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一道紧闭的房门,房内传来并不算苍老的声音。
玩家小姐知道,鬼医的岁数并不大。今年刚三十,在现代社会是盛年,古代社会也不算老迈。鬼医有一段不算愉快的婚姻,他娶的妻子是神医的妹妹,这位女士认为“有教无类”,只要是身有病痛之人,都应该得到医者的救治。
哪怕是不要钱,医者也应该大发善心。
偏偏,鬼医是上一任鬼医用药用蛊培养长大,本来只是一个药人。他杀死上一任鬼医,变成新的鬼医。在他的心中,没有一定要医的人,只有赢过他的人,才配被他医治。打心底里,他认为魂归黄泉是世间每一个人的归途,早晚晚死都一样。
“你想和我赌什么?”
鬼医的声音,自房门后响起。
玩家小姐说:“我和你赌人间绝色,如果世间有比我更美的人,我输。如果没有,我赢。”
房门从屋内打开,鬼医同意赌一局。
玩家小姐走进医庐,看到一个正在沏茶的男子。对方面覆银色的半张面具,眸光沧桑,在看到她的那一刻,茶碗被打翻。已经清洗过一遍的茶壶被打翻,茶水流得到处都是,从茶桌上滴滴答答落在木地板上。
这是鬼医,上周目玩家见过他。他身边煮茶的女子,便是他的妻子,神医的妹妹涂氏。
玩家小姐说:“我和你赌,当今世上,没有比我更美丽的人。”
鬼医容貌英俊,但因少时便作为药人被养在药池之中,身体柔弱,瞧着比玩家小姐还要年幼,透着一种禁忌的美感。
他说:“你赢了。”
玩家小姐点点头,说道:“鬼医可以现在治疗他。”
两名衙役将张康抬进医庐。
鬼医绕着张康行走一圈,问道:“他是谁?”
玩家小姐说:“他是让你如今可以坐在医庐之中,安然看诊的义士。”
“你是江小姐吧?”
鬼医问道。
他早闻“嘉陵第一美人”的名号。
玩家小姐点头:“我是江玉姝,愿赌服输,救人吧。”
鬼医一扬眉毛,说道:“关门。”
医庐的门被关闭,他施针救人。沉睡已久的张康悠悠转醒,一眼便看到守在床边的玩家小姐。
他问:“嘉陵城守住了吗?”
玩家小姐说:“守住了。”
张康道:“那我就安心了……我的罪孽已经赎清……”
“没有,”玩家小姐堪称冷酷地捏住张康的下颌,说道:“如果苍江大坝决堤,将有十多万死在水患之中,只是提前通报敌情,怎配恕罪。”
张康很眷恋梦中的安详,但看着玩家小姐颤动双眸,沉默半晌,说道:“我还应做些什么?”
玩家小姐说:“至少该解除嘉陵的隐忧……”
张康不等她说完,便道:“好的。”
鬼医生站在一旁,看到病人深陷回忆之中。他不知道,病人回忆起在县丞家中,初见小姑娘的模样。雪白婴孩裹在襁褓之中,明亮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世间,张康在人群之中,心想:这要是我的妹妹,我要拼尽一切,让她一生顺遂。
好哇,唯愿你如意。
鬼医说:“患者生机已显,小姐让开一步。我替他固本培元……过程痛苦,但真的救活此人,他的经脉扩宽不止一倍,神力犹如天生。可若是坚持不下去,神仙难救。”
玩家小姐看向张康。
张康笑道:“我答应你的,一定坚持到底。”
第91章 万众一心
张康需要在药池中陆陆续续泡够三七二十一个时辰,玩家小姐不方便待在旁边,她坐在车上,返回军营。
正靠窗假寐间,一张张带着油墨味儿的纸张飘进车中。
纸张上印刷着夹道欢迎之人,以及穿行的正义之师,飘扬的邕州大旗呈现在纸张上,颇有几分潇洒的韵味。
纸张犹如漫天雪花,飘飘扬扬。闭门躲藏的嘉陵居民刚开始出门——总得打水,并不是家家户户都有水井,一条腿刚跨出门槛,一张纸迎面飞来。明明大字不识一个,却都能看懂图画表达的含义。
芳芹道:“反贼在蛊惑人心。”
纸张上画的是邕州大军过境绝不扰民,军民相安的一幕。纸张上写:邕州大军集结,只为清君侧。我们乃正义之师,只借道嘉陵,承诺对百姓分毫不犯。若有义士肯大开方便之门,军队进城之后必有重谢。
好个分毫不犯,上周目邕州大军破城,狂欢三日,杀烧抢掠。这支军队有一大半是岭南蛮族,并未开化,难改野性,邕国公许给全军金银财宝、美女佳肴,还想保证军队的战斗力就必须兑现。
他作为主帅,尚且难以阻止军队抢掠……也不会阻止。
大军离开嘉陵的时候,带走十万军粮。
战后,嘉陵城十室九空,三十万人只剩三万。
马车朝着城楼驶去,路过的茶楼酒铺,皆关门闭店。这儿却依旧是消息交换的中心,最热闹之处。
一群百姓围拢在小巷里,细细碎碎的声音从巷中传来。
“邕州大军是正义之师,为擒王出军。剑指幼帝身边的奸贼,不会与平民百姓为难。邕国公是天底下第一大好人,大家一定要相信他。为什么要攻打嘉陵城,只因从嘉陵城借道,离上京路线最近……其实,嘉陵城应该大开方便之门,往邕州大军借道。谁要是扰民,谁是孙子。”
“富贵险中求,现在有一个光耀门楣的机会就摆在眼前,只要为邕州大军冲开一道门,往后就是人上人。”
芳芹是习武之人,耳朵很灵。她将听到的话转述给玩家小姐,说道:“这人说话抑扬顿挫,以前应该是说书的。细作一个!”
玩家小姐道:“抓起来。”
随车保护她的衙役分出半队人马,扑向小巷。
玩家小姐看向天空,今日吹的风正好。可以让一盏盏孔明灯,飘向嘉陵城的天空,洒下无数的白纸,保准让每一位嘉陵城居民的手中都握着一张。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强攻不行,自然改用攻心的办法。
不知还有多少细作穿街过巷,鼓动邻里,蛊惑民心。
这一招,邕州大军上周目也用过。
这支军队的另一特点就是狡诈,她自然不会没有防备。
玩家小姐淡淡道:“通知府学学子,行动起来。”
知葵领命而去。
不多时,傍晚喧嚣的街道中,一位位身穿学子服的男子,匆匆赶到坊市的牌坊之下,走上高高的戏台,取出放在夹衣中的稿子,逐字逐句念道:
“诸位,我给各位讲一则《乌鸦骗肉》的故事。
话说,嘉陵府翠溪县的溪谷村中,有一棵老槐树,树上住着一只乌鸦。
这天清晨,乌鸦运气极好,在打谷场里捡到一块油汪汪的肥肉,它叼着肉,美滋滋地停在槐树最高的枝桠上,准备慢慢享用。
肉香飘出老远,正巧被树下溜达的狐狸闻见了。狐狸的肚子饿得咕咕叫,抬头一瞧,瞧见乌鸦嘴里那块肥瘦相间的肉,顿时口水直流,眼睛都直了。
它围着槐树转了三圈,心里盘算着:硬抢肯定不行,乌鸦飞得高,我爬不上树。不如,哄它开口!”
学子们声音明亮,故事通俗有趣。
渐渐地,牌坊下面围满听众。
现在,正是需要一些娱乐的时刻。
身穿学子服的少年清清嗓子,继续道:“狐狸定了定神,仰起头,露出一脸谄媚的笑,扯着嗓子喊:‘哎呀!这不是森林里最美丽的乌鸦小姐吗?您今天可真精神!’
乌鸦叼着肉,瞥了狐狸一眼,没吭声。它知道狐狸心眼多,才不上当。
狐狸见这招没用,眼珠一转,又换了副腔调,声音温柔得像抹了蜜:‘乌鸦小姐,您的羽毛可真漂亮啊!乌黑发亮,比绸缎还要光滑,就连神鸟见了您,都得自愧不如呢!’
乌鸦听了,心里有点小得意,但还是紧紧闭着嘴,肉叼得更牢了。”
这名乙级学子看到熟悉的车驾驶过,目光下意识追随车驾而去,下方捏着宣传纸张的百姓见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忍不住喊道:“这位学子,继续啊。”
学子知道“嘉陵第一美人”,“甲级中班的江小姐”正看着自己,他立刻犹如打了鸡血一般,声情并茂地说道:“狐狸眼珠滴溜溜转,又生出一计。
它清了清嗓子,故意拔高声音:‘都说乌鸦小姐不仅长得美,歌声更是一绝!据说您的歌声能让百灵鸟闭嘴,能让画眉鸟低头!今天我有幸遇见您,能不能赏脸唱一曲?让我也开开眼界!’
这话可说到乌鸦心坎里去了。它向来最得意自己的嗓音,被狐狸这么一捧,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它忘了嘴里还叼着肉,迫不及待地想一展歌喉,证明自己的实力。
只见乌鸦挺起胸膛,张开嘴巴,刚要发出 “哇 ——” 的一声,嘴里的肥肉就 “啪嗒” 一下,直直地掉了下去。
狐狸眼疾手快,纵身一跃,稳稳地接住肥肉,叼在嘴里,转身就跑。跑出去几步,它还回头冲树上的乌鸦喊:‘乌鸦啊乌鸦,你的歌声确实‘动听’,可惜脑子不太灵光!’
乌鸦气得失去理智,俯身冲到狐狸面前,打算用喙啄狐狸的眼睛,用翅膀拍打狐狸的头。
狐狸吞下肥肉,说道:来得好!
一口叼住乌鸦,把它嚼碎吃掉了。”
百姓们何曾听过这样声情并茂的故事,一时间,全都愣住了。
乙级学子道:“这则故事告诉我们,别轻易被花言巧语蒙蔽,不然只会白白吃亏。邕州大军是虎狼之师,不会放过乌鸦嘴里的肉,更不会放过乌鸦。诸位,当引以为戒。”
乙级学子拱拱手,眺望远方。
那车驾早已不见踪影。
可他并不气馁,只要心中知道自己所做的事情是正确的,顶着寒风,胸腔也是温热的。
他清清嗓子,继续道:“接下来,我再给大家讲一则故事——《黄鼠狼给鸡拜年》。”
……
当夜,五彩的烟花从北门冲向天空。
一名身穿夜行衣的男子放完烟花,在夜色中像是一尾遁入江河中的鱼,尾巴一摆,便向北城城门疾冲而去。走到半路,忽然撞上一堵无形的墙。
男子摸着自己的脑门,抬眼望去,看到彻底和夜色融为一体的男人。
“何人拦路?”
男子怒喝道。
那人的短须在夜色中泛着流光,他道:“这位壮士,今日各街牌坊之下,讲的‘狐狸骗肉’、‘黄鼠狼给鸡拜年’的故事,你没听见吗?满城的学子倾巢而出,将两则故事讲述一遍又一遍,内容通俗易懂。我不相信,你不知道邕州大军的狼子野心。”
男子道:“壮士让路,邕州大军的志向远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