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丈夫卖油,她做豆腐,日子怎么都不会太难过。可惜麻绳专找细处断,厄运偏找苦难人,卖油郎忽生重病,求医问药已把家底掏空,偏偏遇上邕州反贼攻城。
现在,全家米粮已断两日。
翠儿灌下一碗水,领着玩家小姐往邻居家走去。她努力让臀不晃动,但自小学会的步态是万难改变的。
“嘭嘭嘭——”
翠儿的儿子敲响邻居家的门,说道:“这是曹云的家。”
一个眼熟的男孩走出来,看到玩家小姐,他搓动着红肿的指头,说道:“家里很脏……”
玩家小姐迈步走进去,还未看清屋内的状况,就被一个忽然扑过来的身影逼退两步。
芳芹伸手抓住此人,抽出腰间的刀。
翠儿连忙道:“别动刀,她不是有意冒犯的……她是个疯子!”
“娘!”
名叫曹云的男孩把手放在唇边,吹出清脆的哨声,吹奏成一支乐曲。
蓬头垢面,犹如野兽的妇人渐渐安静下来,她很怕芳芹,但不怕玩家小姐,一直想往她身边凑。
翠儿说:“曹云的爹是一名渔夫。半年前,他在打渔时遇到风浪,死了。曹云的娘受不了刺激,疯了。曹云一直照顾着母亲,小小年纪便找到一份街头售卖的活儿。领活儿的地方,每天放一顿饭,他日日吃同伴们的剩菜,把没动过的饭食奉给母亲。”
一时间,连沈知珩都忍不住对曹云侧目,赞道:“好孩子!是个男人。”
翠儿说:“这孩子平日把他娘照顾得很好。若非这几日忙着讨食,不然家里不会这么乱……”
曹云的娘平时是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
可饭都吃不上,更顾不得身上脏不脏了。
玩家小姐对知葵使了一个眼色,知葵回到车上,取下一匣子点心,递给曹云。
曹云跪下来,想要给玩家小姐叩头,可膝盖还没有着地,就被芳芹制止。
“小姐不喜欢有人跪她。”
曹云愣住,因为他看到漂亮的姐姐刚走出自家大门,翠儿姨姨就跪下了。
姨姨不会惹怒漂亮姐姐吧?
翠儿跪在玩家小姐面前,将完好的半张脸露出来,哭哭啼啼道:“江小姐,您求求知府大人,开仓放粮吧!否则,嘉陵府百姓要活不下去了。”
玩家小姐问:“你知道吧,府衙不是不想放粮。”
翠儿说:“我知道,这也是我不敢去求恩公的原因。若是为我全家,我没脸去求他,可若是为泥坯坞的邻里,我不能去求他。”
嘉陵府驻军一万人,囤有三个月的粮草。
可库房里足够驻军吃三个月的粮草,只够全城三十万人吃三日。
翠儿哭道:“我是从外地被卖到嘉陵城,出怡红楼之后,本以为世间没有我容身之处,可泥坯坞包罗万象,自然也容得下一个从良的女支女,隔壁的曹家没用异样的眼光看待过我、隔壁的隔壁在我新婚时,送过我贺礼。”
“眼见大家饿死,我于心不忍。”
随着翠儿话音落下,新的支线任务从游戏面板中弹出来——
【支线任务五,你有一个来自翠儿的请求。希望大军围城期间,泥坯坞能少死一些人。是否接受任务?是/否。】
玩家小姐接下任务,说道:“我答应你了。”
翠儿一愣,她没想到说服江小姐如此容易。
玩家小姐将她扶起来,说道:“回家吧,等着我消息。”
其实,就算没有支线任务,府衙也该开仓放粮了。
粮铺、油行,这些和民生大计相关之处,早在第一日关门之后,便再也没有开门迎客。
百姓买不到新的粮食,受嘉陵城多年以来粮价低、新粮贵的影响。每年秋收的时节,富余的粮食总是会被售卖一空,不管是农人还是城里的居民,都习惯向粮铺买粮维生。
如今,却买不到粮食了!
家家户户的存粮,不过半旬有余,更多的人家,甚至坚持不了五天,便会米缸空空,饥饿度日。
泥坯坞比别处更糟,存粮更少。
玩家小姐的目光透过泥坯坞初春里,总是湿漉漉泛着水汽、长满霉斑的墙壁,仿佛看到东西南北几面的四个粮仓。
先前,她问过黄道运,四个仓库里有多少粮食。
黄道运直言不讳的告诉她,嘉陵一直按照朝廷的要求,给不善耕种的邕州配送粮草。距离上一次配送,刚过去不到一个月。
谁能想到,受嘉陵接济的邕州竟然会攻打嘉陵。
如今四个大库中的存粮,仅够全城食用七日。
这件事情,知道的人极少,是不能被叛军窥破的机密。
第93章 鹿韭其人
泥坯坞的天空阴沉沉的,府衙的上空则像是压着厚厚的一层乌云,玩家小姐在同知衙门找到江砚,他现在暂代同知的职位,但凡黄知府不在府衙之中,便由他暂时坐镇后方。
黄知府几乎不在府衙之中,而是四处求粮。
江砚叫来一队衙役,一路敲锣打鼓,从府学大门来到学官的宅邸。因动静极大,提前已经知晓消息的周公穿上官袍,走出家门相迎。
江砚拜道:“今有邕州反贼围城,贼军的人数逼近十万,领头的将帅未读圣贤之书,跟随的士兵们更是大字不识一个,不通家国大义、是非曲直,不懂礼义廉耻、伦理道德。本官乃嘉陵代同知江砚,一向钦佩周公的才学,公执教数十载,善启蒙昧,名满嘉陵,请周公教化反贼,晓以纲常伦理,喻以家国大义,令其放下兵戈,归守本分。”
周公叹息道:“我没有纵横家的才能,恐怕难以说服反贼止戈。”
江砚正要继续劝说,周公已经伸手示意他不用再劝,自顾自道:“我这么说,并非拒绝登上城墙,只因自知能力有限,害怕达不到江同知的期望。然此危难之际,纵然力有不逮,也要尽力一试。”
周公的儿子抱住他的腿说:“爹!刀剑无眼,万一你的话让叛军羞恼,主将下令射杀你,又该怎么办?”
周公激动地颤抖起来,心想:“万一”的几率太小,他只恨没有三寸不烂之舌,仅能畅想一下,自己的言论动摇叛军军心,万箭穿心死在阵前的一幕。
这有什么可惧怕的!
真要如此,他必名垂千古。
周公推开儿子,说道:“痴儿!食君之禄,当为君分忧;受民之望,当为民解困。纵使身殒城下,也无愧于天地,无愧于本心!”
周公儿子说:“我同您一起去。”
周公说:“我老妻故去,所有的儿女都已经长大成人。我身无牵挂,你呢?回家照顾妻子儿女吧!你还不具备登上城墙的学识。”
哪怕是小儿子,也不能抢夺他出名的机会。
玩家小姐看着周公头顶的词条——【一生逐名】、【毕世慕荣】。
锣鼓一路相送,周公昂头挺胸走进军营。
玩家小姐一时都不知道该叮嘱慕容昭留心周公的安全,还是让他“松松手”,让周公得偿所愿。
这位还是晚死几年吧。
他一死,嘉陵的府学会像其他府城一样——庶族学子的生存空间近乎于无,风气败坏。
眼见女子入学的机会就在眼前,周公挺好用的,再找到合适的代替者不易,他还是别死的好。
江砚陪同周公登上城墙,这还是大军围城以来,他第一次走进军营。
两军开战之后,府衙乱成一锅粥。府城巡逻的安排、前线的补给调动、城中居民的安抚……每一样做起来都繁杂无比,总有各种各样的问题回馈而来,需要逐一解决。他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有睡够两个时辰了。
嘉陵是川蜀行省第一大城,城楼上足以跑马。
江砚往下看去,只见下方空无一人。
慕容昭在一旁解释道:“城下的敌军回营吃晚膳了。”说罢,从护卫手中接过一只白布口袋,里面装着一兜饼。
“教授、江同知用过晚膳没有?现在用一些,等会儿就没时间用了。”
江砚拿起一个饼,咬下一口。为了便于保存,军队的口粮都比较硬,他多年以来上山下乡,什么东西都吃过,不该觉得口粮饼难吃。偏偏,他还真有些咽不下去。
城墙上的士兵,或明或暗、或表露于形或是藏得不够彻底,总之,每个人都在看他。
江砚小声问:“我身上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慕容昭瞪着一双桃花眼,环顾四周。桃花美中含煞,当他的眼睛里聚满威严的时候,下属们往往不敢造次。
士兵们不敢乱看,各做各的。
慕容昭这才说道:“士兵们知道伯父是医正的父亲,情难自禁。这才一直盯着您看,不是故意冒犯您的。”
“谈不上冒犯。”
女儿在军营里面当医正之事,他是知道的。医正其实不是军营的常备职位,一般的军队,军医也就一两位,往往几十万人的大军,才会临设此职。担任医正的需要管理伤兵营的事务,以医正的名义,女儿已经朝府衙要过多次物资,小到针线、棉布,大到药材。
前同知之子谢明轩就在她手底下担任副医正,代替她来往府衙和军营之间,催要物资。
现在各处来府衙,皆是嘴一张,手一伸。
不是江砚不给,他也很为难,而且给什么给多少,也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谢明轩这小子一门心思立功,很是厉害。不管女儿给他什么担子,他一定能把东西带回去。
江砚道:“还请少指挥使多照顾我家女儿。”
周公翻了一个白眼,混着冷水吞下口中的饼。他牙口不如年轻人好,没有水难以直接咀嚼饼子,他说:“江玉姝照顾他还差不多……你自己的女儿是什么人,你心里不清楚吗?她看似娇弱,却绝不需要旁人照顾。”
江砚心中颇为自豪,笑道:“我这不是客套一下嘛。”
这就他们三个人,其中两人是他的学生。周公没什么不敢说的,他冷哼道:“虚伪。”
江砚心里叹息一声,周公还是和以前一样,打心底里看不上他。面上,江砚没露出一点不高兴,只是沉默了几分。好在有手上的饼做掩饰,沉默也并不突兀。
没过多久,城下一人打马而来,通报道:“来者是我军左翼军师鹿韭。”
这个名字让江砚心中一动,忍不住扒在城墙边上,探头往远方看去。
只见一辆战车在二十余骑、三十多名步兵的护送下,靠近城墙。
因为不是两军交战的时期,所以车上并无防护装置。可以容两人并列而坐的车上,现在只坐着一个人。
这人身穿长袍,头戴方冠,没有蓄须,手上拿着羽扇。看着城门,他的眸中浮现出怀念的神色。
一抬头,他看到正往下探头的江砚。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