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荣清疲惫地倚靠在电梯厢上, 仿佛嵌入那金属壁的冷硬冰凉,形如一体。
电梯忽然又下降的时候他才有了反应,不耐地看向显示屏。今天电梯怎么这么多人!
哦, 是地库有人按了上行键。
荣清后悔了, 当初应该买边上那幢一梯一户。
虽然价格更高、性价比更低,从各方面来看都不是一个理性选择。
但起码, 邻居能少了一半……更不会有眼下这么多让他无法招架、应对生疏的局面出现。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荣清快步走出,从后备箱拿出来的脏衣服还原样拿在手里。
没事, 就穿着这个去运动,臭也是臭到孟项明。
荣清直接杀到孟项明家楼下, 一个电话把人薅出来打网球。
一个多拍回合, 球速越来越快, 力道越来越猛。
孟项明终于反应过来,扔了球拍:“我靠你有病吧?”
吃了什么枪药了球打成这样?
要不是他躲避及时、球技非凡, 恐怕现在满场地被追着打,摔了几跤都是小事。
孟项明强行喊停, 气呼呼地走到场边,却见荣清冷着个脸一声不吭地仰脖灌水, 水牛似的。
喝完又面无表情坐到一边,不带搭理他的。
“怎么了啊?你不是去北城出差, 事情不顺利啊?”
荣清抬起手腕,“五点, 五点我就要回去。”
站起来催促,“你打不打?”
孟项明也来了脾气,怒道:“你能不能好好打?”
“可以,但确实是你太菜。”
“靠!荣清我今天就让你看看谁是爹!”
等出完一身燥汗, 荣清对着被打服了的孟项明点点头就开车回家。
留在原地的孟项明莫名其妙,觉得自己完全被当成出气筒使,他狠狠向空气里挥了一下拍子。
“老铁树开花,火星就要撞地球吗?”
最佳损友忽然又喜滋滋,摇头晃脑道:“这才哪跟哪呢,以后才能懂爱情的真谛就是酸甜苦辣,抗压能力不行啊,不行啊~道阻且长呢。”
荣清怕自己身上的汗味混着衣服的臭味熏着旁人,思索再三还是选择在线上下单食材。
脖子几乎梗成一条直线,目不斜视地走向自己家门口,换鞋、开门、背过身子关门。
生怕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僵硬别扭。
荣清洗完澡、将衣服放入洗衣机、收拾垃圾、简单打扫卫生,一切都跟平时的周末没什么两样。
但今天多出一个待办事项,他需要煮一锅骨汤还回去。
此刻荣清后悔几小时前太过心急,将汤喝得一干二净。
好在没有心急地把自己连骨头都啃了个干净的证据发过去。
他打开手机相册,删除罪证。
如果真是那样……
如果对门的男女是长期异国的伴侣,她偶感孤单撩拨一下邻居单身汉,构不成任何罪,说不道德都过分了。
打住,他在想什么呢?
人家没对他做什么,连撩拨都算不上。
是他主动帮忙,展示善意。
是他自己思想滑坡、加之以幻想。
是他言语试探,行为急切……
好在发现得及时,一切都在可控阶段。
急于控制自己已经越界的行为,不再继续思想“滑坡”的荣清决定,把汤“原封不动”地还回去。
这样他们之间好像还是之前那样,不会按照他的计划,进入到下一阶段。
……之后也不会再有任何越界的风险。
再之后呢?荣清不知道了,只是先把乱糟糟的局面抹平表相吧。情况有变,计划也要打翻重来了。
荣清在下厨这件事上和研究律法时一样的严谨,用料完全按照教程标准来,精准控制在0.1克的误差范围内。
等一锅汤煮出来需要起码三个小时。
虽然他不明白高压锅快速加热与砂锅慢炖会有什么本质区别,但教程怎么说他就怎么做就是了。
她为自己做了两次,就这样盯着火候起码六个小时。
家里人,那个男的那么自然地就说家里人。她也会为他煲汤吗?
那个男的口味那么挑剔。
荣清搬了个板凳蹲在锅前,一刻不离。
水蒸气不停顶起锅盖的咕嘟咕嘟声里,他以完全理性客观的第三视角、对自己这段时间的从思想到行为做了全方面复盘。
孟项明说得没错,在任何一个外人看来,他的行为就是见色起意。
本来只需要写小纸条提醒对门邻居,不要挂私人衣物在阳台。
可这么多天他也没有迈出这一步。
只因为担心被她猜到是自己的暗中提醒,反而会让她尴尬。
对邻居需要这样小心翼翼,斟酌再三吗?
对邻居就要进行免费法律帮助吗?
对邻居就有请她吃饭的必要吗?
对邻居就要多出关心与注意吗?
世上独居又没有安全意识的女孩子不是她一个。
他超出“邻居”界限太多了。
荣清,你对她不诚实就算了,怎么对自己也这么虚伪。仿佛套在“邻居”的这个壳里,就可以为所欲为。
他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烦躁地将五指伸入头发里,骂了一句脏话。
刚刚能让他勉强平静的咕嘟声忽然又变成了随时会爆炸的地雷,让他坐立难安。
可笑,现在还要想方设法地将她送来的汤原样归还,真麻烦!
他荣清聪明一世也会做这样掩耳盗铃的事!
虽然蠢,但能免除掉之后可预见的更麻烦的事情。
他没有兴趣插足到别人正在进行时的男女关系中。
做律师的,最清楚男女关系能扯出很多乱子。
眼下先这么做吧,以后再说以后的话。没有那么多地久天长。
荣清打开手机,找到那个熟悉的小猫头像的聊天框,克制着没有点开。左划、选择不显示。
眼不见心不烦。他需要冷静思考一段时间。
荣清没有去尝骨汤味道的区别,只在外形上做到相似后,原样包装,送回对门的柜子上。
可放下去的时候他又意识到,自己应该给女邻居发个消息,才能让她明白这近乎“断交”一样的行为。
荣清心思一动,看着眼前的男人鞋子发呆,搜索备注为702房东,想要发送图片,告诉他冷藏箱放在门口了。
像上次对话时一样。
他想要确认一下心底一个不太可能的猜想。
明明理智告诉他概率极小。
但多年的工作经验告诉他,眼见不一定为实,所听也不一定就全是真的。
律师的很多工作就是从真假参半的表面,靠自己的理智与分析,得出最接近真实的情况。
如果不是表面看起来的这样呢?
他并不想向女邻居亲自求证,因为那样会让他过于难堪。他甚至无法面对那样的自己。
循规蹈矩了二十多年的人,想要有一次意气用事。试探一下这个疑似与她同居的男人。
可他忍住了。
……万一他们真是伴侣,他发消息过去会给她带来麻烦。
他选择憋死自己。
而覃音忙于蕾丝边变形问题,和设计师与手工师傅来回试验,忙得头晕脑胀,也没心思去操心,为什么荣清没有反馈汤的味道如何。
周三,覃音拖着几乎散架的身躯回家,看到门口的冷藏箱想当然地认为是荣清洗净了归还的。
她顺手拿进门,累到洗完澡就睡了,醒来已是第二天早晨。
程呈这几天已经调整好健康作息。
起床后看到自己遗弃在门外多少天的冷藏箱被覃音一回家就拿进屋,生怕被她逮到由头骂。
心虚之下主动把已经凝成块状的汤倒掉,又把保温桶洗刷干净,整整齐齐地放在那。
覃音直到下午才歇过劲儿来,开始思考荣清怎么会一句话也没有。
是他太忙了吗?
他上周就很忙。
回顾聊天记录,除了那几句无论看了几次都会让自己心跳加速的话,似乎也没什么问题。
覃音很想主动说一句,我回来了。
但女孩子的矜持又让她退缩。不免又被自己笑到,现在知道矜持了,之前怎么上赶着和人家说话?还一而再再而三。
现在刚有一点儿小火花就要开始讲究脸面和矜持了?
收拾完要出门的程呈看见她一会儿苦大仇深一会儿又捧着脸傻笑的模样,小声打断:“你手机在震动。”
“啊!”覃音跳下沙发去拿不远处的手机,竟是任知行的来电。
“姐姐,上午有点忙,现在才有时间打电话给你。你店铺的事情我和荣律师大概提了一下,他的意见是如果确实能证明姐姐这边是原创,证据确凿的话,我们可以推动庭前和解。”
“姐姐把证明原创的资料发给我哦,都要带有清晰的时间证明。”
覃音一下子就明白了问题出在哪里。
她的目的过于明确,荣清是眼里不揉沙子的人。
他那么聪明,稍微想一下就能明白,自己从一开始的接触就是别有用心的。
……脸色涨红的同时血液也集中到心脏处,砰砰地像是要跳出胸膛。
他现在的态度就是在说,不接受这样的“别有用心”。她早明白,一旦把事情说开,最坏的情况会是这样的。
但也没想到荣清真的会是非分明到近乎冷情。
对她也会这样冷漠。她在他心里并没有什么特殊。
任知行在电话那边继续出主意,“姐姐,我和你提过我的同学做自媒体嘛,那天和她讲了一下你在做的事情,她对你很感兴趣呢,要不要接受她的采访?”
“顺便可以在采访中提一下被指控抄袭的事情,也可以借助舆论翻身呀,现在这些自媒体影响可大了。”
覃音寒暄了几句,说考虑一下再回话就挂了电话。
她现在乱得很。
瞄见正要出门的程呈,张口喊住他,厉声问:“那个冷藏箱什么时候放到门口的?保温瓶里有汤吗?”
如果荣清喝了她的汤,不会一言不发。
就算对她有意见,他也不是这么不讲礼节的人。
除非就是他根本没喝。
程呈退后两步,赶紧推卸责任:“好像周日就放在门口了吧?你也没和我说呀,我早上才发现里面的汤都成块状了,我洗干净的。”
覃音脸色煞白,死咬住嘴唇。
原来如此,自己煮了那么久的汤,他动都没动。
作者有话说:
哇,好别扭的男人,心里苦死了还要装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