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下车时她瘪着嘴巴在车窗上装哭,实在没想到下车后真哭了。
服务站不大,这个时间段有部分店关门了,就更没什么好吃的了。
韩敕按她说的买了一份鸡蛋仔填填肚子,又买了一杯玉米汁、一瓶矿泉水。
在只能吃垃圾食品的情况下,韩敕倒不太会管她吃什么,只管辣不辣,冰不冰,只要不是重口的,他基本都很好说话。
回来见她原本看着面前的空气,接近时,她改成望天花板,脸上好不尴尬。
韩敕只好逗她。
“你这样我会以为你高潮都是装的。”
所以才哭了,可不是吗?下半辈子都不能性福了,还这么年轻,想想就难过。
闻言,卫娇电的目光从天花板挪下来,正视他,觉得好笑,笑了出来。
乐了半天,又苦了脸。
“老公。”
“眼睛疼。”
韩敕去买了一袋冰,几秒钟冰一下,冰一下几秒钟,等到她眼肿消得差不多了,两人用矿泉水在卫生间外的洗手台刷了牙,卫娇电在便利店买了卸妆水,卸了快在脸上滞留两天的妆,才离开服务站。
路上她抱着韩敕脱下来的羽绒服,盖在身上抱着,从这次绑架事件里,拣了一些能说的说了。
韩敕说:“可能妻子得阿尔茨海默,多年精神支柱倒了,企业破产,而他老了,几十年心血白费,让他大受打击,觉得活着没意思,打不过罪魁祸首,就打罪魁祸首他老婆,刚好罪魁祸首他老婆是他外孙女,于是仇恨值拉得比罪魁祸首本人还高,典型的无能狂吠人士。”
卫娇电摸着下巴:“你老了会成为这种老头吗?”
韩敕无奈,“我真没比你大很多吧,就十四岁半,不到十五,等我成老头了,你也离老太不远了啊。”
卫娇电说:“你心境成熟,而我,我有我的节奏。”
韩敕说:“好好好。”
他其实没觉得自己心境成熟,有时候还挺年轻的,也能陪魏青打打游戏,到朋友公司办公室被逮着机会,给小侄儿们辅导作业也不生气。
卫娇电倒全是胡来的节奏。
“下回不许这么干了,听到没,流了血又把布料往里塞,感染你就知道完蛋。”
“不流血就可以塞了?”卫娇电抓住漏洞。
嘶。
“……也不可以,概率低不是没有,挂妇科我可以陪你,你也不必像上次羞耻,这些都好说,但遭不遭罪啊?嗯?”
话说完,他都觉得自己啰嗦,前三十多年都没想过有这么一天,像人妈,他之前还不理解,现在看来,卫娇电喜欢叫他爸爸恐怕不是空穴来风,是他做的事太让人误会了,他得掰过来才行,让他想想叫什么好……?
“可是这样好安心呀。”她说着抱住了羽绒服,羽绒服填充物多,抱起来像是抱住了一个巨大的人偶,“你出来后总觉得好空荡荡啊,现在好多了,感觉你还在里头,很满足,”她越说越委屈,咕哝道,“你不懂,你怎么会懂,又不是你被捅出了大洞。”
“……”
“笑什么?”卫娇电余光发现他看了一眼窗外,看过去捕捉到他没及时掩饰的嘴角,她斜着眼,“好笑吗?”
“不是。”他干咳一声。
“那你笑什么?”
“哪有大洞那么夸张?”
给她清理时检查过,最后是缓缓闭合的状态,留有一口小缝隙,红得艳丽,是因为结束没多久,明天大概就会恢复过去的粉色。
“就有,你没听说过别有洞天这个词吗?”
“别有洞天指的是从这扇门进去,你会发现里面别有洞天,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你就说是不是另一个世界?”
卫娇电说话有够一出是一出的,是不是另一个世界,这是情绪和感觉,不是生物结构,是抽象的问题,但大洞是具象的问题。
“是。”韩敕回答了她的问题,“真有那么大吗?”
卫娇电忽然害羞:“嗯……”
她本以为韩敕会继续跟她打辩论,结果他一下子捅到了本质上,不带任何掩饰,她现在要谈性色变了。
“那你还勾我?”韩敕说,“你不是一直很清楚大小吗?”
他没想今天做的,什么准备都没有,什么设施都没有,车里那么小,虽然他也没想过是哪一天,但绝对不会是现在这样的环境。可卫娇电给他一种感觉,如果今天不做,她就要死了。
“我没有啊,你胡说。”她手指揪着手指,完事就不承认了。
“下次给你用玩具,小一点的。”
“不好。”她皱巴着脸。
她做事是比较吃状态和心理感受的,小玩具有什么好玩的。
“没有在问你。”
好吧,强迫也是一种心理感受,她收回,也可以玩小玩具。
下高速时到收费站,亭子里的收费员怼着他脸多瞅了两眼。
收费员警惕道:“先生你脸上有血。”
“是吗,可能是颜料。”
收费员狐疑地看他,似乎不太相信是颜料,这也太像干掉的血了。
卫娇电乐,刚才在服务站,两人就是风景线,韩敕脸上有血,锁骨脖颈有抓痕,而她头发凌乱,眼睛哭肿了,又憔悴,那些连连张望的眼神,都不知道他们当时脑子里在想什么,也许是在猜……这两个人打架了。
打完又和好了,男的给女的冰敷眼睛,女的埋头吃鸡蛋仔,偶尔递到男人嘴边,他也低头咬一口。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出发时韩敕本想着避过晚高峰,今天回抱山住,抱山车程短。结果回到临海已经是半夜一点多,而卫娇电抱着他的羽绒服睡得不省人事,干脆直接一把开回市中心的房子。
次日,卫娇电才从徐特助口中得知,卫维翁夫妻俩没死,救下来了。
消防来得很快,又有直升机在,这场大火烧了不到十分钟便结束了。
0个人死亡。
外婆严重烧伤,目前仍在ICU。
卫维翁则轻度烧伤。
“没有人给他送水果吗?”卫娇电吃着沙糖桔,委婉问。
徐特助听懂了。
他委婉回:“没有。”
魏青说:“这种人大富大贵的时候可能踏破门槛,现在都破产了,怎么可能还有人上门,众所周知都知道是怎么破产的了,去探望不就等于是和咱们敕总作对吗?”
魏音笑道:“哥!电电姐的意思是,给老头房间放把刀,让他自杀算了。”
魏青愣了愣,望向卫娇电:“真的啊?”
卫娇电也没想到他这么单纯,笑了笑,说不是,“真的只是在问,有没有人探望他,给他送水果。”
魏青不相信她了,扭头看向给卫娇电剥橘子的人,“你老婆什么意思?”
“就是善良的意思。”
韩敕知道他头脑简单,从前是这样,现在也没多进步,也正是如此,他家里才让他家里蹲,追求爱好特长,早年怕他被业内富二代骗去创业,魏青大姐盯得他很紧。
因此他不想给兄弟这简单的头脑注入坏点子。
“啧,你们欺负老实人是不是?”魏青不干了。
得知没有人探望,卫娇电倒想去一去了,不是为了送水果。
韩敕说,这种人不会自杀的,这次放火卫维翁准备了一把药,想要无痛死亡,就能看出来他怕痛,比起用水果刀割腕,这种人更倾向于病死、跳楼、烧炭……
卫娇电觉得他说得对,所以她只是打算到卫维翁跟前晃一晃,烦人而已。
她对卫维翁的感情很复杂,因为小时候脑子思考线路单一,根本思考不到复杂的多样性,她原本以为,卫维翁是爱她的,是把她看作家人,卫维翁对她的好,给这份亲情打了扎实的地基。
在国外这么多年,永远有一团卫家的乌云在头的上方,隔三岔五地告诉她,她是卫家的人,要对卫家做贡献,她如今的所有学识,气质,技能,都是卫家用钱堆出来的,没有卫家,她什么都不是。卫家越惨,这样的声音越多,出现的越密集,唯恐她逃脱了卫家的手掌心,尤其是遗产出现后。
但她对卫维翁,不到恨之入骨的程度,只是想起来就厌烦。
姨姥姥说,人不能带着负面情绪成长,否则仇恨会深入人心,无法自拔。
这么多年她都有在好好监督自己,如果卫维翁不逼她,她是不会回来的,她会在国外好好上完大学,而后找个班上,平静过一辈子。
没想到的是,虽然没有人来探望卫维翁,且卫家破产了,但卫维翁住的仍是豪华单人病房。
病房内色调以米白与浅灰为主,墙面铺设柔软的防撞饰材,地面铺就静音地毯。一侧是整面落地窗,浅米色遮光窗帘半掩,透进柔和的自然光。窗边摆放着一组真皮沙发与胡桃木茶几。房间中央配备智能护理床,床头集成了呼叫系统……
病床上躺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他的左臂裹着无菌纱布,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因烧伤显得泛红且干燥。双目微闭,眉间轻蹙,似在浅眠中仍受病痛侵扰,鼻梁两侧的皱纹里透着疲惫。
护工带着两人进来时,还没开口说话,人就醒了,可能压根没有进入睡眠。
对两人的到来,卫维翁倒不意外,一如既往地法令纹如斧凿般刻进松弛的皮肉,嘴角永远向下扯着,“来了,坐吧。”
“赶时间,就不坐了。”卫娇电看了看韩敕,笑道,“待会还有地方要去,只是路过上来看一看而已。”
卫维翁冷笑:“你们不就是想来看老头我多倒霉吗?看一会儿就够了?不再发挥发挥吗?”
卫娇电也笑,但没回应,她推了推韩敕,让他到外头等,怕卫维翁说了不该说的,让他听到了,回头轮到她遭殃,变成新一轮的插翅难飞。
韩敕也不担心一个被轻度烧伤中风偏瘫靠轮椅活动的老头能对打一个青壮年女性,留下一句话:“别气着自己。”
卫娇电敷衍嗯嗯两声,厘清意思后不满,“我是这样的人吗?吵架还能气着自己?”
……韩敕看着她。
那谁知道呢?
护工把床撑起来,也走了。病房里一时间只剩下祖孙二人。
仿佛回到几个月前,卫娇电刚从车祸中苏醒,卫维翁到抱山去探望她的那天,阳光明媚,还维持着温情的假象。
卫维翁说:“看来娇娇真把外公的话听进去了,让他喜欢上你。”
“外公你好自恋啊,哈哈。”卫娇电就近坐在了门边的花几上,这地方本来是让摆花束的,但没有人来探望卫维翁,因此空空如也,“我本来就是这么计划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再说了,他会喜欢我,是我努力,别说关你什么事,这事跟他都关系不大。”
一想到自己辛辛苦苦努力这么大半年,韩敕才开始有一点喜欢她,她就心有不甘,这人心是钢铁炼成的吗?想想都要破防了。
卫维翁感叹:“看来当年算命真算对了,娇娇会活到七老八十,金山银山,小时候有外公护着,长大有丈夫护着,人生顺风顺水,一点苦都不用吃,娇娇命可真好啊。”
是能活到九十,死的时候家财万贯、富甲一方。
可没有说她不用吃苦。
卫维翁听错了吧?
“外公少阴阳怪气了,说这些我是不会生气的,我又不是什么独立女性,我会被你说我依附男人而气到吗?不会哟,我很享受依赖韩敕,‘世间万物不为我所有,皆可为我所用’,这句话不是你的座右铭吗?用一用而已,又不会用太久,生什么气呀?”
卫维翁的话不会将她气到,她的话却是实打实把卫维翁气住了。
他冷笑两声,说不出话来。
卫娇电两手撑着花几,晃着双脚,想起什么来,说:“外公很后悔吧,婚礼那天只选了一台大货车,如果来多两台,娇娇肯定就死翘翘了,遗产美美到手。”
卫维翁依旧不说话,盯着面前的空气,一副‘无论她说什么都屏蔽’的样子。
“但你就没怀疑过,遗产司的人会骗你吗?”
他一愣,终于有了反应。
卫娇电看着他震惊,惊惶,如被雷劈中,却竭力保持镇定不落入圈套的反应,笑了笑,说:“继承人死了,遗产就会以继承人的名义,捐给姨姥姥曾经参与过的妇女儿童公益项目,救不了我这个妇女儿童,也会救千千万万个妇女儿童,怎么可能会让你走这种漏洞呀?”
随着她的话音一字一字吐出,卫维翁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床单,指节因用力过度泛出青白,仿佛要把那抹震惊都揉进掌纹里。
“当然了,遗产司的人,是听了我的建议,才这么告诉你的。如果我不提这个建议,你就不会对我下毒手,那么,我让韩敕喜欢上我,他就有可能,有概率,会为我心软,而放过卫家,这一点就与我的想法相悖,可我又不能告诉他,其实,我比谁,都想要卫家亡呢。”
她声音分贝不高,吐字字正腔圆,语速却忽快忽慢,某几个词突然加重,混乱如坏掉的八音盒,平静而灵动,诡异而童真。
不过她是真没想到,卫维翁会在婚礼当天大好日子就动手,看来他是相当迫切需要这笔遗产了。
否则她是不会戴乳钉的。
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突然变得凝滞,中央空调细微的嗡鸣声在寂静中无限放大。
相比较于她的悠哉悠哉,卫维翁显然被她突破了防线,干裂的嘴唇开合数次,发出砂纸摩擦般的声响,喉结在松弛的脖颈间上蹿下跳,却挤不出半个字。
不过到底曾是一地首富的人,尽管上了年纪,他消化情绪的能力依然比大部分人要强得多。
被算计也好,被外孙女背叛也罢,老伴老年痴呆,家业也没了,这些事情都不会有回转的余地。
“你不知道吧。”卫维翁忽然露出阴恻恻的笑,凹陷的两颊顿时笼上阴翳,“多亏了韩敕,我现在才能坐在这里,跟你见面,是他派人救了我和你外婆,你如意算盘打错了,他恨我,恨卫家,但他不至于见死不救。”
那天卫维翁本该葬身火海的,如果只靠消防车进来的话。
多亏那台直升机,配合消防及时空投了泡沫灭火剂,他这才逃过一劫,免于活活烧死。
他被送往医院,听到韩敕那个助理对医生说,务必要把两老人救活。
若果不是因为卫娇电,韩敕不必管那么多。
这事她肯定还不知道。
卫娇电越听越好笑:“恨恨恨,外公你太自恋了,以为每个人都恨你?我都不太恨你,韩敕怎么可能会恨你?他顶多日子无聊喽,来结算当年的仇,我算他是个修无情道的商人,真盯上矿床来了,那也是跟我谈,对他来说根本是一箭双雕,让卫家破产是顺手的事。”
“而且,外公恐怕误会了。”
“他会救你和外婆,不是因为爱我,而是人,只有活着,才能体会生不如死的滋味。”
卫娇电跳下花几,拍拍手掌,笑道:“你会活着哟,接下来痛苦去吧,而我,要幸福去了。”
她打开病房的门,身后传来卫维翁颤抖的怒吼。
第一声怒吼从喉管最深处迸发,像口含着碎玻璃在吞咽岩浆,卡在声带处磨出刺啦的破音,化作尖锐的气啸,像婴儿初啼般的绝望,却比婴啼多了八十年光阴腌渍的苦胆味。
第二声,卫娇电关上了门,如同一道不成气候的闷雷。
下一秒。
卫娇电便被一直靠在门边上等待的男人横抱过来,以存在感强烈的力度圈住她腰腹,温热的呼吸凑上耳畔,他说:“现在可以度蜜月去了吗?卫小姐。”
卫娇电没忍住笑,在他的环抱里转过身来吻了吻他。
“是呀,韩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