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下午五点五十分, 郑茵陈和陈渐微一起出现在心内科病区,最先发现他们的是护士站的办公护士。
她笑着同郑茵陈打招呼:“郑医生,怎么你今天和陈主任一起来啊, 这么巧?”
“不巧啊, 我搭他车来的, 他中午去我家蹭饭来着。”郑茵陈笑眯眯地应道,从手上提着的袋子里掏出来两包汤料, 问她,“你是想喝茅根竹蔗水,还是苹果姜枣茶?”
“苹果吧, 茅根竹蔗水我下午刚点外卖来喝。”对方叹口气,抱怨说吃炸鸡吃上火了。
聊起别的事,也就没空去好奇陈渐微为什么会去郑茵陈那儿吃饭了,成功转移话题。
陈渐微抿着唇笑了一下,直接往更衣室走。
刚换好白大褂出来, 郑茵陈就过来了, 二人在更衣室门口迎面碰上,擦肩而过时陈渐微还捏了一下她的脸。
郑茵陈吓了一跳, 心虚地左右看看, 确认没人经过, 这才白他一眼:“赶紧点外卖。”
交了班吃过饭,夜班就正式开始了, 托陈渐微这个黑鬼的福, 一晚上没消停过,这个月才来的两个学生靠在办公室门口执手相看泪眼。
“知道心内不好过,但没人说会这么难过哇!”
郑茵陈在一旁讪讪地笑,干巴巴地辩解:“我们也不总这么忙……”
话音刚落, 办公室的座机就响了,接起来一听,妇产科叫会诊,说有个保胎的孕妇心绞痛发作。
郑茵陈挂了电话,拉着脸就走了,陈渐微从病房回来,迎面就见她臭着脸,立刻就明白了,马上往一旁靠边站。
这样忙碌的日子一直过到周五,吃午饭时,薛展意问郑茵陈:“姐,你周末不值班吧?要不要我们去看电影?”
“我周日白班诶,明天得回去陪我外公外婆吃饭。”郑茵陈捏捏她的脸,笑眯眯道,“所以你另外约人吧。”
薛展意刚想说什么,就见刚离开的学生又折返回来,在门口道:“陈主任,有人找。”
陈渐微从手机里抬头,一边起身一边问:“谁?病人家属?”
“不是。”学生摇摇头,神情流露出一丝好奇,“说是……你妈妈。”
陈渐微的脚步一顿,郑茵陈揪在薛展意脸上的手指也松开,扭头看向他。
俩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短暂交汇一瞬,陈渐微便抬腿继续往前走了。
郑茵陈见状,怕他吃亏,赶紧起身跟上去。
从休息室出来没走几步,就看见汪沛盈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保养得宜的手指攥着名牌包的带子,指节发白,神思不属。
听见脚步声,她立刻抬头望过来,喊了一声:“渐微!”
陈渐微的脚步像踩了刹车,原地一顿,接着才又看着她,继续往前走。
二十年了,他终于又一次从这个生他一场,又养了他将近十一年的人口中,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那种感觉熟悉又陌生,像一颗石子扔进心湖,泛起一圈涟漪,很快便恢复平静。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在拉近距离的过程中打量着汪沛盈的脸,虽然那天匆匆一瞥的背影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但看脸才发现,岁月还是在她脸上刻下了痕迹的。
她的头发梳得很整齐,妆容精细,涂着豆沙色的口红,手腕上戴着一支紫色的翡翠手镯,这是她以前常做的打扮,但不管再怎么精心修饰,眼角的细纹还是泄露了年纪,也将陈渐微熟悉的痕迹打磨得几乎一干二净。
只是那双眼睛还有几分像从前,黝黑的眼眸里藏着欲说还休的矜持和含蓄,他在这双眼里看到过笑,也看到过恨。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那个暑假,她和陈崇安终于离婚,他被送回状元坊那天,她走时,他追在她身后一路到巷口,张了好几次口,都不敢问出那一句,妈妈,你为什么不要我?
那时没能问出口的问题,后来答案也不重要了。
走得近了,他闻到她身上飘来的香水味,甜腻陌生,远不如郑茵陈身上的味道清新动人。
“渐微,妈妈终于见到你了,我问了很多人,查了很久才知道你在这里上班,真巧……”她有些小心翼翼地道,神情有些拘束。
边说话边捏紧拳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陈渐微神情冷淡,眉眼一动不动:“汪女士,有事吗?”
"你弟弟......蕴章他,生病了。"汪沛盈看着他,满脸急切地道,接着开始翻包,找出一张检查单,要塞给他。
陈渐微避开了,语气冷淡:"我没有弟弟。"
"他今年二十二岁,特别懂事,学习成绩也好,刚考上研究生……"
"跟我有什么关系?"
汪沛盈捏着没给出去的检查单,指甲掐进纸面,自顾自的继续往下说:"他得了尿毒症,得换肾,我查过了,亲属配型成功率更高,你......你能不能抽空去做个检查?如果合适,就、就分他一个肾。”
她说“分他一个肾”的语气,像在说“借一百块钱”。
郑茵陈跟上来,正好听见这一句,气得眼睛一瞪,想要反驳,但看了陈渐微一眼,又硬是把话咽了回去。
反驳的话还是当事人亲自来说比较好。
陈渐微真是气笑了,嗤了声:"我们二十年没见,你一来就让我给一个陌生人捐肾?"
是我没睡醒还是你疯了?听听这像话吗?!
汪沛盈张了张嘴,声音哽咽:"他不是陌生人!他是你弟弟……"
“我说了我没有弟弟。”陈渐微厉声打断她的话,直接把话跟她说明白,“你儿子要肾,你和你老公就去给他配型,不合适,就找你们家的亲戚,或者排队等肾源,不用来找我,我绝不可能给他捐肾。”
汪沛盈紧绷的神经此刻终于断了,她崩溃地向陈渐微扑过去,用力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
“就当妈求你了!就这一次!蕴章他真的很乖,他叫我妈妈的时候我就想起你小时候……”
陈渐微面色一寒,猛地甩开她的手,“够了!”
汪沛盈踉跄着后退几步,突然捂着脸蹲了下去,肩膀剧烈耸动。
她哭道:“蕴章他还小,未来还长,你身体这么好,捐一个肾又不影响生活……”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冷血?那是人命!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她撑着膝盖站起来,眼眶泛红,但那种红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委屈,像所有习惯于索取的人被拒绝时的本能反应。
"渐微,求求你好不好?妈妈求求你……"她突然又扑上来,还像刚才那样抓住他的胳膊,这次指甲在他的手臂上掐出了几个血印,眼神变得狂热,"就去做个配型,不一定能用上,万一配不上呢?妈妈给你钱,你要多少都——"
郑茵陈看着他的手,心疼坏了,这下再也忍不住,冲上去就把汪沛盈一拽,大声道:“放手!我让你放手听到没有!”
汪沛盈只顾着跟陈渐微纠缠,没防备被她一扯,立刻往旁边一趔趄。
没等她看清是谁要发难,郑茵陈已经将陈渐微护到了身后,对她怒目而视:“钱?谁稀罕你那几个钱?你说捐一个肾没事,怎么你不去捐?你还要不要脸,二十年了都没管过我哥,现在跑来问人家要一个肾?你出去说说,说说给别人听,看谁不骂你!”
汪沛盈找到单位里来,打的主意就是跟陈渐微一哭二闹三上吊,想要他顾及脸面,被她绑架着去给儿子配型,结果还没如愿,就被郑茵陈打了个岔。
她气得要命,恶狠狠地瞪着郑茵陈,“你是谁?哪里来的野鸡,也配在这里跟我大呼小叫?!”
“她是野鸡你是什么?”陈渐微听出她语气里的恶意,声音再次一寒,“小偷?强盗?我不怕把话说得再直接点,捐肾绝无可能,我不同意,我的监护人也不答应,汪女士你别忘了,我的监护人是陈崇安,养我的是我爷爷奶奶,他们可都还没死呢,你想要我的肾,先过了他们那关再说。”
陈渐微冷笑:“而且我早就了解过你儿子的病情,CKD4期,没到终末期,还可以等很长一段时间,你这么着急来找我,存的什么心思你自己知道。”
无非是想着来试试,他真的能同意最好,能快点解决心头大事,如果他实在不肯,那也还有时间去想别的办法。
这其间多少算计,多少算盘,他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一点都看不出来。
同事们早就被动静吸引,躲得远远地看着,甚至还有病人和陪护的家属也被吸引了出来,全都在吃瓜。
此刻气氛真的能用上那一句经典校训了,“团结、紧张、严肃、活泼”,八个字,完全足以形容吃瓜群众们此刻的心情。
“没错。”郑茵陈狠狠瞪回去,“要亲属配型,也应该是你们当爸妈的去给他配,而不是跟他没见过面没相处过的哥哥!”
“这怎么行……”汪沛盈被二人接连打断表演,那种刻意的温柔像墙皮一样簌簌剥落,露出底下焦灼而扭曲的本色,脱口而出道,“我们年纪大了,蕴章还那么年轻,当然是要一颗年轻的肾才行。”
“果然是这样!”郑茵陈气得想要把她撕了,指着她,声音颤抖得有些哽咽,“你这种人……你这种人就是自私鬼!以前就这样,为了赌自己那口气,硬是把渐微哥卷进你们大人的纠纷里,带他去看不该看的东西,现在还这样,你要救你儿子,就要慷他人之慨,怎么有脸的啊,真是坏得脚底生疮头顶流脓,根本不配当一个母亲!”
她眼睛一眨,完全都湿了,气得脸孔通红:“你怎么能这么欺负他!”
“他是我生的!”汪沛盈脸孔扭曲起来,“我生了他,他就该报答我!”
下一秒又立刻转成哀求,看向郑茵陈身后的陈渐微:“看在我生你一场的份上,你齐叔叔当年对你也很疼爱……”
陈渐微打断她的话,笑了一下,语气格外平静:“他当年是对我好,但是我不过是爱屋及乌的那只乌罢了,不是吗?”
汪沛盈表情一僵,“……你怎么这么冷血?!那是你弟弟!他身上流着一半跟我一样的血,也就跟你一样!你捐一个肾不会死,可他不换肾就会死!你就眼睁睁看着他去死?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陈渐微!你这个畜生!”她尖叫起来,声音撕破凝滞的空气,“我生了你!我怀胎十月生了你!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你不得好死!”
又威胁似的继续提高音量:“一点同理心都没有,你还当什么医生!我要曝光你!”
郑茵陈刚想骂回去,就被陈渐微拉了一把,将她塞到自己身后。
“曝光我?现在的人都喜欢网上升堂,你要拍视频吗?”他的语气里充满嘲讽,“你要发的话,我也不介意出镜讲一下我是怎么从七八岁就开始就被你带去抓你和你前夫的奸,怎么跟他吵完架不高兴就打我,怎么从我十一岁就开始由爷爷奶奶养大,你们这对所谓生我养我的亲生父母一点责任都没尽到,法院判的抚养费你给多久就断了需要我回去找找转账信息吗?你和你现在这个老公怎么在一起的,你这个儿子怎么来的,需要我说说吗?有本事你就把事情全部说完,不要只说对你有利的部分。”
“笑死,这件事里就没有对她有利的部分。”郑茵陈气得在陈渐微背后跺脚,探头补充道,“从头到尾,我哥都是最无辜的,你要发视频,好啊,这不巧了么,我也有两个网红朋友,到时候看看谁玩舆论战的本事大!”
看热闹的同事都震惊地你看我我看你,放松下来后又互相挤眉弄眼,实在是第一次见到郑茵陈这么急眼的模样,太稀奇了。
同时也对陈渐微的话表示震惊,好家伙,信息量是不是有点太大了,这是我们能听的吗?!
—————
这场戏大家没能看多久,在陈渐微刚把郑茵陈的脑袋又一次塞回自己背后时,冯主任带着保卫科的同事赶回来了。
“做什么做什么,这里是医院,不是菜市场!”冯主任呵斥道,又驱散其他人,“工作都做完了那在这里看热闹?你,那个谁,你的管床医生批准你下床了吗?回去躺着!”
汪沛盈见到他,立刻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一样扑了上去,“主任,求求你,您你帮我劝劝他——”
事情始末冯主任早就知道了,不然也不能带着保卫科的人上来,但他下意识后退半步,神情从困惑迅速转向一种谨慎的客气:"你是……"
"我是他妈妈!亲妈!"汪沛盈尖叫,声音都劈叉了,哭道,"他弟弟得了尿毒症,快不行了,就让他去配个型,就抽一管血的事,他不肯去!他说他跟我没关系了!你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二十年没见,他恨我我理解,可那是一条人命啊!"
同事们想看又不敢继续留下,只有薛展意借着去护士站找病历的机会,跑去护士站那磨蹭,病房门后又探出几个脑袋。
她哭得浑身发抖,手指死死攥着冯主任的白大褂,冯主任很难继续装傻。
坏了,这有些难搞啊……
"他是领导,他说话你总该听吧?"汪沛盈转过身看向陈渐微,眼泪把睫毛膏冲成两道黑色的溪流,顺着脸颊往下淌,接着又继续跟冯主任诉苦,"你说句公道话,我生了他,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他现在有本事了,翻脸不认人了,连弟弟都不管……你这么大的领导,能看着手底下的人这么冷血吗?你评评理!"
薛展意在护士站当蘑菇,明面上是找病历,实际上当战地记者,听到这里忍不住露出一个地铁老人看手机的表情。
我哩个豆!还能这样的?
那边郑茵陈已经又发飙了,“主任你别听她的!她这是道德绑架!”
冯主任:“……”傻孩子,这我还能听不出来吗:)
汪沛盈刷地回头,狠狠瞪向郑茵陈,她应是想起她是谁了,恨恨道:“你就是郑家那个小姑娘吧?这么多年不见,你是一点好都不学,枉我当年还抱过你,没爹妈教养的东西!你自己没妈,就见不得我儿子认我,你这个搅屎棍!”
想到刚才郑茵陈骂她不配做母亲,汪沛盈就恨得牙痒,又骂了她一句有妈生没爹教。
陈渐微面色冷得像淬过冰,刚要出声,就听郑茵陈冷笑道:“你扯我妈做什么?我妈清清白白,她是死了老公才改嫁的,那是她的个人选择,人身自由,才不像你!跟老公打架,就把气撒到孩子身上,我妈起码还每个月给点钱呢,你呢,一毛没有,现在跑来要人家一个肾!你不会真的把自己感动了吧?你对你现在的儿子也不见得有多好,要是真的对他好,怎么你两公婆不先去配型?!”
她越说越生气,声音又哽咽起来:“你知不知道,我哥高中的时候,同学们知道他家里只有爷爷奶奶,都以为他爸妈是死了才……你们两个谁也不配当他爸妈!”
说完她觉得眼睛不舒服,眨了一下,眼泪就滴下来了。
陈渐微连忙伸手擦了一把她的脸,扭头对汪沛盈道:“你不用在这里唱念做打演戏了,不可能就是不可能,你把国家总理叫过来,我也是这么说。”
薛展意和护理的同事面面相觑,好家伙,居然还有!
冯主任看一眼陈渐微,将自己的白大褂从汪沛盈手里抽回来,叹口气道:“这是你们的家事,我就算是他领导,也不能、不该插手,你们要商量呢,就回家去商量,这里是医院,是治病救人的场所,我只管病人,不管判案,我们单位也无权干涉这种个人意愿。”
“不过……”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诚恳,"我也想问你一句,你让他割一个器官下来,给他素未谋面的弟弟,而听孩子们的意思,你这二十年都没管过渐微?那你自己觉得,这样做公平吗?"
“你这是连临时抱佛脚都不抱,就硬要菩萨保佑你们啊。”他说完又叹口气,劝道,“回去吧,肾源又不是他一个人能提供,你前几天也来我门诊咨询过,你孩子的情况还可以,才4期,现在也暂时连血透都还不需要,再等等肯定有的。”
说白了就是还有的是时间,并没有到生死关头,之前从目前的检查结果来看,齐蕴章从开始做透析,到必须换肾,这中间还有很长一段路,两年三年,只要家属经济能力许可,最后都是有机会的。
实在没必要现在就逮住陈渐微想要薅他羊毛。
退一万步说,真的到了生死关头,陈渐微愿不愿意去参加配型,愿不愿意捐肾,那都是他个人选择,没有一条法律会规定他必须这么做。
而且目前看来,汪沛盈连想从道德层面去指责他,都是站不住脚的。
汪沛盈不知道这一点吗?她知道,她只是想碰运气,想快点解决问题。
但现在,她失败了。
她的嘴角开始剧烈抽搐,脚下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
她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嘴唇上的口红被洇开,晕开在唇线以外,因为哭过,睫毛膏也化了,手提包挂在臂弯处要掉不掉地晃荡着。
那层拼命堆砌的委屈、愤怒、道德绑架,像被抽掉了底座的高塔,哗啦啦地往下塌,露出底下某种更原始的、她自己也说不清的空白和茫然。
最后她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很轻,没有了刚才的歇斯底里,只剩下一种令所有人都想移开目光的狼狈。
冯主任叹口气,示意两位保卫科的同事,“扶她下去吧,问问她家属的联系方式,通知一下家属,不要在这里干扰正常工作秩序。”
说着看一眼陈渐微,“小陈你到我办公室一下。”
陈渐微点点头,转头看向郑茵陈,抬手半揽着她的肩膀,低声安慰道:“好啦,没事了,别哭了,眼睛哭肿了下午怎么看门诊,顶着大核桃眼去?”
郑茵陈抬头瞪他一眼,脸鼓了一下。
“别的我们回去再说。”陈渐微又帮她揩了一下脸,“先去洗把脸,你差不多到时间要去门诊了,我们不要为了那些不值得的人影响自己该做的事,好不好?”
郑茵陈抽了一下鼻子,点点头。
陈渐微把她送到卫生间,这才转头往主任办公室走,路过薛展意他们时,虽然感觉到了大家蠢蠢欲动的八卦之魂,但他一时懒理,直接进了办公室,反手关上门。
冯主任见他进来,抬手示意他坐下说话。
温声问道:“还好吧?”
“多谢主任关心,我没事。”陈渐微有些抱歉地笑笑,“就是……因为我的私事妨碍了大家午休,这点实在抱歉。”
“这不是什么问题。”冯主任摇摇头,问他,“那……这件事你是怎么考虑的?”
陈渐微摇摇头,坦诚道:“不考虑,事实上几天前我们就知道可能会有这一遭,家里就已经讨论过了,我和我的家人都不考虑这件事,她要钱我还会犹豫一下,要我一个肾,那是真的爱莫能助。”
冯主任又点点头,说几天前汪沛盈就来过他的门诊进行咨询,“那个孩子在肾内科住院,情况其实还可以,她不用那么心急的。”
“大概是为人父母,对子女容易关心则乱吧。”陈渐微淡淡地笑,声音里透着冷淡,“但那都是他们家应该考虑的事了,我和她的母子情分,这么多年过去,已经不剩什么了。”
就差把关我屁事这四个字直说出来了,冯主任笑笑。
办公室外,薛展意见陈渐微离开,冲其他人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就一溜烟跑向卫生间,在门口堵住郑茵陈。
“姐!”她回头看了一眼,才接着低声问,“刚才……那个真是陈主任的妈妈啊?”
郑茵陈刚洗了脸,听到她这句话,眼圈立刻又觉得有些湿润了。
她低声嗯了一下,薛展意立刻吃瓜脸:“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怎么会……”
“就是你们听到的那样,不要再问了,问我也不会说的,没什么可说的。”郑茵陈打断了她的话,语速很快地拒绝她的八卦,“我到时间去门诊了,病房拜托你们看一下,有事给我打电话。”
薛展意一愣,点点头:“……啊、好……好的。”
郑茵陈道了声谢,急匆匆地往电梯间方向走,薛展意看着她的背影,不由得噤声。
回到办公室,杨冠问她:“怎么样,打听到什么了?”
她忙摇摇头:“别问,茵陈姐不高兴我们打听这个,说就是听到的那样,没什么可说的。”
同事们听了,互相对视一眼,倒是都点点头。
一致表示理解:“确实,家丑嘛,谁都不会想外扬的。”
但这不妨碍大家表示感慨:“真是没想到陈主任的身世这么……反正我当时听着就心里挺不是滋味的,怎么会有妈妈能忍得住二十年不见儿子啊?”
“我要是陈主任,心里不知道有多难过,好家伙,一来就问我要个肾,这对吗?得是多大的恩情啊,反正我觉得只生我一场是不够。”
“难怪茵陈姐气得都哭了。”薛展意压低声音道,“她跟陈主任关系那么好,以前肯定没少见陈主任受委屈。”
好不容易这么多年过去了,苦也算是吃完了,终于过上安稳的有盼头的日子,突然间让他吃了那么多苦的罪魁祸首又冒出来,试图搅乱平静的生活。
“要是陈主任真的答应了,茵陈姐非得气疯了不可。”薛展意吐槽,“对待父母是要孝顺,但可不是愚孝。”
一说到郑茵陈,大家又开始议论她了。
“诶,你们有没有觉得……茵陈和陈主任好像、特别亲近啊?”
“……啊?这不很正常吗?他们一起长大的啊,关系本来就好,亲近点很正常。”
“不是啦,不是这种亲近,是那种……哎呀,你没谈过恋爱吗!?”
“嗯?不是……你怎么回事,说他们就说他们,突然说我干什么,夹带私货趁机笑话我是吧?很可惜,谈过!咋啦!”
大家一阵哄堂大笑,半晌才说:“是就是呗,我们单位又不禁止办公室恋情,而且男未婚女未嫁,既不违反工作规定,又不妨碍道德伦理,爱咋咋的。”
“主要是想看热闹。”第一个觉得郑茵陈和陈渐微关系不寻常的同事表示。
另一位同事则表示:“天呐,你这一说,我想起来一些不美妙的回忆了!”
说是还读书时同实验室就有一对情侣,女生不知道怎么想的,看哪个女的都像是对她男朋友有意思,日防夜防,生怕别人跟她男朋友多说一句话。
连正常的讨论实验数据和进度,她不管在做什么,都会第一时间放下手里的事,凑过来,美名其曰是要一起学习,实则……呵呵。
但是在同一个实验室,这种日常交流是很难避免的,所以少不了被冤枉,这种气一直受到那对情侣毕业离开实验室,才算脱离苦海。
“我们当时剩下的人还凑钱去吃了顿好的,用以庆祝我们重获新生!”
“这种事还是看人的啦。”又有同事说,自己读研时实验室的大师兄大师姐就是一对,“对我们可好了,跟爸爸妈妈一样。”
门外,刚从主任办公室回来的陈渐微默默收回差点迈进门的脚,忍着捂额的冲动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向谈话室走去。
终于理解了为什么郑茵陈不愿意把他们在一起的事在办公室说了,难以想象要是说了,这群人得怎么八卦他们!
作者有话说:
陈主任:质疑你,理解你,认同你阿茵:……现在对我心服口服了吧,哼哼陈主任:确实是你比较了解同事们阿茵:我也很了解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