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须男子道:“我今日恰巧见到你挨家挨户敲门,劝人开城门投降。”
男子道:“此乃正途!”
短须男子一步步逼近:“你敢说,邕州大军进城,不夺粮草?”
男子因为有为建国立业的远大志向,这才站在此处,他比任何人都知道邕州大军的残酷。
短须男子又问:“邕州大军进城,是否能不杀孩童、不欺妇孺?”
男子又退一步。
短须男子问:“你是否敢发誓,邕国公绝无造反之心?”
男子一退再退。
短须男子最后一问。
他问:“你是细作吗?”
男子不答。
短须男子对他抱拳道:“某代号游隼,今日抢君头颅,不收一分一毫,只为心安。请君赠之!”
男子转身便跑,但一步步迈出去的只是身躯,他的头颅已经出现在另一人的手中,短须男子抓着手中发髻,托起头颅,叹道:“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然而——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游隼将这颗头颅,放在北门城下。他头戴斗笠,正欲离去,一路见到码头帮派之人。
力义帮帮众浑身伤口,献上两颗头颅,码头的搬运工都是壮汉,但几乎没有人学过武艺,唯有一点值得称道的便是烂命一条。
账房帮帮众不参与体力劳动,他们都是科举不成,拼着一身文才安身立命之人。今夜,他们用渔网带来三名细作,放在城门之下。不发一言,从容离去。
游隼心道,读书人脑子就是好使。抬头一看,只见水蛇帮帮众捆着四人,按倒在北门城门口。在每一个细作的头顶,插上三炷香。
他骂道:“该!”
向东行几步,又见头戴面具的女子和他擦肩而过,对方的身边跟着一名青年,青年的手中提着两颗头颅。
青年见到他,抱拳道:“某乃闻风堂副堂主,今日为回馈嘉陵而来。此地,助我安身立命,掩我行踪。兄台若和我兄妹二人想法一致,还请放行。”
游隼让开道路。
他站在北门外,正打算离开,看到一伙老弱病残推搡着两名黑衣人行到此处,其中甚至有妙龄的女郎。女郎手中拿着搓衣板,一下又一下打在黑衣人的头上。
游隼上前问道:“你们是谁?”
一个年轻人挠挠头,答道:“我们是嘉陵城中的乌鸦,这个人是狐狸。”
哦,原来不是江湖人,仅仅是嘉陵城中的普通人。
游隼看向远方……更多的嘉陵人士向北门涌来,不为破门,而为擒拿奸细。
不知是谁,编写出如此生动有趣的故事,令邕州大军的诡计不能奏效,反而使万众一心,共同抗邕,真乃神人也!
第92章 嘉陵缺粮
距离第一波细作露面,已经过去五日。
那一夜,府衙全方位布置人手,但布置没派上用场。往日让人犹如附骨之疽的江湖人士,联合胆大的百姓,把第一拨细作全部解决。
细作欲从内部攻破的北城门,固若金汤。
之后几日,邕州大军满嘴仁义道德,天天派人到城楼底下劝降。
最近来医帐的,几乎都是头疼脑热,腹部不适,口干舌燥等小毛病,大部分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但凡遇到这种浪费医帐资源的,被几位大夫逮到,非灌几碗黄连不可。
这也挡不住士兵们屡屡造访医帐的热情,其中也真有倒霉蛋,比如气运之子。
玩家小姐问:“你怎么了?”
沈知珩说:“指骨断了。”
他今日和千夫长角斗,不慎受伤。
“每天听之乎者也的大道理,一群大老粗烦不胜烦,又说不过对方,心里本就存着火。大家都知道,我是因为你才能进军营的……”
遥不可及的女神有恋慕的对象,这能不让整日徘徊在生死边缘的将士们暴躁吗?普通的士兵不敢找他麻烦,高级将领和各家子弟却不会忌惮一个还没真正入仕的世家子。
沈知珩屡屡因他人轻蔑的神情大怒: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然而,怒过之后,还得面对精力充沛的挑衅者们。数量一多,自然不乏佼佼者,弄得他难免生出疑惑:江玉姝到底看中他哪一处了?
等见着江玉姝,他才清醒过来:江玉姝对他绝无暧昧之意,半分也不喜爱他。
玩家小姐替他处理好手上的伤,笑道:“这么点事,也值得心烦上火?走吧!你送我去府学,咱们请周公他老人来一趟。”
周公,府学的第一人,教授是也。
这位老教授熟读经史典籍,一辈子做教书育人的工作,“仁义道德”、“礼义廉耻”日日挂在嘴边,往城楼上一站,保准口绽莲花,训得城下大逆不道之反贼,个个似学堂里的学生一样,头都抬不起来。
只要高调相请,周公一定愿往。
沈知珩受她美貌蛊惑,又一次担任车夫。
马车驶过泥坯坞,一群小孩围过来,挡在马儿的前面。沈知珩勒马停在原地,问道:“你们有什么为难之处吗?”
七八个小孩子中,个头最矮的刚刚碰到车辕,他们睁着眼睛看着车上的玩家小姐,根本说不出话来。其中一个小孩子最先反应过来,他道:“你是江小姐吗?我曾见过你一面……”
玩家小姐也觉得小孩面熟,她看向知葵。
知葵有过目不忘之能,盯着小孩看了一会儿,回禀道:“这位是慕容家的小公子……”
小孩神色一变,目光锐利如鹰,神态如饿狼的头领,他道:“我娘和慕容大人没有私情!”
他这么一说,玩家小姐反而想起来了。慕容昭曾经救助过一名青楼女子,名叫翠儿。她出身怡红楼,这个小子是翠儿的儿子。
玩家小姐见他饿得面颊凹陷,说道:“领我去见你娘。”
这个小孩五六岁的年纪,生得俊秀非常。他盯着玩家小姐看了一会儿,说道:“我为你领路,你得给我两块蒸饼。”
玩家小姐道:“成交。”
这个孩子领着玩家小姐下车——泥坯坞和以往一样,马车永远是进不去的。这里到处都是棚户,没有主人的家中一定住满乞丐。沟渠里流着污水,人们吃的是从别的街巷捡来的食物,从不管废料是否已经变质,在锅里重新蒸上一遍就可入口。
在街道里七拐八拐,玩家小姐看到,许多饿得面黄肌瘦之人坐在街巷之间,看到她路过,目光中没有浮现贪婪之恶,只有平静。
小孩说:“大概,他们见到你,还以为自己已经到达西方极乐世界。”
玩家小姐非常刻薄,淡淡道:“领路的饼已经给过你了。我不会因为你们惨,就给每一个人发两块饼。”
小孩撇嘴,推开房门。
一阵沉闷的咳嗽声传来。
院子不大,院内种满可以食用的蔬菜,可惜春日刚到,哪怕是种植一把葱,也难以生长。
一名女子听到声响,抬起头来。她脸上有一道疤,从眼角一直贯穿到嘴角,横据右边面颊。使得她左脸如观音,右脸如罗刹。
女子见到玩家小姐,站起来福身道:“拜见江小姐。”
她对小孩招手,小孩嬉笑着走到她的身边,笑容还挂在脸上,面颊上已经挨了一巴掌。
“我说过,不准再去求慕容公子相助,你忘记了吗?”
小孩说:“我没有,讨饭的路上遇到江小姐而已。”
这个年纪的男孩,吐字清楚,逻辑清晰,已是非常难得。
玩家小姐说:“翠儿姑娘家中,可有为难之事?”
上周目,这位翠儿姑娘成就了慕容昭的传奇,身上大概率有支线任务。
听得玩家小姐说话,翠儿愣住。她看向玩家小姐,想起怡红楼初见,她是当红的姐儿,对方是台下的看客——她一双玉臂千人枕,对方五岁稚童小儿身。她好羡慕对方,却一点都不嫉妒,满怀希望江小姐可以无忧无虑度过一生。
翠儿说:“没有!”
男孩说:“咱们家都吃不上饭了,还没有难事呢。”
九年前,玩家小姐和慕容昭初遇,便在橘子林听到翠儿姑娘的名字。当时,还活着傅瑾评判这位花魁说:“那位翠儿姑娘有情郎是假,想从你这里捞一笔是真。”
翠儿姑娘便是司音之前,蝉联两届的花魁娘子。
只是比起教坊司出身的司音,她的地位更加卑贱一些,怡红楼是寻常青楼,没有官家背景。恩客只要给的钱财足够,就可以买翠儿姑娘一夜。
玩家小姐说:“别吵。”
母子二人便住嘴不说话了。
玩家小姐像是回自己的家一样,走进屋内,在正堂坐下,听得卧房里不断传来男子的咳嗽声,她问:“卖油郎病了?”
翠儿点头说:“已经病了三个月了。”
玩家小姐问:“没请大夫瞧瞧吗?”
翠儿说:“瞧了,这病治不好。”
在翠儿最红的时候,她爱上一位卖油郎。这位卖油郎自年少时见过她一面,便日夜辛劳,存钱多年,只为和她再见。
如愿以偿的那一夜,却没有和翠儿发生关系,而是一卷铺盖守在翠儿的门前,只希望她能安眠一夜。
翠儿心中感动,暗中同卖油郎来往,并且萌生赎身的想法。
其实钱是够的,偏偏她蝉联两届花魁,正是炙手可热的时候。加之青春年少,少说可以为怡红楼挣五到十年的钱,怡红楼怎肯放弃这棵摇钱树。
翠儿打听到慕容昭“怜香客”的美名,求到他的头上。
慕容昭便以纳妾为由,替翠儿赎身。饶是他指挥使独子的身份,也很难让怡红楼让利,舍去大把钱财,这才换得翠儿的自由之身,其中很大一部分钱财,都是入股钱氏商行赚的利息。
纳妾的礼已成,慕容昭对翠儿说:“我已经纳你为妾,你要是不想走,可以留在我的后宅,我保证你一生无忧。”
他知道,一个美貌却出身卑贱的女子,想要过平常的日子,有多么艰难。
翠儿拜别恩人,用一根金簪划破半张脸,与卖油郎携手相伴,共度九年时光。
玩家小姐问:“你现在的日子不好过,怎么不求慕容昭帮忙?”
翠儿没有回答,反而问道:“小姐愿意在泥坯坞中走上一圈吗?”
玩家小姐道:“你带路吧。”
翠儿现在住的院子,便是当年的王家宅院,巷中第七户——卖豆腐的人家。
王学子高中二甲,被朝廷封官,便不住在此处。他们当初是租的房子,房主在他们离开之后,将房屋高价售卖。翠儿用仅剩的体己,买下王家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