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数十名衙役齐刷刷动起来,他们抽出衙刀,结成人墙,挡在江砚身前。
邹捕头怒喝道:“再敢往前者,杀无赦。”
江砚回过头,看到黄家婆媳、各家子弟、妇人少女在第一时间涌到女儿身旁,带动齐通判、其余官员、幕僚师爷纷纷向女儿靠拢。这是站队,更是在场数十家人的态度。
女儿一步,跨出谢家人孤立无援的形势。
短短几息而已,江砚腿不再抖,心中也安定下来,好像“没糟”。
……有女儿在,情势大好。
第84章 世家离城
车队逐渐远去。
玩家小姐没有离开,决定离城避难的家眷瞬间减少至四分之一。
谢家的人已经放下武器,谢明轩下马,朝着玩家小姐走来。他眼眶通红,神情悲恸又复杂,邹捕头没有砍杀他,却也拦着他不肯放行。
玩家小姐出声道:“让他过来吧。”
周围的人听到她出声,各自散去,只留下江砚和钱沅沅站在原地。前者双脚如灌了铅,根本动弹不了,后者略尽夫妻情谊,取出手帕擦拭他脸上溅到的血。
玩家小姐见谢明轩不开口,主动说:“你可以带着家人和车队一起离去,我不会拦你的。”
谢明轩问:“我爹已死。谢家不追究伯父的责任……”
他话音一顿,恨自己事到如今竟然还未改口,仍称杀父凶手为“伯父”。
“能宣称他死在战祸之中,不让他名声有污吗?”
玩家小姐直截了当地说:“不行。”
谢明轩面容一垮,说道:“我还以为你会问我——你觉得可能吗?”
玩家小姐问:“你还有事要同我说吗?”
“我知道不可能,但我也不能走。我要是离开,就只能像我爹决定逃走的一样,下半辈子只能龟缩在自家的坞堡里过日子了。谢家还未必欢迎我回去。”
一个家族里出现一名弃城而逃的官员,同姓其他人的仕途一定会受到影响。
这些,他爹心里明镜似的,但并不在意。
他却不能不在意。
玩家小姐问:“那你是要留下来?”
“看在往日的情分上,”谢明轩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忍不住语带哽咽。他知道当必须拿情分出来说事的时候,情分很快会被耗光。
“江妹妹……求江小姐给我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玩家小姐道:“我应了。”
谢明轩离开,她不会觉得可惜,但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多一个可以用的人自然是好的。
谢明轩对她一拜,向后退走。此时的他像被撕裂成两半,一半激烈的催促着他,快到江妹妹身边去!另一边怨怪着江妹妹,他刚才看得很清楚,杀死父亲的那把刀是江妹妹特意递出来的——她早就对父亲起了杀心。
谢明轩没有料错。
江砚要是再不动手,玩家小姐会逼他动手。
地上的尸体还未被收殓,头顶上的文字却已经随着NPC的死亡而消失。
谢同知,R等级NPC,头顶词条为【弃城昏官】【舍民保身】。
上周目,黄县令一直任翠溪县县令,并未升迁。谢同知的官位比本周目更高,从一府佐官升任知府,却在兵临城下之时,一心想着逃跑。他运气还不错,遇到发现密室的沈知珩,果然在城破之日逃过一劫。
后来,为保住性命,竟欺骗百姓穿上官袍和衙役的衣服,为自己引开追兵。
这周目,张康拼着性命才让嘉陵多出半日的时间,可以在大军压境前做些准备。局势明明大好,玩家小姐怎肯让一粒老鼠屎坏掉一锅粥,自然要早早解决他,免得让局面落到比上周目更糟糕的境地。
这时,江砚吐过一次,可以正常说话了。
玩家小姐赞许道:“你比我预料中更有用。”
江砚心里暗道,世上只有老子夸儿女的,哪有儿女赞老子的。身体却因这寥寥几字的一句话而热起来,刚刚清空,冰冰凉冒着寒气的胃袋,瞬间变得暖洋洋的。
他其实很清楚,得女儿一句夸奖有多不容易。
十四年了。
他也就得过一次夸奖,就是这一遭。
玩家小姐说:“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办,府衙就交给你了。”
“交交交……交什么给我?”
巨大的惊吓让江砚结巴起来,连连摆手道:“我小小一个经历,怎么镇得住诸位大人。呦呦,莫开玩笑。”
“你杀了同知,你就是同知。这叫作有能者居之。”
江砚:“……”
女儿哎!“有能者居之”不是这么用的。
江砚说:“我真不行,黄府尊还不知什么时候回来,遇到事情需要决断,万一事涉几县,各部各司我调动不了……”
玩家小姐说:“过去九年,嘉陵府辖下各县,你已轮换过一番。待得最短的一个县,也在那扎根大半年。至于府衙之中,你连狱卒都已经做过,三司六房,府学驿署,你哪一处没有待过?调动不了大人,可以说动同僚帮忙。”
“威信,你现在是有的。”
“大局眼光,你也有。”
“你可以!”
江砚听完,觉得自己真的可以,就算不能顶十天半月,但顶到黄府尊回来,肯定是没问题的。
要是短短几个时辰,还能出什么事,不用呦呦骂他,他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
自己怎么就行呢?江砚心中生出荒谬的猜测:难道,自己数次升升贬贬,皆是女儿有意为之?为的就是今日。
又觉得不可能。
她又不能未卜先知,如何能知晓邕国公会造反,又如何知道叛军即将到来之时,会有用得上他的地方。
江砚将刚生出的念头,抛到脑后。见女儿迈步离开,像是一只即将离开巢穴的幼鸟,很不愿独自面对风雨,尝试着开口道:“这时候,还有比府衙更需要你的地方吗?”
玩家小姐说:“有,世家巷。”
世家巷,顾名思义是世家聚集而居的地方。
江砚不说话,没有再挽留她。
钱沅沅对她挥挥手道:“呦呦,小心些。”
对待钱袋子,玩家小姐比对待江砚温柔,她应道:“我知道了。”
登上马车,玩家小姐快速在心中把一件件事情过上一遍,江砚是她培养来代替黄道运的。她不敢保证“时间快进”期间,黄道运不升迁,不调职、不回京。万一他突发疾病,或是在战乱中出事,总得有人顶上。
没想到,江砚这颗闲棋,这么早就用上了。
知葵爬上车,玩家小姐问道:“张康如何了?”
知葵轻声回道:“大夫说,张壮士已是油尽灯枯的脉象,而且他自己已存死志。现在就救命的药只能保住他的心脉,留下胸口处最后一丝气脉。若想救他,必得先唤起他的生存意志,这一点大夫做不到,就算能做到,两位大夫最多只能做到让张壮士活着,但保不住他一身苦练的武艺。”
玩家小姐没说话,知葵继续道:“而且会有后遗症,张壮士将终身孱弱,不良于行。就这,也只有两成把握,还有八成是救不活。”
玩家小姐说:“这两位大夫做不到的事情,别的大夫可以做到。想尽一切办法啊,找来更厉害的大夫救他。”
知葵道:“喏。”
张康带来一个支线任务,一个成长任务,这种NPC绝不能死,他身上有无限可能。
同一时间,世家巷,沈知珩祖宅一隅。竹林深处,清风小院之中。
赵瑶甯带着宫女、侍卫共二十多人,前呼后拥,冲进院中。
门直接被一名侍卫踹开,赵瑶甯这会儿也顾不上在心爱之人面前显露美好的一面,火烧眉毛之时,她知晓轻重缓急。
“怀瑾哥哥,你为什么不肯走?”
“嘉陵的世家都已经撤离城中,你家中的祖父母也已经跟随沈家族人离去,你和几个部曲留下又能做什么?邕国公征战的故事,还是你从前讲给我听的。你说他的兵都是豺狼虎豹,一旦进城必要烧杀抢掠,到时候你怎么办……”
赵瑶甯停下来,她看清屋内的情景了。
春日里的第一个太阳在半个时辰前已经躲进云层里,好似不愿多看这人间的纷纷扰扰。故而,小院里的光线很暗,奇怪的是屋里并没有点蜡烛。
赵瑶甯从明亮之处,走到暗处。这时才看清里面的情景。
沈知珩是坐着的,旁边站着一名作丫鬟打扮的女子。
赵瑶甯性格霸道,对心上人身边的女性如数家珍,连围着沈知珩的蚊子是公是母,她都要检查一番。这个丫鬟,她敢肯定并不是沈家的,却很眼熟。
“你是江玉姝的丫鬟,你怎么会在这?”
这名丫鬟的气质特殊,赵瑶甯很快回忆起她的身份。
不等有人回答她,赵瑶甯便指着丫鬟,质问沈知珩。
“他们都说,你是因为江家玉姝才要留在城里的。我一路过来,耳中不知钻进多少这样的言论,却一个字都不信。怀瑾哥哥,你移情别恋了吗?”
沈知珩:“……”
沈知珩感觉到,冰冷的匕首抵在背后,挪动到肋间的位置,往前推进少许。从此点刺入,将会直接洞穿心脏。
沈知珩说:“郡主,我与你并无私情。”
赵瑶甯没办法否认这一点,她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我我……这种时刻,我心中依旧惦念你的安危,冒险来找你。结果呢!你却像是小地方的毛头小子一样,竟为一个‘嘉陵第一美人’神魂颠倒,不顾性命安危。你你……”
侍卫提醒她。
“郡主,我们必须得走了。”
赵瑶甯此时完全听不进去身边人说的话,向着沈知珩扑去。
沈知珩对着赵瑶甯使了眼色,他不寄希望于对方能看得懂,但侍卫们应当可以看懂。同时,他转头看向身后的丫鬟,慢慢站起来。
侍卫确实看懂他神色有异常,可这一批侍卫并不是日常供赵瑶甯之人。而是性命危急的时刻,才会出现的死士。
侍卫道:“郡主,对不住了。”
说完,一记手刀切中赵瑶甯的后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