塞往前一推,贴心告知:“休息吧赫塞,你看起来很累。”
“少爷,快休息休息吧……”驾车人吃力地一人将赫塞搀扶进空无一人的车厢中,心痛不已。
天啊,他也是看着赫塞长大的人之一,深知自家小少爷的看着顽劣其实顶多就是和人擦破点皮的小打小闹程度,那个骑士头衔也是用的取巧途径,老爷和大少爷哪舍得让他真进军队拼命受苦?
老奥尔特加对次子的期许只有别四处惹事生非,好好活着就行。
掩上车门前,驾车人请示上级的意见:“少爷,等他们处理完了……我们就扎营休息,您看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