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
斩钉截铁的一个字,不是黄老孺人说的。
玩家小姐转过身,看到热泪盈眶的江砚。他抹着眼泪,一脸感动地对女儿说:“爹从前误会你了……爹真没想到,你愿留下来陪我守城,比你哥那个臭小子孝顺多了。呜呜呜。”
玩家小姐:“……”
喂喂喂!你误会了。
第83章 离城风波
玩家小姐懒得搭理江砚,重申道:“黄奶奶,我不会走的。”
黄老孺人尚在为她刚才那一句话而震撼,迟钝地点点头。
“我知道了。”
白氏搂着又一次钻出马车的小女儿,心脏扑通扑通乱跳,好似回到少女时期,登高看远,初见丈夫。与那时的“心动”不同,在胸腔里的撞击声之外,更有直冲头顶的热血。
“娘,呦呦不走,我也不走。外面难道就真比嘉陵城安全吗?”
白氏说:“我相信呦呦。”
呦呦当然是福星高照之人,这一点黄老孺人见到她的第一面便笃信不疑,更有天生灵慧,小小年纪做成抓人贩子、废典妻恶习等事,自然有功德加身,福报相伴。与她待在一处,自能受其惠泽。
黄老孺人看着白氏,说道:“你可得想好了。”
白氏捂着心口说:“我想好了。”
黄老孺人说:“这是你自己的决定,万一将来受难不准怨怪呦呦。”
白氏正色道:“娘,儿媳的人品您是知晓的,我岂是小人!”
黄老孺人笑了。
儿媳的人品再好,她也得把丑话说到前头。
这些话不是说给儿媳听的,而是说给家中的仆妇、侍从和孙辈听的。
“那咱们就都留下来,与嘉陵共存亡。”
她话音刚落,身后的那辆车掀开帘子,孙氏从里面探出头来,喊道:“呦呦,怎么还不上车?兵祸可不是闹着玩的,咱们得赶紧走。”
玩家小姐和黄家人说话的时候,自家车里一直在为“魔丸”忙碌,加上周围嘈杂,孙氏并没有听到她们的对话。
这周目,同母弟弟生得比上周目稍迟一些,她那名为江景仁的弟弟今年将满四岁,上个月做过五件事:和狗打架、爬树摔下原地装死、一个人乘船从嘉陵跑回翠溪老家、上山挖宝藏掘了人家的祖坟、绑一串癞蛤蟆塞进亲爹被窝里。
性情倒是和上周目差不离,打不怕、教不服。
玩家小姐说:“我要留在嘉陵城。”
孙氏见她不似说笑,挥开上前搀扶的小丫鬟,跳下车,说道:“那我也不走了。你一个人待在家里,我不放心。”
江砚哭声一滞。
我的娘哎!我要留,你摸着我头说儿子长大了、肩上能担事了。劝我保重自己,然后翻出钱财,二话不说,带一家老小登车。
钱沅沅在金穗的帮助下下车,说道:“我也不走了。”
她曾暗暗发过誓,终生坚定地选择女儿,自然要做到。
江砚用衣袖擦干眼泪。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人间情爱皆如露,唯有娇囡掌上珠。
他终究是错付了!
有喜骑在马上,着急地喊道:“少爷!少爷!”
见里面不应,他掀开车窗帘子,夺走江景行手里的书,见江景行抬起头,这才说:“别念书了。小姐说,她要留在嘉陵城。”
江景行意识还沉浸在知识的海洋中,身体已经动起来,迈腿下车。
江砚:“……”
刚才,数这小子跑得最快,一句体己话都没打算和亲爹说。
现在却是反贼不可怕了,大名鼎鼎的邕国公也没甚好畏惧的。
如果江景行知道他的想法,会告诉亲爹:不是不怕。可再怕,也要和妹妹在一起,这才像是一个当兄长的样子。
江砚酸溜溜的,整个人像是被泡进醋缸里,已经腌入味了。他一甩袖子,愤愤往后头走去。
显然,这个家没他可以,但没女儿不行。
心中不禁愤懑:总之,到底谁是一家之主?
哦……好像是女儿来着。
那没事了!
车队即将离开,江砚还需做最后一件事,那便是挨车掀帘,检查车厢。一来,离开的人有哪些,他心里得有个数。
二来……
江砚掀开谢家的车帘,动作很快,骑在马上的谢明轩来不及阻止。车外的江砚已经看到车内的谢同知,他和夫人坐在一处,脸上的表情数度变化——先是紧张、再是羞惭,在看清掀帘者面目之后,变为坦然,惧怕和担忧完全消失不见。
这些变化,江砚通通看在眼里。
谢同知对江砚略一颔首,那以上对下的姿态,拿捏得十足,他相信江砚能够体会自己的意思。
江砚道:“大人请下车。”
谢同知脸上从容之色一滞,压低声音说:“江经历何不当做没看见本官,如此你好我好大家好。”
江砚高声道:“大人请下车,以免耽误车队出发的时间。”
谢同知能感觉到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摔帘而出,喊道:“来人啊!牵马来。”
立刻有谢府仆奴应诺,依言行事。
江砚拦住谢同知,质问道:“大人要去哪?”
谢同知推开江砚,骂道:“我乃士族,血统高贵,你区区一个庶民,污浊不堪,也敢碰我!还不快些滚开。”
江砚头低下头,却没有让开。
见他冥顽不灵,谢同知怒意上涌。
“你叫我一声大人,应该很清楚本官在府衙中的分量仅次于知府,位居从五品。一个八品小官,平日里做的都是杂活。本官要去哪里,轮得到你管吗?”
江砚说什么都不能让他上马,他一走,必定让府衙官员人心涣散,接连出逃。
带来的后果必是军心动摇,百姓惊慌。大军的影子还没见着,城中自己就乱起来——这个责任他负不起。
“大人,我今日绝不能让您离开,”江砚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巢的鸹鸟。
谢同知冷笑一声,一脚将他踹倒。
“你凭何拦我?”
玩家小姐对身旁的衙役道:“刀来!”
衙役抽出刀,双手呈给她。
玩家小姐将刀塞给重新爬起来的江砚,淡淡道:“凭这个。”
江砚双手握刀,竖在胸前,刀刃寒光毕露,对准谢同知。
谢同知先是吓了一跳,但见刀一直在抖,心中轻蔑之心更甚,提脚上前一步,指着江砚的鼻子说:“你一个庶族能做官,是卑躬屈膝像一条狗一样讨来的。为什么不珍惜呢?如以前那样就很好啊,汪汪汪叫,讨得上官的欢心,再给你三瓜两枣的,也算你改换门楣了。”
“现在仗着官声不错,外面夸你是真为百姓做事的人,你就张狂起来了?还是凭着有个漂亮的女儿,就敢以下犯上?”
谢同知的手指戳在江砚脸上,轻蔑无比。
“你知道有多少人嘲笑你往上爬的姿态难看吗?你、毫无风骨、臭虫一只,自己不敢逃,也不想让别人安生是吧?今日你要有胆量杀我,我到黄泉之下,绝不向阎王喊冤。你敢吗?”
江砚的背脊随着他的话,一点点变弯,手上的刀几乎拿不住了。
“不敢,你就让开。”
江砚让开了一步。这一步,让他的视野变宽,他看到站在车旁的家人。
母亲精神健硕,但已满头华发。
妻子有商贾巨才,但手无缚鸡之力。
大儿子还未加冠,还是少年人。
女儿美丽绝伦,可生来不足,身子娇弱。
小儿子不满四岁……
城中有无数个像孙氏一样的老人,像妻女一样的女子,还有无数男子、无数小孩。如大儿子这般的少年,或是比他更大一些的青年,一旦城破将被抓进军营。在战场上侥幸不死,战争结束能不失手脚,保全肢体吗?他不敢想,如妻女一般的妇人少女会遭遇什么。
幼童……蛮族食人,最喜幼童,称汉人为两脚羊。
这里是他的故土,自九年前被女儿点醒,他就一直在努力让这里变好……虽然他人力有限,但曾让不止一家年终有余粮,饮有水,灌有渠……
看着灰墙黑瓦,看着参天古树,看着一尘不染的地面,他好像看到残垣断壁、焦木残树以及地面堆尸如山的场景。
江砚握紧手中的刀,用力往前刺。他听到刀刃破开衣物、撕裂皮肉的闷响,一阵阵的呕意上涌,他强行忍住不适,一只手按在谢同知的肩膀上,将他往下压,握刀的另一只手奋力往前送。
长刀贯穿谢同知的腹部,他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江砚。慢慢地,脱力地,倒在地上。
“刺杀上峰……咳咳咳……你有罪。”
“夫君——”
谢妇人尖叫一声,大喊道:“还不快拿下凶手!”
谢家的部曲拿着武器,冲向江砚。
江砚平生第一次杀人,心里发慌,脑中一片空白,腿已经软了。此时此刻,唯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糟了了”。
玩家小姐向前一步,站在江砚身后。
她没说一个字。
只是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