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施云琮对余又圆的起心动念, 的确不诞生于某种深刻的意义当中。
因为年龄差和异地的关系,他们没有青梅竹马的少年羁绊,彼此在心灵上也没有经历过一个看对眼后就一发不可收拾的瞬间。
二十岁出头的施云琮有过短暂的叛逆期。
暑假回国, 他拒绝去云澜实习, 跟来中国旅行的Rowan去云南做背包客,没想到,意外在梅里雪山扭伤脚踝,回来后做了一个多月的宅家废物。
施仁华揶揄他, 说这就是偷懒的下场。
跟父母来家里看哥哥的余又圆, 对说这话的施伯伯皱起眉头:“您不心疼他就算了,还说风凉话。出去玩几天就是偷懒吗?就算他是一台机器,也该有检修期停下来休息休息吧。”
初升高的余又圆,身高到了他的胸口, 说话也有了大小孩的气势。
这话让他听着舒心, 他对妹妹招招手, 让她扶自己去书房, 从书桌的抽屉里取了红包和现金,让她想要多少自己包。
余又圆不要,“我是仗义执言, 收你钱,不成你狗腿子了嘛。”
见她不好意思,他自作主张拿了厚厚一叠现金塞进红包里递给她, “长进了。拿着吧,过年我没回来,本来就欠你一个红包。”
余又圆摸了摸红包的厚度,开始摆大人的款儿,“哥哥你也是, 要是不想听从家里的安排继承家业,那当初就别走他们给你制定的精英路线嘛。去英国十年可是一笔大开销,你可不得毕了业就给他们含辛茹苦地打工嘛。”
她说她就很鸡贼,上公立,花不了爸妈几个钱,每个月零花钱也要的不多。余女士休想对她搞投资回报那一套。
妹妹虽然啰嗦,但是话中的道理清晰质朴。施云琮细细打量这个刚长出点大人模样的女孩,心里头一回对她有了点成算。
小时候长辈们开玩笑,说要给他们订娃娃亲,他觉得大人们真无聊。可看着余又圆一天天长大,没长歪,没长偏,模样水灵,关键时刻能护着他,心里能明白道理,他觉得这姑娘也挺好。
他想着,再看看吧,再过几年她就成年了。
就在两年后,余又圆不在他计划之内的对别的男孩情窦初开了。
一次家庭聚会上,大人们再开他们俩小时候的玩笑,小姑娘蹭地从餐椅上站起来,红着脸说:“小琮哥都二十四了,老帮菜了,我才不跟他好呢。”
找他要红包的时候怎么不嫌他老?事后他把她拦住,打趣她道:“这么会算账,这几年从我这儿坑蒙拐骗的钱,你打算拿什么还?”
她鼓着脸瞪他:“那都是你心甘情愿给我的!”
真是个没良心的东西。他问她:“谈恋爱了?”
“没……”
“这两年给你的钱没有十万也有八万,都花到外头的男孩子身上去了?”
“谁告诉你的,简直胡说八道!”
“你妈妈。”他一点也没撒谎,这事是余竞和文娴当着他的面闲聊时透露的。
女孩咬着唇,低下头,脸又红了。
没过多久,她那个好朋友兰舒就找到他,将事情和盘托出,他这才知道她做了好几年的傻瓜。看在她刚成年,心智尚未成熟,脑子跟心意还能扭转过来,他把心里那点成算又翻出来重新理顺。
这些年没有一个女孩能入他的眼,家里这个,虽然还不开窍,但知根知底知冷暖,跟她待在一起不头疼也不乏味,外加她身后有两尊能倚杖的大佛,绝对算得上是一块好肉。
起心动念是水到渠成,扫清障碍是计划的第一步,要她提前去伦敦是想陪她散散心,可她醉酒闯进他的公寓,要跟他痴缠,这绝不在他的计算之内。
他不是禽兽,不至于刚动半点心思,就对这个刚满十九岁的姑娘生出邪念。
是命运作祟,让他降不住一只生猛的兔子。从被动到主动,这中间他是人是鬼是畜生,万般不由已。
第二天清晨,他就打了电话给父亲,说他跟余又圆把生米煮成了熟饭,覆水难收,他会负责到底。
余又圆的怨气在酒醒后逐步爆发,她哭闹、懊恼、后悔、自责,又克制、自我说服、被说服,而后主动唤醒她的责任心。
陡变的别扭的人物关系,把性格天差地别的两个人生硬地绑定在一起。事实证明,从前再看得顺眼的人,想象中再好相处的人,一旦陷入亲密关系,真心都要从头接受检验。
从一到十算,余又圆对他的好感度大概是二,他对她则是七,心动起始值悬殊。
她处在失恋期和迷茫期,他进入兴奋期和探索期,两个人身体天天打架,心灵日日摩擦。她发现她的小琮哥跟她想象中不一样,对由性开始的关系日渐产生反感和叛逆的心情,又在叛逆中变成折腾鬼和磨人精,一面依赖他,一面搓磨他。
作精难缠,他对余又圆的好感度一度降至五左右,即便如此,最低值也比她的最高值要高,他仍旧把她放在女朋友和未来妻子的位置上,从来没有想过要结束和放弃这段关系。
他仍然相信日久能生情,作精能长心。
事实证明,余又圆的确是一个靠谱的适合相伴终身的人。她看似迷糊,能稀里糊涂地跟他领证,脑子却能灵活转换,对已成定局的事实具备强大的接受能力,并愿意积极地去解决问题。
她嘴上说不喜欢他,时常对他破口大骂,但很少有哪句话能真的戳到他肺管子上,她懂得软化尖锐的矛盾,心软且有分寸。
施云琮觉得结婚证是个好东西,对内心需要秩序的人来说,有约束力的东西,会带给人足够的安全感。
高密度的相处也有好处,比如今天,他对在生日这天给他做领带的余小姐一下子又上升许多好感度。
他对她的喜欢正在攀升至一个新的峰值。
见施云琮沉默良久,余又圆当真以为他在反思。她又适时地提示他道:“肤浅,或许是因为你懒,我们都在一起这么久了,你竟然还不明白我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不明白我有多体面,我几乎从来没戳穿过你的……”
她停下来,思考“虚伪”这样的词在这时候开口会不会太重。不会一开口就毁了他过生日的好心情吧。
施云琮问她:“戳穿我什么?”
“你要听吗?”
“你说。”
余又圆心一横,“我从来都没有质问过你,当年你为什么不推开我,为什么要把那些酒打开放在我的面前,我也一次都没有戳破过你的色.欲熏心和你的顺手推舟,可你却不觉得这是我的体面,而是觉得我傻,觉得我看不出来你的心机。”
施云琮看着余又圆的樱唇一开一合,她的眼睛里有隐隐的愤恨在幽幽飘荡,但是她的语气是极其和软的,她的状态是温柔的。
少了些横眉冷对和冷嘲热讽,他竟然有些不习惯。
他说:“我顶多觉得你脑子偶尔会少根筋,但从来没觉得你傻。”
“你脑子才少根筋!你敢正面回答这些问题吗?”余又圆就快要撕开她的柔和面具了。
施云琮问她:“当初我有强迫你吗?”
“你不要模糊概念。我就是问你,你承不承认你对我有过卑劣的想法?”
卑劣,好严重的一个词。施云琮摸了摸鼻子,淡笑道:“如果你心里认定我是一个无耻之徒,但仍然愿意跟我结婚跟我周旋,那我真是要感谢上帝,让我能收获这么一个大度的老婆……”
“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余又圆伸手猛戳男人的心脏,“说到大度,那我确实是太大度了,被你骗婚后我都没有一哭二闹三上吊,我对你真的是太心软了。你根本就不懂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完全看不见我的好处。”
“不正是因为看见了,才要跟你结婚的吗?”施云琮反问,“不然跟你结婚是为了什么,为了受虐吗?为了每天被你咬被你拧被你抓被你骂……”
“我什么时候天天打你骂你了?原来你心里这么多抱怨啊施云琮,那你可真是活该,是你非要上我这条贼船,你别指望我能改,对此我就只有一句话,你受着吧!”
“嗯,受着呢。”施云琮面色平静。
“你——”余又圆气得眉毛和眼睛开始打架,“让你反思,你就是这样反思的吗?”
施云琮突然说道:“对,我是无耻之徒,我承认。”
余又圆呆住。他在破坏交流的节奏!
“余又圆,你对我的好感度是多少?”男人问道。
余又圆回过神,不假思索:“我最多给你打二十分。”
“行,二十分,我接受。那我告诉你,我可以给你打八十分。”
“八十分?你少在这里花言巧语了,喜欢我有八十分,却什么事情都不愿意为我改变,那我还是那句话,你的喜欢真吝啬。”话落余又圆又觉得哪里不对劲,她蹙眉问道:“为什么不是一百分?二十分扣在哪里?”
“那我差的八十分又是扣在哪里?”
“你凭什么问我这个问题,是你要跟我结婚的,是你一厢情愿,你没有追问我的权利。再说你哪里有问题心里还不清楚吗,何必要我浪费口舌。”
又独.裁了,又专.制了,昏君余又圆永远要保持傲慢,永远要高高在上。
施云琮已经有些习惯了,一旦习惯,就不会生气,又觉得她愿意沟通不是坏事,心也就没那么累。
余又圆对他冷笑:“说不出二十分扣在哪里对不对,那我来告诉你,就是因为你不懂我的灵魂,你眼盲心盲对我没有耐心,看不见我有一颗多少漂亮的心。施云琮,你好好琢磨去吧,三十岁的人了,该知道怎么去欣赏自己的伴侣,总不能到了四十岁,你每天看着自己的老婆,还不知道她有多有趣,那你这个婚真是白结了。”
施云琮陷入沉思,今天的余小姐绝对是一只吃了爆竹的孔雀。她的脑回路怎么可以那么崎岖,那么高深莫测,那么令人好奇。
他问她:“说这么多话,你的嘴巴不干吗?”
“别管我!”
“你对我们今晚的交流满意吗?”
“非常不满意。”
“最不满意的是什么?”
“你说呢!”他怎么敢随便给她扣分的!
作者有话说:
请勿虚假排雷,谢谢,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