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们哈哈大笑,对着楼下道:“吃大粪去吧你。”
江砚笑着笑着,肩膀被拍了拍。他转过头,看到周公的侧脸。周公看着前方,前方什么都没有。
周公说:“当年我误会你了。你不参加春闱,其实胸无大志,而是内有隐情。”
江砚没有回答,都过去了。
周公说:“你把弯下去的腰,自己挺直了,很好!我为府学有您这样的学生,感到骄傲。”
江砚沉默良久。
周公终于忍不住,转过头瞪他:“你就没话要跟我说吗?”
江砚道:“您多年以来,一直对我横眉冷眼,到底是因为我没有士族的风骨,心中看不起我。还是因为我不肯参加春闱,让你教出一个庶族状元的空想破碎了?”
周公:“……”
周公没有回答他。
江砚离开军营前,特地拿着任命书到医帐找女儿。他问:“任命书怎么在你这?”
玩家小姐道:“黄叔叔给我的,他让我转交给你。”
江砚问:“什么时候给的?”
“大概几天前吧。”
玩家小姐理所当然地道:“又不是什么大事,我给忘了。”
女儿还是那个女儿,不因为他曾经受辱而同情他,也不因此而宽宥他。
永远都是桀骜的态度,凉凉的,让人很贴心。
可是,只要她站在身后,自己就会感到安心。
江砚回到府衙,黄知府的心腹冯师爷已经等候他多时,对方是来告诉他——明日开仓放粮。
得知这个消息,江砚背脊一松。
终于放粮了……
随即,他的背脊又立刻绷紧,不知够全城吃多久呢?
江砚没有多想,叫来府衙中的官员。
大熙实行保甲制度,通常 10 户为一甲,10 甲为一保,居民以户为单位,进行登记。
每月一小查,五年一大查。上一次大查是在四年前,按户配给粮食的方法简单,可府城是有隐户存在的。
逃税的平民、豪强家族的私兵护卫、流民,以及贱籍都在此列,人数不少,是否发粮呢?虽然提出此议,但江砚心里知道结果如何——不发。
府衙准备起来。
同一时间,鹿韭洗掉浑身的金汁,走进主帐中。他不愿意抬头开帐中之人的神情,耳朵却灵敏地捕捉到笑声。
鹿韭心中暗恼,骂道:蛮夷也。脸上却带着笑,说道:“不知诸位商议得如何?”
说到正事,帐中的将领们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主帅道:“大军夜袭的时间已定,军师通知城内的人准时行动——一定要烧毁四座粮仓。届时内外配合,争取一举拿下嘉陵城。”
鹿韭应诺,走向舆图。
一位大将退后两步,用一只手在鼻子前扇动。
鹿韭停下脚步。
这位大将嫌弃道:“军师,你到底喝了多少尿粪,臭死人了。”
鹿韭尴尬道:“我再去清洗一番……”
他还没走远,就听里面叫嚷道:“快把帐帘掀开透透风。这味儿,我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我看,以后别叫他鹿军师,叫他臭鹿好了。”
主帅喝止道:“不要胡说。大家都是同僚,怎么能侮辱取笑对方。”
那声音道:“什么同僚不同僚的,我仧族只认有本事的同伴。一个犯官,整日摆着士族的架子给谁看,打量谁不晓得他是犯什么事被贬到岭南的。我这个人手上沾满鲜血,但也能骂他一句:人品低劣之辈。哼!不过是靠着家族的秘法,可以和内线隔空取得联系,这才让他做了个军师。瞧他的样子,抖起来了!”
第95章 放火烧粮
凌晨四点半,正是黑夜和白昼即将迎来交界之时,天将明未明。
鹿韭早在一队邕州士兵的护送下,夜奔至北城门外,现在正蹲在草丛里,等待时机。夜风刮啊刮,刮得他一个长条似的人折叠成一团,周围的士兵一动不动是为了潜伏的需要,他没有受过相关的训练,却同样能长时间保持一个动作——他已经冻僵了。
带队的兵长小声道:“时间差不多了。”
鹿韭张开嘴,一声低沉洪亮,有着强大穿透力的“呦”声响起,拖长的调子让城内巡逻的一名民兵队长停下脚步,他张开嘴,发出“咩呦”的声响。
鹿韭接连鹿鸣,并不担忧被人留意到异常。
由于嘉陵城北门靠山,山林中野兽很多,夜里雄鹿被野兽追捕时,常会发出撕心裂肺的鸣叫,声响清晰可闻,响彻半座城。这是因为附近山脉的形状特殊,会放大一些特殊的声音,住在北城附近的居民都已经习惯了。
鹿韭当年居住在嘉陵城的时候便发现这一现象,正好鹿家人都会口技,可以模仿十多种动物的声音。其中,最擅长模仿鹿,小鹿、母鹿、雄鹿的叫声,全都能模仿得惟妙惟肖。
鹿家早年间,其实是驯鹿的小吏。
天子围猎往往需要猎鹿,他们会用叫声引来雄鹿,将其驱赶到围猎场中,供天子猎杀,故而得到天子的封赏,一代代发展起来,渐渐成为世家大族。
家族子弟依旧需要学习驯鹿的本事,鹿韭年轻的时候为此感到不满,却没想到落魄之时能用得上。
城中,民兵队长又应和几声,他是鹿韭的堂弟,不过二人一个是鹿家的嫡系,一个是旁支中的旁支。
鹿堂弟从很小的时候起,就待在鹿韭身边,半仆半主长大。
鹿韭出事,他同样遭到流放。
鹿韭献内外反间计,投靠邕国公,鹿堂弟因为会口技,所以早早就被送到嘉陵城潜伏起来。
一名民兵笑道:“队长,你学鹿叫可真像。”
鹿堂弟见无人警觉,说道:“学着玩的。之前衙门交代今夜必巡一处要地,我之前忘记了。走!跟我来。”
其他人不疑有他,在鹿堂弟的带领下,来到北粮仓。
北仓官沐昂在仓夫、护卫和民兵的重重保护下,高声询问来人:“来者是谁?”
鹿堂弟张开嘴,发出“呦呦”的声音。
沐昂一愣:“呦呦?”
呦呦是江妹妹的小名,他悄悄在心里叫过数次。此时,人困疲乏,第一反应就是:呦呦来了,人在何处?
他正四处张望,却听身边响起“呦呦”声一片。常年在粮仓做事的脚夫、晒夫等人,齐齐“呦呦”乱叫,左顾右盼,像是走失的小动物,正在寻找自己的族群,就连负责看管粮仓的两名仓夫都在“呦呦”地叫。
叫完,其中一人对他眨眨眼睛,说道:“想不到北仓官也是我们的同伙,咱们邕州军的渗透力就是强。”
沐昂:“……”
•?
沐昂死活不愿进军营吃苦,受江妹妹启发,谋得北仓官的闲差。妹妹先前是怎么叮嘱他的来着?遇到强大的敌对势力,伪装成对方的一员,别硬来。
沐昂正要观察一下对方是否强大,就见仓夫对护卫道:“借把刀。”
护卫与他一碰拳头,以示友好,接着,将刀递给他。仓夫砍瓜切菜一样,将身旁还在愣神的几人杀死。鲜血溅在沐昂脸上,明明是温热的液体,却刺得他浑身一哆嗦。
仓夫对他说:“北仓官,我们先去开仓门。”
仓门上着锁,钥匙就在沐昂身上挂着,见他手哆嗦着,仓夫一把躲过钥匙,插扭拨——锁没有打开,钥匙断在里面了。
仓夫暗骂一声晦气,并不知道旁边的北仓官乃是顶着【纨绔子弟】【败事有余】词条的奇葩。
他叹气一声,只能用刀劈开仓门。
结束杀戮的细作们一起过来帮忙,这才将厚重的仓门打开。接着,仓夫道:“仓库最深处有油,搬出来泼在粮食上。一定要保证把粮草烧干烧尽!”
愣神的沐昂被投以怀疑的目光,他一个激灵,连忙跟随众人往粮仓深处走去,拖出一桶油,按照仓夫的要求泼洒。
不多时,一切就绪。
仓夫点火,火碰触到油,刺啦一声响。如他想象中一般的熊熊大火没有烧起来,火势极小。
这是怎么回事?
鹿堂弟喊道:“库中的粮食好像都受潮了……”
沐昂缩缩脖子,五天前,府衙让盘点存粮。那天,刚好下小雨,苫盖夫责怪他不曾通知自己——他长这么大,一直都是找别人茬,哪有被人找茬的时候。一怒之下,让苫盖夫回家吃自己。
苫盖夫是专负责粮食防潮的专业人士,没有他在此处。虽然连日无雨,但北仓临河,雾气往往午时才散,粮食可不就受潮了。
这时,哪怕身处粮仓之中,天边的霞光也已经清晰可见。
并非太阳出来了,而是其他三座粮仓燃起的火光,照亮了整个府城。
“失火了——”
“快、快些救火。”
“天啊!粮仓……是粮仓被烧了。”
看来其余三仓都按计划进行,一切很顺利。仓夫急得满头大汗,下令:“找干燥之处点火,能烧多少烧多少。”
细作们四处乱窜,到处点火。
可今夜哪怕有风,火势始终不大。
忙乱的脚步声朝着北仓而来,这里火不大烟很浓,引来了民兵和百姓的注意。
仓夫和鹿堂弟几乎同时喊道:“先跑——”
一行人往一条小道中跑去。本来在漆黑的夜色中,什么都看不见,但从侧巷而来的一队漕河水兵就着火把的光芒,刚好看到街尾处一闪而过的鳞光。那是上好的丝绸穿在身上,反射出的光芒。
“这边——兵分两路,一队往前,一队往后,包抄他们。”
漕兵队长带人把一行细作堵在巷中,他指着沐昂说:“做细作的,还敢穿如此亮眼的衣裳。本来,你们是可以逃掉的,偏偏他鳞光闪闪,露了痕迹。”
一旦被他们混入人群里,可就不好抓捕了。
细作们对沐昂怒目而视。
仓夫低声道:“明知今日要烧粮仓,你为何不谨慎一些?”
沐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