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1)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风比往日都要宁静一些。
到美国出差第二周,回国的前一天,从保镖那里得知卫娇电在附近广场喝下午茶,于是韩敕决定去见见这位订婚前后都没有近距离接触和说过话的未婚妻。
卫娇电,十九岁,刚结束大二的夏季学期,即将是大三学生,今天和国人朋友一起相约度过愉快的周末。
韩敕刚下车,便见到这位小朋友浮夸的穿着,她染了一头白发,脸上跟调色盘一样,身上五颜六色的衣服,绝对是广场上最艳丽的一道风景线。
走近了便听到她的声音,似乎在抱怨学校的麦当劳搬迁了。
韩敕点了一杯咖啡,在两人身后坐下,各自背对着。
他换了一身黑色低调的私服才来的,特意绕了一大圈进入咖啡店,点了餐再出来,小朋友浑然没有发现他的存在。
她和朋友叽叽喳喳地聊着最近发生的事情,学业课题,舆论,大都不是私事,因而韩敕没有负担。
直到她的朋友忽然问:“对了,听说你订婚了?”
提起这个,小朋友显然心情不佳。
她嗯了一声,说:“是家里人定下的。”
朋友说:“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唉,不过也是,你家那么有钱,那你毕业之后就要结婚了吗?”
小朋友说:“嗯,是的……”语气听上去有那么些许悲壮,“家里和那个男人是这么个意思,但是我想现在就结。”
朋友说:“啊?神经啊!你不读书啦?你才十九,大二,开学才大三耶!你国内合法年龄都不够。”
小朋友说:“合法年龄够了就可以立马结了啊。”
朋友不理解,“你很急着结婚?为什么啊?”
小朋友笑,有那么一点不以为然,说:“现在gap一年回去结婚,到时就能以继续学业为由逃出来了啊,不然我还能有什么正当理由离开呢?等我回来了,我就跟他说,我志在四方,抱负不凡,我是要读研的,读硕读博,没有十年是回不去的,他识趣点儿就找新老婆,别想等我,等不来的。”
朋友震惊:“哇喔,还是你有办法。”
她洋洋得意:“是吧?”
好一个志在四方,好一个读硕读博,听得韩敕愈发的乐。
回国后,他便通知了卫家,提前婚期——只等卫娇电到二十岁。
旁人问起为何,他没什么好说的,说只娶二十岁的,卫家不愿意就算了,大不了终止合作。
(2)
那天卫娇电离开广场,要去结账时,服务员却说有个男人替她们买单了。
两个姑娘不由一怔,面面相觑几分困惑几分警惕,再三追问下得知那人只是付了钱和小费,署名是一个C。
“China?”朋友猜测。
卫娇电猜不出来,心底里倒是有个朦朦胧胧的名字。
怎么可能?
大抵是想多了。
不久后,快要开学时,卫娇电接到卫维翁的来电。
也许是对卫娇电的性格了如指掌而堪忧,卫维翁顾虑重重,措辞委婉,表示韩敕传达了诉求,渴望尽快成婚。
卫娇电不满,娇嗔:“外公!我还没有毕业。”
卫维翁说:“娇娇,只是把婚礼和领证提前了,一切都没有改变。”
“怎么会没有改变?万一我回去了他不让我走,让我,让我给他……”她似乎难以启齿,嗫嗫嚅嚅的,“万一他……他也太变态了吧,怎么可以对外说只娶二十岁的!他是什么年纪啊!变态变态变态……”
卫维翁劝她,“你放心,外公会帮你的。”
“……不要,我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你们都骗人。”她接受无能的大喊,直接挂了电话。
之后无论卫维翁傅梦瑞等人打来多少电话,发来多少信息,她一概未接。
没过多久,她发现卫维翁给她的卡都停了。
可又没过多久,她收到了韩敕寄来的信封。
信封里有一张卡,一张纸,纸上写了密码,是最近订下来的,两人的婚期。
这下她终于确定,原来那天在广场买单的男人正是韩敕。
虽然她自己有私房钱,但既然未婚夫上赶着送钱,不花白不花,她立刻下单了一辆心仪的跑车。
把自己‘哄’好后,她打电话回去认错,并提出一个计划。她可以gap一年回去结婚,也可以给这个男人生孩子,但一年最多了,生完孩子后她必须回来继续学业,所以拜托卫维翁悄悄帮她准备一些助孕的药物,卫维翁爽快答应了。
(3)
次年夏天,出了校门,卫娇电发现有人在尾随自己,他倒一点都不避讳自己的身影。
快要回国了,所谓的好日子将近,卫娇电愈发焦虑,对此人也没什么好态度。
可她心里门儿清,她对此人是有好感的,否则不该是没好态度,而是厌烦才对。
卫娇电没有回头,也没回家,去了平时常去的购物街购物,买衣服鞋子首饰,刷他的卡,看他频频掏出手机看付款信息,就觉得好笑。
怎么会有未婚夫妇是这种相处模式?
她会特意去一些空间宽敞的店,抑或从门口的角度便对店内情况一览无余的,试穿一些衣服,倒也不管他喜不喜欢,他喜欢看就让他看了,满足一下某人的跟踪癖。
逛了两小时后,将跑车后备箱和副驾堆满,卫娇电已经十分累了,只想回家。
见他还跟着自己,鬼使神差的,卫娇电把人带到一家情趣用品店,听说这是一个能快速了解男人阴暗面的方法。
离开后,她拜托学姐拷了店里的监控视频,回到住宅逐帧分析。
呵呵。果不其然,此人是有一些爱好在身上的。
他在这些东西上停留的时间分别是棉绳四秒,锁链九秒,尼龙绳十六秒,束缚椅二十秒,口枷九秒,笼子前沉思三十秒,蜡滴五秒,各种奇形怪状的刑架几分钟,宠物play类几分钟,爱心藤条两秒,各种琳琅满目的注射器四十秒,奇奇怪怪的纹身贴一分多钟……
等下,怎么自己也在看?
等等,把时间线拉回开头,他怎么对自己拿起皮拍时有点疑惑?还后退了一步。
等等等等……这人该不会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吧?
(4)
三十一岁那年,韩敕出国参加小姨的女儿、也就是表妹的婚礼。
表妹和她夫家都是教徒,婚礼在一个乡村教堂举行。
那段时间他还算空闲,但电话间断就来一个,大部分他都挂了,直到有一个不得不接的。
他起身离开了主教堂,出来都是人,他边接电话边寻找一个安静的地方。
最后顺着侧廊来到了小礼拜堂,里头有个忏悔室。
忏悔室是空的,而唯一的神父在教堂中殿。
忏悔室内设两个座位,中间以格栅分隔,私密性很好,关上门便大幅度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他在里头讲完了电话,刚要离开,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旁边的门被打开了。
似乎是一个小姑娘,她“嘘”了一声,声音似乎有些颤抖。
韩敕心生蹊跷,却也配合的没有出声。
接下来外头传来一些微乎其微的声音,脚步声,人声,他凝神听了会儿,明白隔间的这个小姑娘是在躲避一些人,而这群人引起的骚动得到教堂人员的制止,很快小礼拜堂恢复了清静。
他再次要推门离去。
隔间那边再次传来声音:“father?”
小小的,脆弱的声音从中间的格栅传来。
韩敕扭头看去,只看到对方大概是穿了白色的衣服,黑色的长发,却也仅此而已,看不到任何五官细节。
他刚想说自己不是神父。
那边又说:“I want to confide。”
她要倾诉。
这更不能听了。
“Please。”她哀哀请求,“only takes two minutes,pleasepleasepease……father。”
两分钟也不行。
直到她说,她会说自己的母语,而他只需要保持安静就可以了,她太需要倾诉了,不说她会死的。
无法。韩敕重新坐下来,轻叩了叩木制桌板,表示匀了。
头顶有昏暗朦胧的光打下来,营造出一种安静、祥和、秘密又靡靡的氛围。
或许是糟心事太多了,她似乎也不知该从哪里开始倾诉,在桌子上趴了下来,叹了口气。
韩敕也不管她,给保镖发了条信息挡住方才那群想要闯进小礼拜堂的人,而后便打开邮箱,点开未读邮件。
他看得专心致志,直到对面蹦出来一句中文的自我介绍,把他吓了一跳。
没等他反应过来,少女飞快的语速已经倾诉到一半,不管他愿不愿意听,来龙去脉已经往他脑子里钻进了个七七八八。
大意是她从小被家里许配了一桩婚事,男方是家里的远房亲戚,倒是没有血缘关系了,她接受无能,却也没有应对的办法。
最近未婚夫来找她,她只能顺从家里吩咐,开车带此人游车河,路过此地教堂参观,没想到他却在看到教堂婚礼时,将话题延伸到两人的未来,从而对她动手动脚。
她一气之下把人裤裆踹了一脚逃了……逃到这里来,外面追来的人都是未婚夫的人。
家里风气混乱,礼崩乐坏,伦常尽失,可她才十七岁。
“神父,神父,我该怎么逃离困境?过上我想要的生活?我该怎么办?为什么我要经历这些?”
“神父,你说,一个地球三百六十度,为何偏偏把变态甩到我这一度?”
“神父,神父……”
她趴在桌子上,似乎也知道神父帮不了她,而轻轻叹了口气。
不多时,她手机响了震动的声音,大概是信息。
她过目两眼,而后切英文说:“Thank you,Father。”说完似乎又觉得缺少了什么,便解释是她的朋友到这里来接她了,又说自己刚才太慌张,太害怕了,才会没有遵守忏悔室的礼仪,表达了歉仄才沮丧推门离开。
婚礼结束后,小姨在教堂绕了一圈都没找到他,以为他被仇杀了,最后是保镖知会才知道他在教堂篱笆外。
小姨走过去,没好气道:“电话不接,四处找你,结果你就在这里,搁这儿干什么?思考人生意义啊?”
此地乡下人迹罕至,放眼望去不是墓碑便是旷野,今天因着举行婚礼,倒来了不少人和车子。
见他迟迟不说话,小姨语气纳罕:“琢磨什么呢?”
而他,目光落在不远处坐在皮卡副驾、敞开车门吃汉堡的小姑娘身上,她似乎真吓坏了,要靠食物压惊,而她的朋友坐在车里,不时给她递水。
见鬼,韩敕沉思好半天,才传来一句自己都觉得荒谬的话:“琢磨着……神父要干一件大事。”
—— 正文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