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陈渐微从郑茵陈住处离开时就已经差不多十一点, 所幸两边离得不远,回到自己住处大概是二十分钟后。
家里还开着灯,爷爷奶奶都还没睡, 推门的刹那, 还有电视的声音传出来。
他刚要问怎么那么晚还不睡, 就见鞋柜下方放着一双陌生的男士皮鞋。
既不是爷爷的,也不是他的, 或者说,早上出门时,这双鞋都还没出现, 所以……
“渐微回来了,怎么那么晚?”爷爷的声音传来,“你爸过来了,说有事跟你说说。”
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陈渐微却觉得像是压着什么情绪。
他愣了一下, 陈崇安来了?
他将车钥匙放下, 换好鞋,往客厅方向走了一步, 就看到了正坐在沙发上的陈崇安。
虽然不像和汪沛盈那样二十年母子不谋一面, 但陈渐微上一次见陈崇安, 也已经是七八年前了,比起那会儿, 他现在又老了几分。
年轻时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如今已经变成缓和的弧度, 眉骨依旧高耸,法令纹如同两道括号,从鼻翼两侧延伸至嘴角,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大概是不太高兴, 神情冷淡,看起来就有些刻薄,陈渐微还没出声,他就率先发难:“大半夜的不回来,也不知道给爷爷奶奶发个信息说一声,给你发信息也不回,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长辈?”
父子二人本来就感情稀疏,多年不见,一见面,连句问候都没有,责备劈头盖脸丢过来,这谁受得了,反正陈渐微不愿意惯着他。
“加班,要处理病人,没看到信息。”他面无表情地应道,走过去在奶奶旁边坐下。
廖美仪拍拍他手背,转头训斥儿子:“你有事就说事,没事就滚回你家去,少在我们家摆谱。”
被亲妈骂了,陈崇安更加不快,冲着陈渐微横眉冷对:“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国家总理,看手机的时间都没有,你怎么不说你连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
陈渐微往沙发扶手上一靠,语气有些散漫:“你怎么知道我的病人对我就是这个要求的?”
“要抢救病人的时候谁还有空看手机?你不懂就别在这里添乱。”老爷子将手里的茶杯往茶几上重重一放,发出一声清脆的乓声。
他声音有些愠怒,陈崇安一噎,先是茫然一瞬,紧接着回过神,瞪了一眼陈渐微。
接着又抱怨:“干什么不好当医生,又辛苦又不赚钱,自讨苦吃,也不知道怎么这么想不开。”
其实就是他忘了陈渐微读的什么专业、在做什么工作,但又不肯承认,所以抱怨几句用以掩饰。
但陈渐微可不像郑茵陈那样愿意受点委屈,粉饰太平以维持表面平和,何况他今晚心情正差。
闻言便冷笑着怼了回去:“爷爷奶奶干了一辈子的医疗,我接他们衣钵不是很正常?再说,那时候也没有人能从其他专业给我建议啊,你觉得当医生不好,你倒是给我安排工作啊?不会是退休了人走茶凉,说话不管用了吧?”
陈崇安也算是幸运,在延迟退休的当下,他只是比原来的退休时间推迟了几个月,就从省设计院出来了。
据爷爷说现在是在他朋友的设计公司当顾问,陈渐微想起这事,又在心里提醒自己,改天记得打听打听是哪个公司,避雷一下。
陈崇安被他这阴阳怪气一噎,刚想骂人,老爷子又赶紧道:“说正事,说完了再说其他。”
老太太又拍拍陈渐微的手,父子二人这才从擂台上下来。
陈崇安哼了声,说:“我过来也没什么别的事,就是告诉你,小心你那个妈,最近她要是找你,你要小心点,尤其是她打感情牌的话。”
“怎么回事?”陈渐微眼皮一跳,想到傍晚刚在单位见过汪沛盈,心里顿时涌起许多猜测。
“她儿子病了,尿毒症,要换肾,正在四处打听哪里有合适的配型呢。”陈崇安一点也不卖关子,直接就把事情说了,“她和齐飞就那一个儿子,你是跟那孩子血缘关系最近的,你懂吧?”
他冲陈渐微眉头一挑,冷笑道:“那个癫婆什么都干得出来的,你小心点吧,别怪我这个当爸的没提醒你,你的肾你自己看好,我以后不用你养老,但你以后怎么样,我也是不管的。”
人确实是有两个肾没错,只有一个肾也能工作是事实,但上天给人体系统设置两个肾,那肯定是有道理的,少了一个,再怎么正常工作,也肯定是影响的。
“正好,你自己就是医生,少一个肾有什么影响你应该比我清楚,我就不多说了。”
陈崇安说着,在身上的口袋里摸出一包烟,刚要往外倒烟,老太太啧了声,他悻悻地放弃,将烟盒往茶几上一丢。
陈渐微看着那包烟砸在茶几上发出的“啪”声,不由得一阵恍惚。
这个消息来得突然,他一时半刻也反应不过来,只觉得脑子好像瞬间被凝固住了。
“我和你奶奶也不同意。”老爷子接着道,他的声音低沉,透着不满,“于情于理,都不该来找你。”
他哼声道:“论情分,这么多年她这个当妈的都没来看过你,说好的抚养费也没着在哪里,你小时候的那点母子情分早就耗光了,况且,那是她和姓齐的儿子生病,齐家那边就没有近亲属?要找找他们去。”
他说完老太太说,也是劝陈渐微不要犯傻,“我和你爷爷当了一辈子医生,什么样的病人都见过,你帮了,他们也未必感激你,不帮,他们骂几句,也吃不了你,但你少一个肾,身体肯定要差些的,以你现在的工作强度,恐怕会受不了,那你以后的工作怎么办?”
年轻医生要往上走,三四十岁这个年龄段几乎都是在熬的,是用身体健康做本金,去搏职称搏帽子,他身体差了,在这条路上还能走多远?
数据统计上说保留一颗健康肾脏,完全可以正常工作生活,合规捐肾者,寿命、健康都和普通人无异,但问题是,陈渐微这工作节奏和强度就不是普通人的,未来十年二十年甚至会负担和责任更重,而且怎么保证他不会成为下一个肾病患者?如果他的肾有事,又有谁来给他一个肾?
作为他的亲人,是无论如何都不想冒这个险的。
“还有啊,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得为阿茵也考虑考虑,她一个年轻女孩子,人品样貌、工作家境,样样都好,完全可以找一个健健康康的人,凭什么跟你一个身体不健全的?少一个肾,会不会对生孩子和寿命有影响,谁也不知道,万一过几年你就有什么毛病,你让她一个人既上班又照顾你,还要照顾家里?”
他们两家的情况,目前就是两个小的要照顾他们四个老的,而且在看得到的未来几年里,随着他们年纪越来越大,随时都有可能进医院,他们要操心的事会很多,这是没法避免的事,如果陈渐微身体不好,郑茵陈的压力就会更大。
陈渐微愣愣地听着,这些话一句接一句往他脑海里钻,恨不得将他脑袋塞爆。
脑子里又好像塞满了卷成的毛线球,全都缠在一起,根本找不到线头在哪里,他刚觉得好像理到一点头绪了,又有人开始说话,将他的思路打断。
他索性暂时不去想了,先听听看吧。
听奶奶提到郑茵陈,他便点点头,表示自己会慎重的。
陈崇安这时问:“听妈这话,渐微这是有对象了?”
“隔壁郑家的阿茵,跟渐微一起长大的,现在在一起也是好事。”老太太解释一句,又警惕地看他一眼,“你别捣乱,孩子的事不用你管。”
“我是你亲儿子你这么防着我!?”陈崇安不满,大声反驳道。
老太太撇他一眼,“你再大点声,把邻居都叫来看热闹好了。”
陈崇安一运气,刚要回嘴,老爷子就问:“他们家小孩尿毒症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陈渐微闻言,扭头看过去。
只听陈崇安哦了声,说了他不熟悉的名字,接着道:“前天出去吃饭碰见他,他问我知不知道这事,我本来还没在意,回去以后梦君提醒了我一句,说换肾这种事,亲属活体移植是最快的,只要配得上,几个月都手术完了,不用排队。”
他一听就立刻想到陈渐微,毫无疑问,汪沛盈那个癫婆绝对会把主意打到陈渐微身上。
哪怕陈崇安和陈渐微已经不亲,再不重视他,他也自己的儿子,亲生的,他从没想过要将他怎么样。
“所以我今天就过来了。”他解释完看向陈渐微,“你钟阿姨是为了你好,要不是她提醒……”
“不用她提醒,我是个成年人,我有思考能力,知道怎么取舍,不是她要我就会给的,我还没这么贱。”陈渐微打断他的话,神色冷淡,“你也不用替她说好话,她在你那里是好人就够了,至于我这……天桥底上次有个算命佬问我要了一百块,也说自己是好人,帮我算出了我要破财。”
如果真是好人,当年她就不会和他勾搭成奸,他和汪沛盈也不会反目成仇,有那后来种种,自己也就不会有父母胜似没父母。
这些事做都做了,不该发生的都发生了,现在还想来洗白,有必要吗?而且,不觉得太迟了吗?
陈崇安一噎,还没来得及骂他,电话就响了。
他接通后,大家都能隐约听到一道女声传过来,问他什么时候回去,他应了两句,挂断电话就起身匆匆走了。
陈崇安离开后,二老看着陈渐微,担心地道:“渐微,你可千万不要犯傻,这种事不能儿戏的。”
“放心吧,我不会答应的,肾脏可是不可再生资源。”陈渐微安抚他们道。
说完他转头四处看看,“郑初六呢?”
“去我们房间躲起来了,它怕生。”奶奶应道,又关心,“它这样是不是社会化不够啊?”
陈渐微想了想猫平时的表现,“它应该还好,不过你们要是担心的话,可以考虑出去散步的时候带它一起?”
“那还是算喽,反正家里也没什么陌生人来。”老太太摇头,催他赶紧去洗漱休息。
一抬头,时针和分针刚好在“12”重叠,算是到第二天了。
直到洗漱完躺到床上,陈渐微才慢慢消化完今天听到的全部消息。
看来他下午会在单位见到汪沛盈,很可能是因为她儿子在一附院住院……
等等!
陈渐微猛地一怔,想起中午吃饭,林主任说的会诊病例。
肾内科有个二十二岁的年轻病人,CKD4期。
汪沛盈的儿子今年多大来着?
陈渐微立刻在心里盘算,汪沛盈和陈崇安离婚时已经怀了孕,那一年他十一岁,粗略算下来,当年她肚子里那个孩子,现在确实是二十二岁左右。
难道真的有这么巧,林主任去会诊的那个病人,就是汪沛盈和齐飞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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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心里存着疑惑,陈渐微本来就不太好的睡眠,这晚更是稀碎。
第二天早早就起了,到单位后第一件事,就是找电脑登录工作站,选择肾内科病区进入,可以看到他们科在院病人的信息。
陈渐微从近百个姓名里找到唯一个二十二岁的病人,“齐蕴章,男”,年纪对的上,姓氏对得上,性别……
昨晚陈崇安说这件事时,开口就是“她儿子病了”,所以性别也对上了。
陈渐微没有去点那个病人的病历,而是退出肾内科病区,重新选择了心血管内科病区,开始查看本组病人昨天的检查结果。
郑茵陈和往常一样,七点四十分左右才踏进办公室,同事和学生们都已经来了大半,打印机已经兢兢业业地开始工作。
伴随着大家闲聊的声音,还有人在吃早餐,郑茵陈带的学生见她来了,立刻同她汇报他们病人的检查结果中的异常项,询问要不要处理。
杨筱华出科以后,郑茵陈新分到的学生是个特别能干的小姑娘,做事极有条理,人也大大方方的,而且还能在心内待三个月!
郑茵陈觉得自己的运气真是来了,边听她汇报边笑眯眯地点头,刚跟学生讲完其中两项结果为什么可以暂时不管,陈渐微就回来了。
他手上拿着郑茵陈的听诊器,就是梁令音送她的那。
因刻着名字不怎么怕丢,所以她将听诊器就那样直接挂在架子上,同事们想用的也可以借用。
陈渐微将听诊器挂回架子上,拉开椅子在郑茵陈旁边坐下。
一旁的学生见他面无表情的样子,下意识噤声,悄咪咪地离他远点,借着拿打印机吐出来的医嘱单,往薛展意那边靠拢。
郑茵陈突然发现周围好安静,忙抬头来看,这才发现身边坐着个面无表情的人。
顿时忍不住叹气,拍拍他胳膊:“怎么一大早像冰块一样啊,陈主任?”
她把签好字的医嘱单夹进病历夹里,折一下,合上后才转头看他,开玩笑似的关切:“是昨晚没睡好,还是早餐没吃好啊?”
她猜是前一种,说实话,不管是谁有过他一样的经历,多年后又突然被掀开旧疮疤,心里都不会好受的。
很可能憋着一口气,晚上翻来覆去地烦躁,睡不着,进而影响到第二天的精神。
陈渐微侧头,看见她眼里浮动的关切,微微一怔,扯了一下嘴角,摇头:“没事。”
说完转过脸去,看向其他地方。
虽然还是有点情绪不高,但郑茵陈看他脸上的表情确实缓和不少,于是也就不管了。
陈渐微周二的工作相对是轻松的,只有上午是门诊,下午是既没手术也没门诊的行政班。
按往常他会在这个时候签一下周三要上交归档的病历,但今天因为晚上是夜班,所以中午下了门诊就回去了。
倒也没回自己家,而是直奔郑茵陈的住处。
刚到门口,摁门铃的时候就发觉了不对劲的地方,门口的墙上不知什么时候被人用红色的马克笔画了个圆圈,圈里还有一个叉号。
位置正好在挂外卖和快递的挂钩旁边不远。
郑茵陈过来开门时,见他正扭头往对门看,有些奇怪地问:“在看什么呐?”
“你门口原来有这个记号么?”陈渐微拍拍旁边的墙,有些疑惑,“你对门也有?”
“什么记号啊?我看看。”郑茵陈被问得一头雾水,连忙走出门来看个究竟。
半晌调出外卖软件里外卖小哥给她拍过的照片,递给陈渐微看,“没有啊,你看,外卖小哥也拍到过这里,之前在三四天前还是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所以这个记号怎么来的?”陈渐微眉头一皱,“而且你对门的墙上也有。”
郑茵陈瞪大了眼细想片刻,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不会是有人故意画的吧?小偷?”
他们小的时候都听大人说过,有的小偷在偷窃之前会提前踩点,在目标人家的门口画上记号,所以一旦看到,要么弄干净,要么把所有邻居的门口都做上一样的记号,扰乱小偷的记忆,让他找不着目标。
“这年头还有入室偷窃?”陈渐微啧了声,又觉得不无可能,毕竟这小区的单元楼根本没门,谁都能上来,至于小区大门,做贼的有的是办法滚进来。
郑茵陈跑回去拿来一罐小白膏,用纳米海绵擦蘸着小白膏往墙上擦,也不管会不会让墙变得难看了,擦掉就行,顺便还把对门墙上的也擦了。
擦完还得给对门邻居留张纸条,提醒对方注意最近的安全。
陈渐微帮她将写好的纸条塞进对门的门缝里,叹口气回头:“你这小区……我怎么觉得不是很安全,上次过来还有狗跑出来,也就是那只狗没发脾气,不然让它咬一口真够受的,今天又是被做了记号,非得在这里住吗?”
“我都交了今年的房租了,就算要换房子也得到年底再看咯。”郑茵陈应道,推着他进门,反手将门关上。
空气里一股淡淡的甜香味,混合在炒菜的香味里若隐若现,陈渐微还没开始好奇郑茵陈做了什么好吃的,就听她笑眯眯道:“你回来得刚刚好,我的一口多刚刚出炉,果然有口福。”
回来。
陈渐微将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几遍,心底蓦地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心情绪,让他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郑茵陈催他过去洗手,“动作快点!”
她所谓的一口多,其实就是一口西多士,传统的西多士是两个三角型的,一口西多士就是将西多士做成小小的,一口一个的样子。
刚煎好的西多士最好吃,外酥里软,虽然已经被郑茵陈做成可以一口一块的大小,但咬开以后,中间夹着的花生酱和炼乳还是会被挤出来一点,而且她还在每一块上面都放了一小块黄油,被面包刚出锅的温度融化了,吃起来真的很像茶餐厅刚端上桌的味道。
“难怪你说我有口福。”陈渐微笑着叹口气,又低头吃了一块。
郑茵陈坐在他对面,笑眯眯地看着他吃。
按理说这种甜品的东西,应该饭后,甚至是下午茶才吃,但今天却直接和午餐的菜摆在了一起。
“怎么样,吃完甜的,有没有心情好点?”她笑眯眯地问道,又解释,“昨天知道你为什么不高兴已经很晚啦,来不及,今天补上。”
原来是这样,陈渐微失笑,沉默片刻,道:“她儿子生病了。”
郑茵陈先是一愣,旋即反应过来,惊讶地啊了一声:“所以你昨天……呃、她儿子在我们医院住院?”
“是吧。”陈渐微夹了一筷子蒜蓉空心菜,语气淡淡,“肾病,估计就是林主任昨天去会诊的那个二十二岁的病人,我早上进肾内病区看过了,那个病人姓齐,性别男,都对得上。”
加上汪沛盈和齐飞出现在医院,当每一个线索都指向同一件事,这就不是巧合能解释的了。
“而且我们那一层是心脏中心,他们有可能是来找哪位主任咨询的,毕竟林主任昨天去会诊,原因就是那个病人的心功能不太好。”
郑茵陈听得饭都忘了吃,咬着筷子愣愣的,问道:“你是怎么知道她儿子得了肾病的事的?”
“昨天晚上从你这里回去,在家里碰到……”陈渐微顿了顿,斟酌片刻称呼,“汪女士的前夫了,他说的,说他儿子得了尿毒症,要换肾,正在打听肾源。”
虽说CKD4期还没到终末期肾病,但普通人是不懂这些医学分期的,他们只知道,这个病到最后就是终末期肾病,是尿毒症,是晚期,是迟早的、不可避免的事。
所以陈崇安也就这么说了。
郑茵陈听了先是一愣,茫然着脸想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哦哦,你是说陈叔叔,啊……他那么晚还在你那儿啊?就为了说这事?”
陈渐微点头,语气还是那样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来告诉我,如果汪女士找我去给他配型,千万不要答应。”
郑茵陈这才意识到事情可能有的严重性,小心翼翼地问:“那、那你……和爷爷奶奶,都怎么想的?”
陈渐微筷子一顿,抬眼望向对面。
他在她努力表现得平静的脸上看到了忐忑和欲言又止,失笑着应道:“不答应,还能怎么想,这事谁来说我们都不会答应,我跟她儿子面都没见过,凭什么让我给他配型,说是有血缘关系,那难道不是他们当父母的给他一个肾?”
“就是就是,怎么样也轮不到我们,这跟道德绑架有什么区别。”郑茵陈松口气,眉眼一松,笑了起来。
又安慰道:“不过这事也未必会发生,说不定她都忘了你了,或者不好意思开这个口。”
陈渐微却没那么乐观,“那可不好说,真的到了那一步,死马当活马医,只要有一线希望,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那我们先想好对策咯。”郑茵陈忙道,“状元坊那边也没人,她应该不知道你现在的住址吧?”
陈渐微摇摇头,又叹口气:“我就怕她找到单位来,虽然也能应付过去,但难免要让大家看笑话。”
郑茵陈听了不禁沉默,半晌才哼了声:“看就看吧,反正丢脸的不是我们。”
陈渐微闻言失笑,给她夹了块牛肉,“不管那些了,都是以后的事,先吃饭。”
顿了顿,又说:“奶奶让我有事就跟你商量,这也算……商量过了吧?”
郑茵陈闻言一愣,旋即忍不住哈哈笑了两声,连连点头:“算的算的,我们商量的结果就是不同意,别来挨边!”
吃过饭,陈渐微拿了本上次过来时没看完的悬疑小说,往沙发上一靠就开始看。
郑茵陈回房间换了衣服出来,见他都快要躺下了,连忙问:“你不回去休息吗?”
“不想动。”陈渐微翻了一页书,懒洋洋地反问,“你要赶我走吗?”
这人进入角色的速度让郑茵陈觉得惊讶,以前他在她面前多少还是会在意一下形象,现在仿佛已经完全没有顾虑了。
说躺就躺的,好像这是他家一样。
不知道是早就想这么干,还是他适应新身份适应得好。
“……那你不午睡吗?”郑茵陈挠了挠头发,有些无奈,“今晚要熬夜诶,明天还要上一天手术,你下午不睡,熬到明天早上啊?”
陈渐微还是一动不动,仿佛要跟沙发融为一体。
“问题不大。”说完又翻一页。
但郑茵陈却不放心,人不睡觉哪行,你不睡觉,身体各器官就得醒着工作,机器一直高强度工作都容易坏,何况血肉之躯。
“不行不行,必须睡觉。”她过去拽他起来,“你不回去就去我房间睡。”
陈渐微本来想说过一会儿就走,话都到嘴边了,忽然听到她这么一句,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抬起头,仰望着郑茵陈的脸,直直望进她充斥着担忧的一双水眸里。
温声问道:“阿茵,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作者有话说:
阿茵:这个世界还是太危险了陈主任:是啊,以后我就靠你保护了阿茵:……为什么不是你保护我陈主任:我不行的阿茵:?男人怎么能说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