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梁令音回临江了, 但她的影响还在。
准确地说,是她临走前的那些话,给郑茵陈造成了太大震动, 以至于她都已经离开好几天了, 还在影响郑茵陈。
一向沾着枕头就能睡着的人, 这些天却一点都没睡好,只要一闭眼想酝酿睡意, 脑子里就会不受控制地开始播放梁令音说的那些话。
同时还会自动生成相关画面。
她就像小时候在看DVD一样,坐在屏幕前当一个看客,看着屏幕里的男女主角相识相恋, 在亲友的祝福和见证下步入婚姻殿堂,他们恩爱亲昵,看彼此的眼神充满了温柔包容,女主角的肚子一天天隆起来,他们的孩子很快就出生……
那对璧人像偶像剧一般圆满美好, 高高的明月不再普照大地, 而是只照着女主角一人,后来还多了她怀里的孩子。
明月终究私有, 落入他人的家园。
碟片放到最后, 男女主角的脸孔变得清晰起来, 赫然是陈渐微和另一个她不认识的女人。
紧接着画面一转,郑茵陈看见自己的脸出现在屏幕里, 旁边是一张陌生的男性面容。
他们都穿着结婚礼服, 洁白的婚纱繁复隆重,厚重的脂粉敷在她的脸上,那些花啊灯啊,衬托得她脸色似乎有些苍白。
她看起来不是很高兴, 嘴角抿得紧紧的。
司仪说,看起来新娘子很紧张啊,很正常,第一次结婚都是比较紧张的,来,让我们的新郎给新娘一个爱的抱抱,从今往后,你们就是并肩面对人生一切困难和风雨的战友了,祝愿你们未来这一路能尽兴、顺遂,事事如意,幸福久久!
旁边的男人笑着拥抱住她,而她也露出一个笑来,抬手回抱他的肩背。
台下的外公外婆激动地用指尖揩眼泪,陈渐微坐在他们旁边,笑吟吟地冲她鼓掌致意。
仪式结束,开席了,她和那个男人手挽手地穿行在人群里四处敬酒,来到主桌,陈渐微还恭喜她,新婚新囍,白头到老。
又对那个男人说,你要好好对我妹妹,我就这一个妹妹,你要是欺负她,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屏幕外的郑茵陈看得一脸着急,想说不是这样的,为什么会这样……
“嘀——”一道智能门锁开门的声音响起,接着就是陌生的男声:“老婆,你在干什么?又在看我们的婚礼视频了?”
幼童有些尖利的声音紧随其后:“妈妈,我回来啦,我好想你,今天老师给我贴了小红花!”
她猛地回头,看见碟片里的男人出现在面前,手里还牵着一个不知男女的幼童,既像他,又像她。
郑茵陈不禁一阵悚然,在他们向她走过来时,突然大喊一声:“不要过来!”
她猛地站起身,转身就跑,还播放着婚礼录影的屏幕突然扭曲成漩涡,她猛地冲进去。
脚下踏空的一瞬,她突然睁开眼,只见眼前一片漆黑。
郑茵陈忍不住攥紧身上的被子,大口大口地喘气,不知道是自己从平行世界的以后逃了回来,还是这只是一场梦。
她茫然失措地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终于想起今晚是夜班,此地是值班房,不久前她刚做完一台急诊PCI,刚才只是做了一场梦。
不过这个梦已经出现很多天了,每次梦里和她、和陈渐微有关的男人女人的面容都不一样,但情节和每一句话出现的台词都一模一样。
反反复复,次数一多,她就有些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而每次梦醒之后,她都很难再入睡,这在过去是从来没有过的情况。
以至于她已经开始有些焦虑,不知道是否该去心理门诊挂个号看看。
再来几次就该神经衰弱了!
她有些烦躁,瞌睡全都没了,干脆起来去做其他的事。
她刚离开值班房,陈渐微就睁开了眼睛。
他往对面的床铺看去,居然连被子都已经叠好了,她是不打算回来睡了?
跟郑茵陈一起值过这么多次班,还没有哪一次是这样的,而且他刚才还听到她嘀咕了一声“不要过来”,是做噩梦了?
陈渐微犹豫半晌,还是决定出去看看她。
于是当郑茵陈写完交班记录,坐在办公室里发呆时,突然听见一阵脚步声,疑惑地回头一看,竟然是陈渐微。
她想叫人,可张了口,却发现叫习惯了的“渐微哥”三个字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声带哆嗦几下,最后变成一个吞咽的动作。
她甚至有些恍惚,分不清面前这个陈渐微是不是梦里那个对别的男人说“照顾好我妹妹”的陈渐微。
最后只问了一句:“……病人有情况?”
见她神色恹恹,陈渐微忍不住叹气,“病人没事,有情况的是你。”
他说着,拉开她旁边的椅子坐下,调整一下姿势,侧过肩膀靠在椅背上,拧着眉打量她的侧脸。
声线微微往下压,努力地掩饰住自己的担忧,问道:“怎么睡着睡着跑出来?做噩梦了?”
“……没有。”郑茵陈微微别开眼,闷闷地应了一声。
“我听见你说不要过来。”陈渐微眉头一挑,略过她的回答,直接问道,“是做了个被狗追,或者被坏人追的噩梦?”
郑茵陈闻言一愣,心里忍不住骂了声卧槽,她居然还说梦话啦?!
再继续下去迟早神经衰弱!!!
陈渐微见她脸色一变,抿紧了唇,还是不说话,忍不住啧了声。
他用食指轻轻戳了一下她的胳膊,语气无奈:“大小姐,你好歹吱一声。”
郑茵陈抿抿唇,憋出一声:“……吱。”
陈渐微:“……”好好好,这么玩是吧:)
他手一抬,作势要拍她脑袋,郑茵陈察觉,立刻头一歪,人就往另一边躲了躲。
陈渐微顿时失笑,将手放下。
语气有些淡淡的无奈:“你这几天状态都不是很好,连薛医生他们都发现了。”
“我仔细想想,你情绪低落似乎是从梁令音走的那天开始的,我不知道她到底跟你说了什么,能影响你的情绪这么久,但是你最好尽快调整过来。”
陈渐微严肃地提醒道:“不要忘了,你是个医生,还是个能上手术台的医生,你的手里捏着自己的职业生涯和病人的生命,如果因为精神恍惚导致差错……实在不行,这段时间你先停台吧。”
郑茵陈闻言一怔,下意识地反对:“不要,不可以!”
“不可以?”陈渐微的神色一沉,语气变得有些许严厉,“以你现在的情绪,你能不能保证在手术时全神贯注?如果出现意外情况,比如慢血流出现,你能不能及时做出反应,指导抢救?”
郑茵陈一噎,张了张嘴,竟有些不敢回答这个问题。
陈渐微见她肩膀一塌,突然变得有些萎靡不振,忍不住又叹一口气。
缓声道:“在烦恼什么呢?是不能跟别人说,还是不想跟别人说?”
“如果实在不想说,那就要尽快自己消化好,不要因为这些事影响工作,嗯……你或许考虑一下休几天年假。”陈渐微提醒道,又哼地苦笑一声,“比我好,我想休年假都没得休。”
他难道就没有烦心事了吗?当然有,甚至比郑茵陈只多不少,但他也没什么好的解决办法。
只能先就这么忍着,假装这些问题都不存在,过一天是一天。
他时常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置物架,事情一件件往架子上摆,第一层没地方了放第二层,等到所有地方都放满,架子不堪重负,届时架子倒塌,将会一地狼藉。
但他顾不上这些了,以后的事等以后再说吧,说不定他运气够好,还没到那时候,问题就解决了呢?
所以一点不妨碍他此刻毫不心虚地试图开解郑茵陈。
郑茵陈听到他那句想休假没得休,再联系他前面的话,忍不住回头关切:“你也有烦恼的事吗?”
陈渐微笑笑,跟她玩心眼,避重就轻道:“我现在的烦恼是,你到底怎么了?于公于私,于情于理,我都想问问你,需要帮助吗?”
他都说了这么多话,还说她不想说就不说,结果呢?哥你这就多少有点前后矛盾、心口不一了嗷。
郑茵陈叹口气,脖子一勾,又低下头去。
“我做梦梦见你和我都结婚了。”她瓮声瓮气地应道,声音又很轻,像在说一件她不敢置信但又真的发生了的事。
陈渐微一愣,脱口反问:“……结婚?我和你吗?”
郑茵陈一惊,转过头看向他,眼睛都大了,连忙解释:“是做梦梦见的,做梦啦!”
“……哦。”陈渐微这才发现自己听漏字了,有些心虚,讪讪道,“然后呢?”
“然后啊……”
郑茵咬了一下嘴唇,心里一动,将梁令音描述的那些和她的梦杂糅起来说给陈渐微听。
听到她说她的梦里自己和她都分别和别人结了婚,有了孩子,他甚至还跟那个男人说什么“好好照顾我妹妹”,陈渐微忍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嗤。
郑茵陈听见,抬脸疑惑地看向他。
他怎么好像……反应比她预想的要大一点?
陈渐微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轻清嗓子,问道:“那你梦里……我们的关系怎么样了?”
他的食指在他和郑茵陈俩人之间比划两下,“我是说我和你。”
郑茵陈还没有梦到这一步就醒了,但她借用了梁令音的描述:“……就像之前我和姜扶林那样了呗。”
陈渐微闻言呼吸一顿,似乎有些不可置信:“我们之间……我是说,我们两家住这么近,难道爷爷奶奶和你外公外婆……就这么看着我们关系疏远?”
不应该啊,这不合理吧?老一辈还是很看重邻里关系和睦的,又一直是通家之好,怎么会坐视不管?
见他露出一副怀疑的表情,郑茵陈撇撇嘴,“难道不可能吗?老人们年纪大了,会走的,她、她才是和你共度一生的人,孰轻孰重你……”
说着她就难过起来,用力眨了两下眼,用有些赌气的语气嘟囔完后半句:“我算什么东西。”
陈渐微张了张口,想解释,想说不会的,但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郑茵陈说的是对的,是合理的。
他想起那天外婆说张法官单位有个不错的小伙子,问她要不要认识认识时说的那些话。
“那你以后不成家吗?你有老婆孩子,阿茵毕竟不是你亲妹妹,老是过去,万一相处不来,又会伤和气。”
这话一字不差、一字不落的,再次在他耳边响起。
陈渐微忽然觉得喉咙有些痛。
“那你呢?”他转移话题般问道,姿态甚至有些急切,“你在梦里过得好不好?他、他对你好不好?你……”
他也介意我们之间的关系吗?你就这样接受了和我渐行渐远、慢慢变成陌生人这个事实了吗?
但他说不出口,最后只问:“那个人……是你现在就已经认识的吗?”
郑茵陈听他声音好像有些不对,抬眼望过去。
他的坐姿还是刚才那样,嘴角弧度跟平时没什么区别,连眼尾的纹路都还维持着那种恰到好处的松弛,但就是让她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仿佛那嘴角是勉强还吊着的,下一秒就要往下撇,脸色不知道是不是灯光的原因,显得有些发白。
郑茵陈一时没了继续说这事的兴致,摇了摇头,低声应了句:“没有,不认识的。”
倒是没回答他前面的问题。
于是陈渐微就将她的态度当成了另一种形式的回答:她在梦里过得不好,不开心,甚至很痛苦,所以才不想告诉他。
一种尖锐的疼痛终于自心底陡然升起,像推迟登陆的台风,席卷他所有感官,让他感到灭顶的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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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完郑茵陈的梦,睡不着的人里多了一个陈渐微。
他本来睡眠质量就稀碎,入睡障碍相当恼人,最近靠着厨房白噪音,症状稍微有点改善,但被郑茵陈的“梦”一激,白噪音也没用了。
甚至周末时他趁着休息去了趟濠江,蹦完极回来当天晚上,原本该是睡眠质量最好的,也出现了问题。
只要一闭眼,他就会想起郑茵陈说的那个“梦”的内容,并且还自行发散,扩写了这个“梦”。
梦里的他在某天下午,在超市里遇到郑茵陈和那个面目模糊的男人,他们在挑水果,他刚想喊她,就看见男人从她身后靠过来——手自然而然地绕过她的腰,仿佛在宣告主权。
郑茵陈没躲,只低头看着货架里的水果,男人说,车厘子这么贵,又不能当饭吃,别买了,她哦一声,真的缩回了手,有些恋恋不舍地走了。
他站在不远处,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想跑过去,告诉她,买!我给你买,车厘子才值几个钱,天天吃都吃得起!
可惜他一动都动不了。
画面一转,场景变成了她家里,不大的小三居,厨房的灯管坏了一根,剩下的那根嗡嗡响,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男人瘫在沙发上看手机,脚翘在茶几上刷短视频,她在切菜,背对着客厅,脊梁骨一节一节地凸出来,像一串念珠,瘦得让人心慌。
她让他去收衣服,男人嗯了声,但却一动不动,她抱怨了一句,男人就大声吼起来,说她越来越市侩、越来越像个泼妇。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他说。
郑茵陈不吭声了,低着头,抿着嘴角,转身继续做饭。
而男人则是接了个电话,起身就走,说单位有事,要去加班,她追出来,有些惶惑地问,不吃了饭再去吗马上就好了。
男人冷淡地拒绝了,毫不留恋地掉头就走,仿佛终于摆脱了天大的麻烦。
陈渐微看着她透出失落的身影,想上前安慰,却根本动不了。梦里的腿像灌了铅。
画面再次切换,这次的背景是在酒店,他看见刚从家里出来的男人直奔这里,刚下车就和一个女的迫不及待地拥抱在了一起。
他仿佛回到了童年时被母亲带着去酒店抓父亲出轨那一天,他终于体会到了母亲当时那种想要将这对狗男女生吞活剥的愤恨和癫狂。
他怎么能、怎么敢这样对阿茵?!
他放声大骂,想冲上去揍那个男人,可一阵风吹来,他又回到了郑茵陈的家。
她正坐在阳台上,呆呆地看着外面,看上去孤寂寥落,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起身回屋,倒掉桌上看起来还没怎么动过的饭菜,神色很平静,仿佛已经习以为常。
那双总是闪烁着柔和笑意的眼睛里有一种被磨钝了的、认命的安静,比哭更让他喉咙发紧。
墙上还挂着婚纱照,照片里的男女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看不出多少爱意,但外型还算匹配。
原来阿茵穿婚纱是这样的……
陈渐微猛地睁开眼,眼前一片漆黑,他盯着天花板,听着自己心跳从轰鸣渐渐平复。
窗外似有野猫在叫,声音细细的,像孩子在哭。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忽然觉得难过极了,为什么要让她连吃一颗车厘子都要被人叽叽歪歪,为什么要让她变得和他母亲一样……
想到梦里那个面目模糊的男人,心安理得地享受着郑茵陈的付出,却还要嫌弃她不似从前,陈渐微心里就恨。
这日子你过得明白吗?过不明白就滚,让我来!
念头升起,他先是一愣,随即内心的天平开始不断倾斜,像跷跷板的另一头突然没了对手,而坐着郑茵陈的这头直接往下一坠。
这不是占有欲,他在心里跟自己说。
他只是……不放心。
只要一想到有那种可能,想到她被那样对待,他就觉得心里有根弦绷得快要断了。
比起她身边站着别人,他更不能接受的是她和别人在一起却得不到好好的对待,过得不快乐,甚至……变成另一个汪沛盈。
陈渐微沉浮在这样的心事里,几乎一夜没合眼,好不容易熬到天亮,他叹着气从床上坐起。
洗漱完进厨房找早饭,拉开冰箱的冷冻层,看到郑茵陈给他做的饭团,又忍不住想起梦里她做饭的背影。
一想到她也会给那个欺负她的男人准备这些,研究他的口味喜好,搭配他喜欢吃的饭菜、点心,陈渐微就觉得心里酸溜溜的。
甚至在想到这些原本属于他的东西,以后都会变成别人的专属,他心里又产生出一股压抑不住的妒忌和愤怒。
——自己拥有的东西平时未必多么珍惜,未必觉得它多么重要,但只要被别人抢了,就会觉得那人格外可恨。
他就是这么幼稚且小心眼,陈渐微承认。
越想越糟心,他将手里的饭团扔回冻箱,“咚”的一声,像砸在他心上,沉甸甸的,还有些闷闷的疼。
他叹口气,又将那个饭团拿了出来,放进微波炉加热。
这次的饭团是什锦虾仁饭团,里面有虾、豌豆、玉米粒和胡萝卜粒,虾不是超市那种一大袋装的冷冻虾仁,是郑茵陈买来冰鲜的海虾,冻过后一个个手剥出来,然后放进冻箱里隔一两个小时就翻动一下直到冻硬的。
那天他还去帮忙剥了呢,两个人,一个晚上剥了十斤的虾,剥到他快怀疑人生,这口吃的想吃到嘴怎么就这么麻烦。
要是郑茵陈和别人在一起,他就连这句抱怨都没机会说了吧?
陈渐微忍不住叹气,咀嚼的动作都变慢了些。
可能是把梦的内容告诉陈渐微之后,有种烦恼得到宣泄之后的轻松,也有可能是被他提醒了坏情绪会影响工作,害怕真的出事要坐牢,郑茵陈这晚睡前格外心无杂念,终于迎来一夜无梦到天明的好眠。
这种感觉真是久违了!太好,太美妙了!
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意识到能睡得好是一件如此难得的事。
睡得好了,她的心情就好了许多,仿佛世界重新有了色彩,到更衣室时,还跟薛展意说:“咦,我刚好像在停车场看到叶莉了,但她开的不是以前那辆宝马mini诶,是一辆绿牌的。”
薛展意闻言,脸上神色有些复杂,既像松了口气,又十分高兴,拉着她的小臂,呜呜两下:“姐,你终于没事了吗?”
郑茵陈一愣,眨眨眼:“……什么?”
“你这几天好像都不太开心啊,蔫蔫的,我问陈主任,陈主任说你是最好的好朋友度完假回外地上班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你比较失落才这样。”薛展意解释道。
郑茵陈闻言不由得有些心虚,啊……渐微哥是这么解释的吗?是在帮她掩饰,还是他也真的是这么认为的?
刚嗯了声应完薛展意,就见陈渐微从门外经过,大约是刚查完房回来。
他在门口驻足片刻,扭头往里看,郑茵陈正好望出去,隔着几个人,和他四目相对。
他的目光没有闪躲,就那么直直地、稳稳地迎住她的视线,仿佛是专程在等她似的。
那双惯常用温和掩盖疏离的乌亮眼眸里,此刻有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犹豫,像初春河面上将化未化的薄冰,能看见底下清澈的水流在缓慢搅动、翻涌。
那种感觉就像是他正在内心反复掂量、权衡着什么,郑茵陈看不透,但她还是下意识地朝他笑了一下。
看着她眼睛微微一弯,眉目间染上柔和,陈渐微心里忽的一酸,随即升腾起庆幸来。
庆幸那只是一场梦,是假的。或者如果认同梦具有预兆性,那么梦里的一切都还未发生,还有改变的可能。
无论从哪个角度去分析,都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他也冲郑茵陈笑着点了一下头,这才快步离开。
换上白大褂,郑茵陈和薛展意一起去办公室,进门就见自己平时坐的位置上坐着杨筱华,正在使用电脑。
她刚过去,杨筱华就立刻解释:“护士让给11床补个气垫床的医嘱。”
郑茵陈诶了声,同她道声谢。
不知有没有受此前出院宣教失败被病人家属给了难堪一事的影响,反正杨筱华这个月比上个月要勤快了一点。
这个月科里来的学生多,郑茵陈又分到了一位规培的女同学,陈渐微也分到了一位男同学,俩人一合计,干脆让三个学生轮留很值,每次值班晚上十点以后只留两个人。
因为一来值班房床位有限,二来不管发生多大的事,主要处理的还是值班医生,有两个学生打下手已经很够用了,不需要让再多人跟着熬夜。
至于具体怎么排班,就让他们自己商量决定。
这样一来大家都能轻松点,互相体谅嘛,加上经过一个月的放养,杨筱华知道郑茵陈不会什么都让她干后,戒备少了许多,工作态度也跟着好了。
郑茵陈对现状非常满意。
今天周三,郑茵陈白班,冯主任周五要出差,决定今天大查房。
推着查房车跟着大部队晃悠的时候,薛展意勾着郑茵陈胳膊,好奇地打听:“姐,你那个……影响你情绪那么多天的好朋友,男的女的啊?”
这也是看她好了,就开始八卦了。
郑茵陈哭笑不得:“女的,上初一就认识的好朋友。”
“哦哦,女朋友。”薛展意煞有介事,继续问,“你女朋友在哪儿工作啊,能让你这么伤心她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回,是在国外?”
郑茵陈嘴角一抽:“……是女性朋友,不是女朋友。”
薛展意哎呀一声:“多一个字少一个字不打紧啦,支持你以后一夫一妻。”
陈渐微和杨冠走在她们前面,闻言不约而同地回头看了她们一眼,都有些忍不住笑。
“你这思想符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吗?”杨冠还问道。
“怎么不符合了,人家是自愿的,而且三角形最稳定了,一家仨口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薛展意振振有词,摆手让他别瞎打岔,又捅咕一下郑茵陈,催她回答问题。
“……是在临江。”郑茵陈不想给梁令音惹麻烦,只说,“她工作比较忙,要到处跑,确实难得回来一次。”
梁令音他们公司要做什么溯源场,比如农产品类目里卖个草莓,都要大冬天跑一趟东北的原产地,当空中飞人两天飞三趟的事经常发生。
“临江啊,其实说远也不远,但碰上工作忙就不好说了。”薛展意拍拍她后背,安慰道,“认命吧,我朋友在隔壁陵城我一年都见不上几面。”
郑茵陈笑笑,没再接这话。
等查完他们组的病人,将医嘱处理得差不多,杨冠就跟着陈渐微去手术室了,留下郑茵陈在病房收病人。
整个白天就这样过去,晚上七点,交班和晚查房都结束,郑茵陈和陈渐微一前一后地进了电梯。
电梯里也没什么人,碰到楼上血液内科的同事,郑茵陈跟对方打招呼,还聊了几句新院长的事。
“在食堂遇见的,还用的是自己的饭盒,就是学生用的那种老式的不锈钢饭盒,没有分格的,你说他这是什么意思?”
郑茵陈眨眨眼:“表示我们食堂好,干净卫生,大家可以放心吃?”
“干净卫生……你以为是在印度吗。”同事吐槽一句,又压低声音,“听说可能是要整顿食堂。”
郑茵陈哦了声,点点头:“是么,那很好啊,食堂安全关乎本院几千名职工和那么多病人呢,院长都在那儿吃的话,要是不干净,能一次放到全院上下,太可怕了。”
“希望能变好吃点。”同事摇摇头,叹口气。
郑茵陈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当一个顺着对方话题的捧哏,直到电梯行至一楼。
同事出了电梯,他们俩还要继续下地下车库,这时的电梯里终于清净了。
陈渐微扭头看她一眼,笑了一下,问她:“一起吃饭?”
郑茵陈有些闷闷地点点头,肩膀塌下去一点。
陈渐微见她这样,想安慰两句,可张了张口,又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二人一路沉默,各自找到自己的车,两辆车一前一后地开出地库。
说好去吃一家开在单位附近的麻辣烫,郑茵陈提议的,陈渐微原本觉得这会不会太油腻了不好消化,但一想到梦里她闷闷不乐的样子,跟现在的模样有些重合,就还是答应了。
半路他停了一次车,进了路边一家连锁的水果店。
郑茵陈发现了,但没停车,等到了麻辣烫店,她才问:“你去买什么呀?那里买水果好贵的。”
“知道,只是买一点,图它方便。”陈渐微应道,把一个袋子递给她。
郑茵陈一愣,接过来打开看了眼,惊讶道:“车厘子?现在有车厘子了?”
“早熟品种,刚上市的。”陈渐微应道。
“那肯定很贵吧,现在买不划算的。”郑茵陈还想说刚上市的水果味道很多都不太好,要过一段时间,等到风味最足的时候,大量上市,价格也能低一点。
但想到这么贵的东西现在是在自己手上,她又觉得那样说太扫兴了,忙换了个问题:“怎么突然想吃车厘子了?”
“我最近也做了个梦。”陈渐微有些答非所问。
郑茵陈一愣:“……啊?是么?”
这么巧哇?我梦完你梦,做梦版的萝卜蹲?
陈渐微取了号,里面人多,要等一会儿,俩人便站在店门口说话。
他嗯了声,回过头,盯着她的眼睛,声音有些发紧:“梦见你过得不好,那个人……做了跟我父亲一样的样的事,而且、他连你想吃车厘子都不同意,嫌贵。”
郑茵陈有些错愕地瞪圆了眼:“……我过这么惨?”
她这么一说,陈渐微就知道,她梦里的她比他梦的好点。
他松口气,点头嗯了声。
“所以……”郑茵陈看着他,眼睛在夜色里闪动着又碎又亮的光,“你是因为做了这个梦,才给我买车厘子的吗?”
所以这盒车厘子,是特地给她买的,只给她一个人的,对吗?
陈渐微迟疑几秒,还是点点头。
接着他就看见她眼睛里的光似乎亮了一点,就像可调节亮度台灯,从一档亮到了二档。
作者有话说:
阿茵:哥!我能跟你商量个事吗陈主任:……你先说说为什么(警惕.jpg)阿茵:你下次能梦见我缺大金镯子吗陈主任:阿茵:那样你就给我买了,对吗,嘿嘿陈主任:……我看你还是洗洗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