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局,针对他的局。
蒋湘暗暗安慰自己:无须担心,要是陆无谋真有可以钉死他的证据,早就拿出来了,不必等到现在。毕竟时间越久,证据的效用越小,能眼睁睁看着他风光这么多年,享尽人间富贵,说明陆无谋不但没有证据,也不知道嫁祸温家的幕后之人就是自己。
恐怕是因平洛之事败露,近日才逐渐怀疑到他头上的。
想必无碍。
蒋湘摩挲着扳指,他没发现自己每次紧张的时候,就会做这个动作。
玩家小姐把他的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蒋湘头顶词条为【大熙丞相】【大奸大贪】【太宗宠臣】。三个词条里,没有一个“能力”词条,既无“手眼通天”,也无“算无遗策”,更没有“谲智无双”。可见谋略和城府皆是平平,这样一个人却能坐稳宰相的位置,可见身居高位有时并不需要智慧,也能侧面说明大熙吏制的昏庸。
陆无谋上殿,不少朝臣都自发向他拱手,以示尊重。
太后语带感慨之意,说道:“陆公久违。免礼,勿跪。”
陆无谋身上没有官职,照理来说是要行大礼参拜的,但太后敬重他的人品,并不愿折辱于他。
“谢太后隆恩。”
陆无谋上殿是为了证明温彦的身份,他一言九鼎,温彦就算血缘上不是温家的遗孤,有他的认证,从此刻开始便是板上砸钉的温氏遗孤,没有人会怀疑他的出身。
萧宥取出手帕,擦拭唇角的血。
陆公就不说谎吗?
那“温知予”的假身份怎么出现的,他陷入回忆之中,恍惚间意识到陆公从没亲口说过“温知予”是温家人,反而在他问起的时候,一直否定他的猜测。
分明是“温知予”有意诱导,反倒显得他自作聪明。
萧宥的胸口又有些发闷。
温彦身份得到证实,继续道:“臣要告丞相蒋湘二十四条大罪。其一,克扣军饷,罔顾边防将士生死,收取‘平边税’纳为己有,令南边平乱战事陷于停滞状态,消耗国力;其二,卖官鬻爵,公然纳贿授职,不问贤能唯论金银,令朝堂吏治败坏、贤路闭塞;其三,侵占民田,恃权兼并膏腴之地,夺百姓生计,致流民四起、怨声载道……”
蒋湘一个眼神,自有官员出列打断温彦的话,问道:“温家孽障勿要胡说,证据呢?”
温彦卿看向玩家小姐,玩家小姐在袖中一摸,递上奏折一本。
实际上,这本折子是从背包格子取出来的。
玉衡卿有独自上奏的特权,大太监接过奏折,打开一看,里面写的正是蒋湘的二十四条大罪。他清清喉咙,依条念诵。
温彦说话可以抢白,但大太监念诵折子时,饶是蒋湘也只能乖乖听着。遵循礼仪,不得冒犯。
大太监很快念完,玩家小姐取出【线索一】,说道:“这一本是温大人任平洛盐铁转运使期间的盐铁出库账目。”
她的声音富有一种让人仔细倾听的魔力,就算是蒋湘本人也不忍心打断。
玩家小姐取出【线索三】,说道:“这是从平洛城秦姓富商处获得的账本,秦姓富商的父辈、祖辈一直做着私营盐铁的买卖,其父在蒋湘任户部尚书期间操持生意往来,他在父亲过世之后接手生意。这本账册,便是秦家为保全自身,私自藏匿起来的。”
人证秦少爷被带上,玩家小姐的【词条探查】功能还没有关闭,R等级的秦少爷头上顶着两个词条【走私传家】【线索三】。
那日,玩家小姐同意帮萧宥稳住秦少爷,并非一心搞簧,而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萧宥下属翻遍秦宅的时候,她的人借着这一波动静,正在诈秦少爷,诱使钱少爷前往藏匿【线索三】之处查看,等玩家小姐和萧宥一起离开的时候,钱少爷已经被抓住把柄,变身双面间谍。
钱少爷跪在地上,向诸公详细解说【走私传家】的含金量。
蒋湘最初生出动盐铁大蛋糕的想法,乃是受钱少爷的父亲使计相诱,当然,也他自身经受不住诱惑,才一头栽进来。
盐铁,实在是暴利行当。
玩家小姐见蒋湘额头冒出冷汗,不停旋转手上的扳指,知道他阵脚已乱。示意钱少爷点到为止,她开口道:“账册户部有存档,三本放在一起,核对没有误差,可以证明两本账册都是真的。”
太后出声道:“来人啊,调存档。”
户部尚书上前请罪,说道:“启禀太后,三年前库房起火,烧毁了一批文书存档。其中就有十年以前的部分……”
玩家小姐说:“无碍,我这里有抄录本。”
她又从袖子里取出一册账本,虽是抄录本,却也有户部的印章,证明抄录的数据有效。
户部尚书:“……”
玩家小姐道:“我相信,朝中不止我一人留存着抄录本吧。”
左都御史王崇赞赏地看着玩家小姐,激动道:“当年的案件有陆公作保,我不信温家真的犯案。为避免证据被毁,老夫亲自抄录了一册账目。如今就放在公房之中,老夫现在就派人去取。”
蒋湘面如死灰,强辩道:“看来‘温氏要案’的确有内情,本官判案或有错漏之处,但公报私仇大可不必。当时证据充分,我是依律法行事。温公子因主审的官员是我便横加污蔑,多少有些牵强。”
蒋湘没有发现,自己根本不敢再正面对上玩家小姐,下意识捡软柿子捏,已经证明他无计可施。
“哦,”玩家小姐笑道:“看来蒋相国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啊。”
蒋湘攥紧双手,目光触及玩家小姐又有些愣神,这美丽到不真实的女子,真的是人类吗?莫不是神灵降下的惩罚。这一瞬间,以往死在他手上的那些人都化作怨鬼,一个个睁大眼睛,满脸血泪的朝他扑来。
蒋湘的神情不免割裂。
玩家小姐对他的状态没有深究的兴趣,看向游戏面板。主线任务一的完成率正在猛涨,拿到三条线索的时候只有18%,现在已经超过60%。
“苏御史……”
苏玉郎听得玩家小姐的召唤,走上前来,从袖中取出印章,双手奉给玩家小姐。
玩家小姐道:“久闻蒋相国喜爱奇石,是个印痴,自刻有一套‘羊脂血’印章,一共八枚。不知盐铁私卖的账目上印的私章,是否和你珍藏的‘血脂血’吻合。”
蒋湘面露惊慌之色,自知再难推脱。当年,他还不像现在这样位高权重,为打开私卖盐铁的通路,他每每以“羊脂血”的其中之一作为凭证,驱使下面的人办事。哪知每一笔买卖都被秦少爷之父记录在册,并私自盖以“羊脂血”印章。
“蒋湘!”
玩家小姐提高声音,质问道:“蒋湘,私营盐铁,你认不认罪?通敌卖国,你认不认罪?为脱罪责,陷害温家,你认是不认?”
蒋湘连连后退,被户部尚书和左侍郎搀扶着,才得以站稳。
随着主线任务完成率上升到80%,玩家小姐看向张主事。他的等级是R,头顶上有两个词条【假冒张姓】【专业背锅】。
初见此人是在矿山,那时玩家小姐的【词条探查】功能就是开着的。
玩家小姐冷斥一声:“张主事,还不坦白一切吗?”
张主事被美人冷眼看着,心中难受不已,一分负罪感变成十分,下意识就要说出真相。话已经在嘴边,到底是【专业背锅】,神思清明一瞬,说出口的还是刚才那一套。
“都是我一人所为,和别人并不相干。”
玩家小姐冷笑一声。
“你真当蒋丞相给你安排的身份天衣无缝,我却查到你不姓张,而是姓方。你一直假冒张姓,故而不害怕假的家人被你连累,只以为牺牲自己,便能保全家族。张家何其无辜,因忠心而多受蒋湘提拔的方家,因你之故满门抄斩也算是报应。”
张主事骇然失色,惊道:“这件事,你……你怎么知道的?”
此事天知地知,他知蒋相国知,其他人绝不会知道内情。
玩家小姐心说你顶着明晃晃的词条,已经为玩家指明方向,我难道还能查不出来?别小瞧玩家找线索的本事好嘛!
英国公身旁站着的雄武男子忽然说话:“张主事,你若坦白从宽,朝廷可对你的家人从轻发落。”
这人先前一直沉默着,但玩家小姐自进殿起就没有忽略他,此人是太后的兄长、威虎大将军、当朝第一外戚威远侯。
此人手握京营二十万新军,拱卫京城,说话自然算数。
张主事眼见大势已去,颓然道:“我说,我都说。私卖盐铁之事,我只是经办人。主使是蒋湘,尚书和左侍郎都参与其中,剩下的参与者还有户部的毛大人、工部的文大人……”
他一开口,以蒋湘为首的三人都露出大势已去的神情。
张主事说完之后,威远侯出列道:“温彦卿所陈蒋湘二十四条大罪,臣有实证呈上。”
证据是从丹陛后面的小门里送出来的。
萧宥自小长在宫中,立刻看出门道。所谓证据,出自宫中,而非公房。
这意味着证据是早就准备好的。
威远侯招手让萧宥过去,递给他一本账册,借机说道:“你先行退下,让御医给你瞅一眼,秋天都要过了,怎么还流鼻血。”
威远侯没有看到他吐血的一幕。
“舅公,我没事。”
萧宥将账册递给大太监,问道:“娘娘和温……玉衡卿避开我,有所来往?”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
威远侯感叹一句,这才解释道:“这位玉衡卿比你想得更加厉害,行事极其霸道。这一出,她事先没通知各方,等搭好戏台,我、娘娘还有朝廷诸公却得上赶着登台献艺。”
这么好的机会,不把蒋党彻底一网打尽,对不起太后秘密收集证据多年的苦心。
朝中被蒋党压迫多年之人,眼见高楼要塌,只会迫不及待伸手推一把。
得对人性及其了解,才能搅动风云时,把控大局。
萧宥胸口剧痛,玉衡卿这般才智,岂会为一个男子委身于人。
不管玉衡卿和温彦什么关系,她都没有妥协的必要,所以……看似是他步步紧逼,其实是玉衡卿游刃有余。
他哪有本事强迫这一位,分明是玉衡卿在逗着他玩,而且已有玩腻的征兆,故而随手把他丢到一边。
萧宥的心脏像是被紧紧揪着,忍受不了剧痛的他向玩家小姐走去,刚迈出两步,就被威远侯拉住。
这位位高权重的武将一双可以看透人心的眼睛,他道:“你啊,自小顺风顺水太过,栽个大跟头也好。过去干什么,这会儿谁能掠玉衡卿的锋芒。”
“小心她搞掉蒋党不算,把你也治死。”
萧宥:“……”
第131章 蒋湘之死
天光渐亮,殿中烛火结花,焰光渐弱。
青铜香炉篆香袅袅,业已燃至尾端。
玩家小姐立在殿中,听大太监一件件举证。蒋党一派不断有官员跪下,或高喊辩白之语,或脱下帽子作戴罪之状。
执戟郎听命进殿,把罪名已定的官员请到殿庑受押,也就是太和殿殿尾的区域。这儿本来值守着二十多名内侍和侍卫,随着涉事官员一批批被带过来,竟没有了他们站立之处。
朝堂上有三分之一的位置空了。
大太监停下来的时候,下意识看向玩家小姐。任谁都看得出来,带来这场风波的不是陆公和温彦,而是这位初次露面的玉衡卿。
“玉衡卿还有补充吗?”
人家都问了,玩家小姐觉得盛情难却,再次从袖中取出一本奏折,递出去。
大太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