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相视一笑
玩家小姐走进太和殿,步履轻缓,裙摆随步幅漾开细碎的弧度,如云拂春水,风华自现。
朝中诸公到此刻还未能回过神来,尚沉浸在她的风仪当中,也有十多人神态异常。其中就有距离丹陛最近,站位首列的英国公。
从身姿到气韵无一处不透着绝色芳华的女子,英国公只见过一人,那就是义女江玉姝。他不会认错对方,但难免惊讶。
这孩子,昨日让人传话回来:今夜不归,明日见。
英国公以为的见面地点是家中,完全没想到会在早朝朝会上见到女儿。此刻很懵,他看向萧宥,刚才宣召的是人证对吧?
大理寺少卿站在文官序列的前排,傅安自玩家小姐出现,眼里就只有她一人。
难得能连续两日见到她,傅安心中的翻涌如沼泽的阴暗情绪被快乐、愉悦和幸福取代,完全没有去思考玩家小姐要做什么,久违的轻松席卷紧绷十年的躯体。
傅安笑了。
苏玉郎站位靠后,附近站着好几个嘉陵府学出身的官员。他们在玩家小姐入学的时候,已经是甲级学子,但也不可能认不出玩家小姐——每每回乡,都要惊叹江家妹妹长大了、又漂亮了。
他们的异样,萧宥并没有注意到。此刻,他的心神系于玩家小姐一身。可惜不错眼盯着佳人的他,却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
侯见房中,与他默契无比的佳人,这会儿似感受不到他的忧心。
为什么提前进殿?
发生什么事了?
萧宥得不到答案,被忽略的不适像是热茶滚过舌尖,带来一阵针扎似的锐疼。一股莫名的慌意,顺着他的心口往上窜。
形势不等人,萧宥定神说道:“这些是历来账册,最早从熙宁二年开始,先帝时废弃的‘盐铁私营’线路就被重新启用,原班人马重新被召集起来……”
他的话被户部尚书打断。
“看来‘温氏要案’结案的时候,还有犯案之人没有被抓绝抓尽。”
蒋湘道:“当年,这件案子是我督办的。我办事不力,让朝廷钦犯在外逍遥多年,惭愧啊!”
立刻有蒋党官员正色道:“这不是相国的过错,贼人狡猾,抓大放小也是无奈之举,总好过让国蠹逃脱制裁。”
这个等级的嘴仗,萧宥并不看在眼里,静等蒋党把话说完,这才打开箱子,将账目交给诸公传阅。他让抓住的“大货”上前一步,此人是谈买卖的最高决策者,秦少爷的上线,专对接户部的大人。
“殿中哪位大人为你供货,你将他指出来。”
“大货”的视线在文官群体中一扫,飞快锁定张主事,说道:“是他!户部张轩、张主事,他身边的金大人和郑大人也有参与,我从前和他们见过几面。”
另有北蛮奸细出声,同样指认张主事。
“盐铁私营”“资敌叛国”之事已无可抵赖,张主事走出队列,取下官帽,跪在地上,痛哭道:“臣认罪!是我财迷心窍,利用职务之便,牵线倒卖盐铁。我罪该万死,请求太后慈悲,万勿祸及家人。”
金大人和郑大人没有他的从容,直接瘫倒在地上。
满朝哗然,议论不休。
这时,萧宥高举两份字号相同,但内容不同的勘合文书,说道:“户部作阴阳文书,其中的差额,正合买卖约定的数额。张主事位卑职低,你签署的勘合文书可生不了效。”
左都御史王崇老当益壮,思维敏捷,他指出要点。
“本官没记错的话,盐铁要务必须由左右之一验看,再由尚书亲笔佥押,方可生效行下。张主事一人,揽得下全部罪过吗?”
户部尚书按住身旁要反唇相讥的左侍郎,沉声道:“王公休要胡乱攀扯,我只签过一封文书,文书都有字号,绝对没有签重的可能——数额有误的那一份,肯定是伪造的。”
左侍郎根本沉不住气,走上前去,一脚将张主事踢倒,揪着衣襟又把人提起来,质问道:“我却不知,你竟然私营盐铁,枉我一直对你信任有加……你你你……”
左侍郎一副恨不得立时弄死张主事的样子,被蒋湘喝止道:“朝会之上,太后面前,你胡闹什么,还不快住手。”
户部左侍郎是蒋湘的女婿,闻言拱手谢罪。
张主事从地上爬起来,重新跪好,条理分明地说道:“户部两位侍郎和尚书的笔记,我都能临摹得惟妙惟肖,分不出真假。至于勘合文书上的印信,都是我私刻的,金大人和郑大人一个管着文书档库、一个文书核对,有二位在侧,我的行事可以瞒过户部的所有同僚。看在我坦白一切,没有胡乱攀扯的份上。两位大人替我说一句好话吧。”
户部左侍郎怒道:“你把我连累得不轻!就算你不坦白,真相难道就可以掩饰吗?我和尚书大人没有做过,你胡编乱造也无用。”
蒋湘面向龙椅,适时开口道:“此事,户部有失察之罪,左侍郎应该被罢官,尚书贬职以儆效尤,臣有举荐失察之罪,这二位大人说起来都是我的门生,臣请罚俸三年……”
萧宥打断他的话,问道:“金大人、郑大人,张主事愿意揽下全部罪责,你们没什么要说的吗?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金大人和郑大人都看向上官,左侍郎和尚书像是没有听到萧宥说的话一样,不曾低下头看二人一眼,二人垂下头,没有说话。
蒋湘继续道:“此事便依照臣刚才所说……”
蒋党众人正要高喊一声“臣附议”,却听轻灵悦耳,带着质问的声音响起。
“既然户部有阴阳文书的作为,且已查实,同样事涉‘盐铁私营’、‘倒卖北蛮’的‘温氏要案’理应覆勘,以免冤枉好人。”
玩家小姐一开口,朝廷像是按下静音键一样。直到这时,许多善于自省的官员才忽然间意识到,殿中争执不断,事涉要案,自己却一直留意着一位沉默的人证。
正是如此,才能在她开口的瞬间,关注度拉满。
蒋湘面露不悦之色,指着玩家小姐道:“你是何人?朝堂论政,岂有你说话的余地。”
一名御史快步上前,小跑到蒋湘身边,先对着龙椅行礼,复又转过身说道:“臣要弹劾龙骧营统领萧宥徇色枉法,在府中匿藏朝廷钦犯。此为目无君上,淆乱纲纪。这名所谓的人证,其实当年是犯下要案的温氏之女,不知怎么逃脱死刑,苟活至今。而今蛊惑朝廷官员,口出悖逆之言,显然是嫉恨朝廷、有意复仇,说不准就是北蛮的奸细。”
玩家小姐静立庙堂,从容问道:“你说我是谁?”
御史被她一瞧,声音顿时有失昂扬,丢弃尖锐,只剩下平铺直叙的回应。
“你是卖国贼子的温信之女,朝廷钦犯之后,姓温名知予。”
萧宥向玩家小姐走去,却被她一句话钉在原地。
“你弄错了,我不是温知予。”
玩家小姐语气笃定,声音极有说服力,让人信服。
御史不免被她带偏,惊异道:“啊!不是吗?”
蒋湘暗怪御史无用,心头一阵恼火,质问道:“御史弹劾官员,不讲证据的吗?”
这名御史回过神来,急忙道:“你信温,由已经致仕的陆公、陆无谋养大。坊间关于你的事情传得到处都是,不可辩驳。你不是温氏女,还能是谁?”
“你弄错了。”
玩家小姐摘下面纱,露出皎若春曦、灼若夏荷、灿若秋华、傲若冬梅的脸庞。一身清矜绝世的风骨,令丹陛龙椅、雕梁玉璧和满殿威仪,皆沦为她陪衬。
一人便自成天地,压尽宫阙。
万般朝堂气象,都不及她眉宇间的一缕气韵。
“我姓江名玉姝,乃是朝廷亲封的玉衡卿,阶列正三品。”
英国公上前道:“启禀太后,我可以为玉衡卿证明身份。诸位大约都知晓,玉衡卿乃是我的义女,做父亲的总不会认不出自己的女儿。我以爵位向诸公担保,小女身份无误。”
诸位大臣只知道点头,却不知为何点头。一个个好似身处繁花漫天之处,只觉眼花缭乱,看不到旁的存在,也听不到别的声音。
世间怎么有女子生得如此美貌,是仙非人也。
为玩家小姐美色震惊者众多,唯有萧宥在为她“掉马”震惊。
萧宥将英国公说的话听进耳中,不由倒退两步,还未能从“温知予”是假身份的冲击中回过神来,宫廷中培养出来的急智显现,疑惑顿生:江玉姝生在嘉陵、长在嘉陵,与温家没有干系。她是官家小姐,又获封勋爵,何等贵重,为替温家翻案,竟肯与他虚与委蛇。昨日还……昨夜两人……
温家是否昭雪沉冤,对她来说重要至此吗?
长久的寂静之后,软帘后传出太后的声音。
“玉衡卿想让朝廷重审‘温氏要案’吗?”
蒋湘一个激灵,强行从玩家小姐身上挪开视线,说道:“太后,玉衡卿身上并无司法职权,又非温家亲朋,按律并无申请重查案件的资格。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太后,万不可因权废法。”
玩家小姐道:“我没有奏请重查‘温氏要案’的资格,那温氏遗孤呢?”
她看向殿外。
满朝文武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此时,金乌初升,太和殿外之人身披光辉,沉声道:“臣归德将军、征邕军军师、金章营裨将温彦卿,有事启奏。”
大太监还未开口,太后已经先一步下令:“放行。”
温彦接到消息之后,一路跋涉而来,终于还是赶上了。他迎着小姐的目光,露出此生最憨傻的一个笑容。
这戏台,是小姐特地为他搭的。堪称跋涉劳累,费尽心机。
玩家小姐没见过自己的SR护卫笑得佛性尽失的模样,不禁笑露贝齿,眉眼弯弯。
二人之间有着自然流露的默契,和旁人难以插足的氛围。
萧宥捂住胸口,什么都明白了。
温家对“温知予”来说没有分量,但温彦卿翻案却是理所当然。
原来“温知予”根本没有亲哥哥,只有“情哥哥”,红豆相思、尺素传情,都是跟这位吧。
好啊,好得很。
为替别的男子申冤,愿做菩萨舍身饲虎。
真是情深义重,感天动地。
萧宥只觉头脑发沉,身旁的御史惊叫起来。
“萧统领,你没事吧?”
萧宥只觉得好笑,他沉声道:“我能有什么事?”
御史指着他衣衫上的血迹说:“可你呕血了……”
第130章 蒋党垮台
温彦走进殿中,站在玩家小姐身后一步的位置,先对龙椅和诸公行礼,然后说道:“当年,陆公以官位保全温家一子之事,朝中知晓者甚多。臣便是温家的遗孤,这些年来化名温彦,先随陆公定居嘉陵,后来投身军中,目下在金章营为国效力。”
“臣有冤诉!当年,借职务之便私营盐铁、转卖北蛮的并不是时任平洛转运使的家父,而是当时的户部尚书、现今的相国——蒋湘。”
沉浸在玩家小姐美貌之中的朝臣,被他的话炸醒。不过,殿中未像刚才一样哗然喧闹,也没有窃窃私语的声音。
玩家小姐就像一块磁石一样,牢牢地吸引着殿内众人的注意力。
哪怕是如此炸裂的发言,也只分去众人的一小部分心神。
唯有当事者蒋湘怒道:“没有证据便污蔑宰相,这是重罪。”
太后的声音从帘后传来,她道:“陆公若在,请他上殿说话。”
蒋湘话音一顿,他蹙眉看向软帘。当然,他只看到一道模糊的身影,看不到太后的神情。他又看向英国公、瞪视温彦卿,视线扫过萧宥。面色逐渐阴沉,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