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啪。”
灯光亮起, 柔和的光线瞬间充盈室内,一屋的沉寂因为人类走动的声音被彻底打破。
上楼的路上还去拿了快递,是郑茵陈买的一些厨房用品, 烘焙纸之类的。
陈渐微帮她拆了, 问要放哪儿。
“洗碗机下面的那格橱柜里咯, 打开你就知道什么东西该放哪儿了。”郑茵陈应道,从冰箱里掏出两个冷冻好的杂粮饭团, 拆开保鲜膜,装在碗里送进微波炉。
接着又去翻冰箱,跟陈渐微商量:“炒一个虾仁, 再一个烤奥尔良鸡翅,最后是生菜鱼丸豆腐汤,这样可以吗?青菜就在汤里,不另外起锅了。”
陈渐微当然应好,将箱子里的东西放到对应的位置——打开柜门他就发现有两排尺寸统一的小收纳篮, 每个篮子里放一种东西, 难怪她刚才说他打开就知道什么该放哪儿了。
将东西分类放好,郑茵陈又递给他一包鸡翅, “虽然是半成品, 但品质还可以, 将就吃吃吧,在方便快捷这件事上, 它优势很大。”
陈渐微失笑, 问她是不是直接摆到烤盘上就行,郑茵陈道:“不用那么麻烦,空气炸锅可以直出。”
陈渐微点头表示明白,一边按她交代的将鸡翅送入空气炸锅, 调好温度和时间,一边跟她说起别的事。
“这两天天气还可以,梁工说可以先铺一楼的地板,找时间将家具安装好,不然就得拖到九月份了。”
现在是在下龙舟水,其实降雨还不算很丰富,还能隔三差五有几天相对晴好的日子,但七八月份是台风雨来添乱,万一今年台风多,被影响得下足一个月也不是没有的。
“现在铺也有好处,正好可以看看能不能过夏,不能的话可以直接改,不用等明年夏天再看能不能经受住考验。”
“这确实也是一个好处,那……外面的杂物间呢,也一起建了吗?”
“这个就不行了,几天不能完事,还是等九月份天气好了再说。”
郑茵陈将丝瓜削皮切条,虾仁和腊肠也都切粒放进去,再多加一点葱花,加生粉和鸡蛋和匀,一边加调味的盐和胡椒粉,一边问他杂物间的手续下没下来。
“早就下来了。”陈渐微靠在厨房的门框边,环抱着胳膊,“其实最好是全都到九月以后再开工,赶在冬天之前做完晾干,过年就可以住进去了。”
丝瓜水分多,搅拌的时候没加水,只精致了片刻,丝瓜出的水就将红薯粉化开到刚刚好的程度。
锅里的油热了,郑茵陈舀了一大勺面糊放下去,用勺底给它压平,改小火慢煎。
“那怎么现在又改主意了?”
“爷爷奶奶不太喜欢住楼房,这才几天,已经有些耐不住了,现在是靠郑初六分散他们的注意力,但不知道这招能用几天。”
所以他才想着,可以先将室内改造好,空调和除湿机开起来,多晾一段时间,争取冬天来前能回去住,反正杂物间是建在院子里的,除了建房子那半个月灰大点,也不会对他们造成太大影响。
“住习惯了嘛,我外公外婆也不想住楼房,我搬出来这么久,他们其实就来过两次,就搬进来那两天,进门就说我这是鸽子笼,跟港城的儅房一样。”
郑茵陈有些不服气:“这比儅房还是好很多的吧?一房一厅,一厨一卫,正常小户型不都这样?”
“但是跟家里有院子有大房间还是不能比。”陈渐微笑道,“要不是离得实在远,我也愿意住家里。”
郑茵陈一边说着我这样的都已经很好了,一边将摊好的第一张虾仁丝瓜烙从锅里铲起来。
等将第二勺面糊放下去之后,等它一面定型的功夫,用筷子分了一块,连筷子一起递给陈渐微,“快尝尝,看味道够不够。”
“刚出锅就吃是不是不太好?”他接过去,有点不敢下嘴。
“你吹吹嘛。”郑茵陈看他一眼,想起他在停车场说的那句“回去再说”,要说什么呀,到这会儿也没见他有要说的迹象。
刚想问,又觉得什么都不如填饱肚子要紧,有什么事都该等吃饱饭再说。
于是改口道:“前几天回去,都忘了看看家里的杨桃树开没开花。”
杨桃树五月底到六月初就会开第一批花,这时候如果不管它们,到八月份就能吃到今年的杨桃了。
“过几天让外婆帮忙看看,等这批花开得差不多,找时间打了。”
打了后树能积累着营养,等七月中下旬的那一批花结的果子,九月中下旬成熟的那一批果子得到集中供养,个大味甜,风味最浓。
吃了这么多年,俩人早就摸清楚那棵树的习性了。
郑茵陈点点头应好,问他:“饼也该凉了吧,你要一直举着吗?”
陈渐微失笑,张口把那块烙饼吃了,温度倒是刚好,丝瓜清甜,虾仁味鲜,搭配腊肠的油润,先是酥脆,嚼两下就变成软糯,是跟家常的美味。
“味道够了。”他点头应道。
“不够也加不了味道喽。”郑茵陈已经把面糊都用完了,正准备煮汤。
鱼丸先放进去的,煮得开始浮上来,就将豆腐和生菜叶放,进去,生菜变软就可以关火了,出锅前撒点葱末和胡椒粉,再给一勺蒜头油,香味顿时变得更明显。
空气炸锅里的鸡翅早就好了,郑茵陈将围裙一摘:“吃饭吃饭,快快快,我快要饿扁了。”
尽管她的动作已经很快了,但吃上饭的时间还是将近八点,陈渐微先喝了一碗汤,边喝边笑:“工作日做一顿饭,感觉比上一天班都麻烦。”
郑茵陈抬了一下眼,听他继续道:“我觉得我们以后应该定一个时间,比如周末休息的时候,才在家做饭,其他时间……社会的发展就是为了便利人类的生活的,你觉得呢?”
“……我完全同意!”郑茵陈立刻点点头,“但是我不要外面的米饭,米饭经过冷藏产生的抗性淀粉对身体比较好,我三十岁了,该养生了。”
“那就只订菜。”陈渐微应道,吃一口饭,又抬头瞥她一眼,语气温和,“但你这话什么意思,暗示我老了,该养生了?”
“没有,绝对没有!才三十四、不,才三十三岁,哪里老啦,都还能申请青B呢!”郑茵陈连连摇头,又理直气壮,“不过养生是应该的,你也不想你的项目还没做完就……先帝创业未半……”
“不吃了是吧?”陈渐微翻了她一个白眼,淡定打断,准备端走盘子,“那我打扫战场了?”
“……你看你又急。”郑茵陈赶紧用筷子按住菜碟。
陈渐微冷哼一声,收回筷子,下一句就是问她对她自己的青基项目有没有什么想法,“还是说你想直接拿面上?”
郑茵陈忍不住发出痛苦的呻吟:“吃饭呢……”
“你这样搞得我都没心情吃饭了,对身体不好吧?”她皱眉抿唇,十分委屈,“你真的……勾起了我一些外公不顾我数学成绩直接让我去奥数兴趣班的痛苦回忆!”
拔苗助长对你有什么好处?!
还面上,你看我像能中面上的样子吗?不还是你努努力,拿个面上,带飞我们全组?留给你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没有,绝对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对你进行一些你该写本子了的善意提醒。”陈渐微压了压嘴角,忍住笑。
话音刚落就被对面的人在桌底下踢了一脚。
不过郑茵陈又好奇:“你说,我要是一直申到三十五岁都没成功,是不是这条路就走到头了?”
陈渐微闻言失笑,语气很轻松:“怎么会,我们主要还是临床工作,以你的能力,保底也能到副高,就算以后就在副高上退休,也不是不行,很体面了,专注临床也是实现职业理想的一条路。”
况且没申上有没申上的好处,“发现自己不是那块料就可以及时止损了,以后专注临床,该上班就上班,不上班就休息,出去旅游或者在家睡大觉都可以毫无心理负担。”
这也是绝大多数人的会走的路。
俗话说能者多劳,越会干活的人就有越多的活要干,你科研能力好,科里就会对你有更多的期待和要求,主任每次拍你肩膀,都是在给你增加压力,私心里他是不想她这么累的。
说完陈渐微又看她一眼,揶揄道:“你真的宁愿申几次都申不上,也不来找我帮忙?没苦硬吃不是很必要吧?”
郑茵陈被他揶揄得一噎,都不知道怎么反驳才好。
“而且这个年龄限制怎么说呢,如果是我,只要基金委没有发文说不让我申请了,我高低还得再投一下,说不定人家看我年纪大这么大了连个项目都没有,可怜我,就给我了呢?”
他说着,往郑茵陈的汤碗里舀去最后两颗鱼丸,笑道:“人呐,脸皮厚点有好处。”
郑茵陈听完捂着嘴笑了好一会儿,点点头:“好吧好吧,我现在不焦虑了,能中就中,不能中就算了吧。”
“保持好你的心态,不要太在意这件事,照常发论文和考试,轮到你了就去进修和挂职,这才是对你晋升职称最有用的,至于那些项目,可以看做是锦上添花,有更好,没有也行,家里有一个人去卷就可以了。”
郑茵陈边听边点头,姿态十足乖巧。
陈渐微收碗的时候忍不住抽空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她现在越来越有以前小时候的影子了,每次期末考之前都会因为担心考不好让外公外婆失望而焦虑,就会来问他,如果我这次没考到前多少多少名,怎么办呀?
他很难说得清楚心里的羡慕,说好都要做回小孩,但只有她可以、也只有她会勇敢地做回小孩。
因为做小孩要示弱,要完全信赖对面的人,但他好像已经失去这种能力了。
郑茵陈等他收完碗,简单擦了擦桌子,就跟了上去。
站在厨房门口看他将碗筷放进洗碗机,又单独将锅洗干净放起来,这才终于忍不住问道:“哥,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忘了跟我说?”
陈渐微擦手的动作一愣:“……还有什么事?”
看他不像故意卖关子,郑茵陈提醒道:“就是在停车场的时候,你说回来再说的事,现在饭都吃完了,也该说了吧?”
她眨眨眼,也有些犹豫:“是不方便说的吗?那样就算了。”
“你说那事啊。”陈渐微的神色有些冷淡下来,语气也明显转冷,“我下门诊的时候,在电梯间见到他们了。”
这下轮到郑茵陈一愣:“……他们?他们是谁,who?”
陈渐微眉头一挑:“你说呢?”
他甩了一下擦干水的手,越过她往外走,郑茵陈的肩膀还被他轻轻一撞,上身一晃,她忽然就反应过来了。
不由得大吃一惊:“……不是吧,这么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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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体是哪个啊?”郑茵陈跟在陈渐微身后,迭声追问,“是陈叔叔还是汪阿姨,还是他们俩?”
要是他们俩同时出现在医院,就有点稀奇了。
分手时闹得难么难看,甚至是难堪,完全撕破脸的关系,恨不得咬死对方,不应该是老死不相往来?
陈渐微在沙发上坐下,往后一仰,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朝她伸了伸手。
郑茵陈赶紧过去,挨着他坐下,抓住他的手,关切地看着他。
“是汪女士和她的丈夫。”陈渐微这才应道。
“哦哦,原来是我想多了。”郑茵陈开玩笑的表达失望,“还以为他们俩世纪大和好了呢。”
陈渐微冷嗤一声,说出的话相当尖酸刻薄:“这都能和好,那就是下贱,两个人都是。”
郑茵陈噗嗤笑了声,挨着他胳膊贴了贴,好奇道:“他们来医院干什么呀?你们说话了吗?”
是不是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他才会不高兴?
陈渐微侧头看她,在她的眼里看到关切和担忧,心里猛地涌出一股复杂的情绪。
既有委屈和温暖,又有一丝像藤蔓攀爬的惭愧。
他垂下眼,摇摇头,“不知道,我远远看见就避开了,去了趟病理室,出来他们已经走了。”
郑茵陈一愣:“……原来你去病理室是因为这事呀?我还以为你是特地为16床去的咧。”
陈渐微嘴角一抽:“我倒也没这么关心病人。”
郑茵陈闻言哈哈笑了声,探头去看他的脸,语气探究:“你又没跟他们说上话,怎么会不开心?只是见到他们,都会不开心吗?”
已经讨厌他们,讨厌到这个地步了吗?
陈渐微被她问得沉默下去,许久没有吭声,脸上笑意不再,连眼神都渐渐变得有些失焦。
郑茵陈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但不敢叫醒他,便只静静地陪他坐着,掌心紧紧覆盖在他手背上。
过了片刻,四指被他抓住,指尖贴在他的手心里。
她干脆将自己的手指钻进他的指缝里,和他做十指紧扣状,还有些新奇地低头研究他的指甲。
和她一样,陈渐微的指甲也修剪得很短,几乎齐平指肚边缘,只留着一点点白边,甲面干净,透着天然的光泽,甲床是很健康很有气血色的红润,指腹饱满,摸起来软软的,微微温热,郑茵陈忍不住捏了捏。
顺着指尖往上,在他指节旁侧摸到一小片薄茧,是长期握笔写字留下的痕迹。
郑茵陈正低头玩他的手玩得起劲,忽然听到传来他的声音:“阿茵,你说奇不奇怪,我们明明二十年没见了,我居然还能隔得那么远,就一眼认出她来……就一个侧影。”
他的声音微微发飘,带着一点疑惑,甚至是无措。
郑茵陈一愣,玩他手指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惊讶地从他脸上看到了茫然。
汪沛盈和陈崇安决裂得特别彻底,表现之一就是她一次都没有来看过陈渐微这个流着陈崇安一半血液的儿子,所以母子二人却是已经二十年不见了。
但没想到他竟然能那么轻易就认出她来,很多曾经朝夕相处的人,比如以前的同学,毕业几年后都已经不记得长什么样了。
郑茵陈想了想,说:“是不是……她跟以前没什么变化,所以比较好认?”
陈渐微没有立刻回答,沉默良久,才低声应道:“不是,她以前是长头发的,现在头发短了很多,也胖了一点。”
郑茵陈啊了声,有些不知道怎么解释了。
她心里是知道真正原因的,但她不敢说,她怕说了会让他难过,甚至觉得难堪。
于是她只好干巴巴地说了句:“……可能、可能这就是……血缘的力量吧。”
“不。”陈渐微却一口否定了她的说法,“其实是……恨比爱长久。”
恨。
郑茵陈呼吸一顿,心里跟着一沉,他竟然直接将这个字说了出来。
“她过得很好,穿着剪裁良好的衣服,提着爱马仕包,和身边的男人特别登对,你能想到的所有形容夫妻感情的好词都可以放在他们身上。”
他的语气幽幽,有些发凉,郑茵陈抬头看他的脸,看见他嘴角的弧度,明明和平时差不多,但就是给她一种僵硬的感觉。
她忍不住伸手在他嘴角按了一下,在他的目光垂过来时,冲他摇了摇头。
不高兴的话,就不要勉强自己笑了啦。
陈渐微的嘴角顿时往下一撇,变得平直起来,整张脸也变得面无表情。
声音愈发冷淡:“看见她的那一刻,我第一个念头是,她来医院做什么?病了?啊,她也有这天。”
到了末尾,语气里又突然出现一丝隐约的幸灾乐祸和快意。
“然后我又想,她知不知道我在这儿,知道的话会是什么反应。”他顿了顿,似乎有些懊悔,“早知道我就不避开了,应该跟上去的,看看她还能不能认出我,是不是……”
“会被吓到?还是会装不认识?又或者,被我勾起她曾经的痛苦回忆,恶心到吃不下饭?可惜了,说不准她难受了,我就不会不高兴了。”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不自觉的颤抖:“阿茵你说……我是不是特别坏?一个儿子,看见二十多年没见的亲妈,第一反应是绕道走,第二反应是希望她过得不好。”
明明他小时候,汪沛盈也是很疼他的,处处为他打算,管他叫“宝贝儿子”,提起他时用眉眼弯弯,拳拳爱意溢于言表。
也正是因为这份爱太真实,于是后来陈渐微对她的恨,也变得很真实。
他永远忘不了她和陈崇安办完离婚手续,将他送回状元坊时,说的那一句:“你好好听爷爷奶奶话,妈妈以后有空再来看你。”
他那时年纪小,听不出她的敷衍,将客气话当了真,真的开始期待。
那时候他总以为明天她就回来了,后来才明白,有些等待会变成骨头缝里的刺,不碰不疼,一碰就扎进所有自以为愈合的地方。
最后就变成了缠绵日久却又不能示人的恨。
当然,他不止对汪沛盈感情如此,对陈崇安也是一视同仁的。
郑茵陈听完他的这些话,伸出手去,攀着他的肩膀,把他的头轻轻按在自己肩上。
“没有啊,我们这叫爱憎分明,不是吗?”她温声道,“说你坏的人都是不了解实情的,等一个人回头看自己,等久了,就是会生出怨恨来的,这很正常。”
难道他作为儿子,在过去的二十年里,就从来没有等过、期待过妈妈的回头吗?肯定有的,只是他没有等到。
失望累积成绝望和无助,最后异变成痛苦的刺,每想一次就扎自己一次,反复盘问自己为什么。
为什么不要我?是因为我不够好吗,是因为讨厌我吗,明明做错事的不是我,可为什么你要怪到我头上,不要我?
盘问到最后发现得不到答案,慢慢也就过去了,随着时间推移,好像一切伤口都已经愈合。
但只有当这个人出现,他才会发现,其实小时候生成的伤口还在流血,那血里还包裹着他耻于承认却真实存在的恨。
这种感觉在不久前,何家明住院期间,郑容华带着何宝珠来找她时,也曾短暂出现在过郑茵陈心里。
不过因为她对郑容华是理解更多,所以这种感觉最后被稀释成了疲惫和无可奈何。
但陈渐微不是啊,他受到的伤害比她的大多了,他父母和她父母的情况也不同。
“不管别人怎么说,反正我不觉得你必须原谅他们,当年的事里,你才是那个最无辜的人,受到了伤害,恨他们很正常。谁被伤害了都很难做到真的不在乎,恨的人过得不好你会高兴,过得很好你觉得不高兴,这都正常,人就是有七情六欲的嘛。”
郑茵陈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刻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一点,“我偷偷告诉你哦,我以前在学校,有个男同学可讨厌了,我们是做小作业分到一起的,交流仅限于小组开会讨论作业,根本也不怎么熟,有一天他从小组群里加我,跟我说让我不要大手大脚花,不要过分追求物质生活,我觉得他莫名其妙,回了个问号就把他删了。”
过了几天,室友满脸无语地从外面回来,跟她说那个男生跟他室友说她拜金,不适合当配偶,所以不喜欢她了,理由是她戴了金项链。
“那个金项链是生日的时候外婆给我买的,我觉得他好有病,但碍于是同学,我当不知道,躲着他走,但真的非常讨厌他!后来他又追我们班另一个女生,直接管到人家头上,当着全班的面让那个同学不要和其他男同学说笑,说那样不稳重,很风尘,然后他就被那个女同学揍了一顿,好爽呀,我高兴坏了。”
“所以……”她又摸一下陈渐微的脸,“不管是谁,你不喜欢他,看到他就烦,看到他过得不好就高兴,是可以的哦,要是怕别人说,我们就偷偷高兴,像现在这样,好不好?”
毕竟这世上完全伟光正的人是罕有的,反正她和他都不是,偶尔允许自己人性的阴暗面冒出来一下,也没关系嘛。
陈渐微听着她用柔和轻快的语气说着安慰自己的话,心里的委屈像潮水一样涨起来。
他侧过脸,伸手抱住她,将脸埋在她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身上还带着一点点汗味和油烟气的味道像柔软温暖的被褥,牢牢地裹住他,给了他极大的安全感。
郑茵陈的手掌覆在他后脑勺上,感觉到他细碎的头发扎着掌心,感觉到他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但还是没有哭出声。
“没事的,还有我呢。”她拍拍他的背,柔声地哄,“我渐微哥最好了,是他们坏,我们不搭理他们就好了。”
陈渐微觉得自己像一张被对折的纸,终于被人沿着折痕妥帖地展平了。
他能感觉到这一刻完全属于自己的偏爱,却还是不敢完全相信,又觉得不满足,如此矛盾,就像他这个人的性格。
“阿茵,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可怕?”他低声地问。
温热的呼吸吹在脖颈上,郑茵陈觉得自己的颈窝热热的,似乎还有些发潮,她想摸摸陈渐微的脸看他哭没哭,又怕他尴尬。
“这有什么可怕的,谁都有讨厌的人好不好。”她使劲揉揉他的后脑勺,“又不是神,怎么可能真的那么公正无私,平等看待任何一个人,我也有讨厌的人,你也觉得我可怕吗?”
你对自己的道德要求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陈渐微不吭声,但是箍在她背上的胳膊默默收紧了不少,紧到郑茵陈觉得自己胸腔内的空气好像在被源源不断地压榨出来,逐渐有些呼吸困难。
但她没有丝毫的挣扎或不满,任由陈渐微这样抱着,给他拍背的动作一下接一下。
她想他现在需要的也只是这个。
直到她瞥见时间已经到了晚上十点半,才拍拍他后脑勺,温声问:“你今晚还回家吗?不回的话,我得给你想办法弄一套换洗的衣服。”
陈渐微趴在她肩膀上一动不动,声音闷闷的:“你去哪里给我找衣服?”
“让姜扶林帮忙送一套过来呗,他现在又是单身贵族了,又能跟我们玩了。”郑茵陈实话实说。
说完还问他:“我还能跟他玩的吧?”
郑茵陈心里很紧张,因为突然想到汪阿姨和现任当年也是从“普通朋友”开始的。
到陈渐微却只嗯了声:“玩吧。”
她一愣:“……真的?你不介意?”
陈渐微又嗯一声:“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没那么杯弓蛇影,你自己把握尺度就好。”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有点心虚,他这么放心的原因,无非是仗着郑茵陈喜欢他这么多年。
被偏爱的总是有恃无恐。
郑茵陈嗯嗯应了两声,伸手把他的脸从自己肩窝上拉开,然后捧着,定定地看他半晌。
在陈渐微要开口问她怎么了的时候,她忽然脸往前一伸,唇上瞬间覆上一层柔软。
是很轻很温和的吻,仿佛在试探水温。
但陈渐微在这一刻,听见了自己被放大的心跳,那声音擂在耳膜上,将他心头的烦闷都敲走了。
郑茵陈的余光瞥见他的耳朵倏地变得通红,忍不住想笑,和他嘴唇贴着嘴唇的,一个小小的弧度在她唇边挂起。
陈渐微有些不好意思,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张嘴。
可下一秒郑茵陈的唇便离开了,她用手捂着他的耳朵,和他额头贴额头,笑嘻嘻地问:“这是你的初吻吗,渐微哥?”
陈渐微嗯了声,声音低低的,仿佛藏着羞赧。
“真好,我也是,嘿嘿。”郑茵陈笑嘻嘻的,又亲他一下。
根本不是陈渐微在文艺作品里看到的那种热烈的、天旋地转的吻,反而充满了安抚和熨帖。
他眼睛一酸,一直没能流出来的眼泪在这时忽然涌上眼眶,他连忙眨眨眼,伸手将她抱进怀里。
“阿茵。”他把下巴贴在她的颈后,低声喃喃,“多谢你。”
他觉得像是在冷水里漂流了许久的树种,终于看到可以停靠的山,他会在这里扎根,从此与它共生。
作者有话说:
阿茵:谁还没个讨厌的人啊陈主任:话是这么说,可是……阿茵:我没去找神婆扎小人已经很克制了陈主任:……这么说倒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