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两面派
温嘉窈吃过午饭就出来找房子,找到第二天下午。
太阳毒辣得厉害,她跟着中介跑了十多个地方,从地铁口附近的合租房到老弄堂边上的单间,不是太小,就是太旧,要么就是离公司太远。
她想再便宜点,可中介擦着汗,笑得直白:“温小姐,这个地段真没有便宜的房子了,您要是预算压太低,只能往中环外找了。”
她站在一条梧桐浓荫的小路边,看着手机计算器里的数字发愁。
中介左右张望一眼,忽然压低声音凑过来:
“其实我手头有个个人房源,是我一个远房亲戚家的,公司都不知道,但房子是真的好,就在滨江门别墅区。您要不要去看看?”
温嘉窈微笑着没往那方面想:“别墅?我租不起。”
“先看看吧,说不定合您眼缘呢。”中介语气神秘,已经伸手拦下一辆车。
车子拐进[滨江门]别墅区,这里没有[檀洲]的曲高和寡,充满闹市的烟火气息。
中介和保安低声说了几句,又让她在访客簿上登记,这才放行。
里面安静得能听见鸟叫,道路两旁种满了香樟,浓绿遮天。
来开门的是一对老夫妻,头发花白,穿着素净,看起来七十出头,眼角纹路岁月深刻。
老太太拉着温嘉窈的手叫“小囡”,把她引进门。
屋里装修简单干净,家具不多。
“我们不是屋主。”老爷子泡了茶,慢慢说,
“这栋别墅是位外国先生的,委托我们老两口代为管理。”
“现在我们年纪大了,想趁着还能走,出去旅游几年,就打算把这房子再转交给合适的人打理。”
温嘉窈捧着茶杯,有些疑虑:“那屋主知道会是我住进来吗?”
老太太点头:“知道的,我们已经和他打过招呼了。他人在国外,房产又多得数不过来,很容易就点头同意了的,我们有授权书在这里。”
她从口袋里拿出签字的文件,展开给温嘉窈看。
温嘉窈拿起来看了眼,英文名字签的龙飞凤舞,潦草不堪。
“哦对了,你只能住一楼客卧,自己一个人,阳台可以晾晾衣服。”老爷子补充道,
“楼上的房间和地下室都有专人定期来打扫,平时不用你管。”
有严格的约束条件,应该是真的。她想。
温嘉窈抿唇,犹豫着问:“那月租……”
老两口对视一眼。老太太拍拍她的手背:“不瞒你,屋主请我们看房子,是给钱的,现在我们把管理权转出去,这钱就没了。”
“本来想让你补上这一万多的窟窿,毕竟这个地段你能独享这么大的别墅……但是看你年轻,小姑娘一个人在上海打拼不容易,你每个月给两千块,就当贴补我们自驾游的油费。”
两千块,在这个地段,连个像样的合租单间都租不到,更别说滨江门别墅区的一间客卧。
温嘉窈心里原有的警惕被这个过于平民的价格搅得愈发不安。
可眼前这对老人笑容实在和善,屋内光影安静,窗外有一棵特别大的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她低下头,思索许久,轻声说:“那我先试一个月吧。下个月,我再跟您二位确认。”
老太太笑得眼睛都弯了,连声说好。她转身去拿钥匙,老爷子把合同递过来,纸张很薄,上面的条款也很简单,手写的,字迹工工整整。
温嘉窈签了字,准备回关婧家收拾行李,做分开前的小聚餐。
温嘉窈走后,老爷子站在门廊下,一直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香樟道尽头。他回身进屋,关上门,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恭恭敬敬地拨出号码:
“靳老板,温小姐已经签了临时短租合同。”
电话那头很安静,连呼吸声都没有,鬼一样。
好一会儿,男人才懒懒地“嗯”了声,早已预料到的顺利。
“刚刚聊天,听说她为了找房子中午都没吃饭。”一旁的老太太正从厨房里端出两杯凉茶,叹气,
“大热天的,从早跑到下午,小姑娘真是不容易。”
电话那端沉默更久。
男人散漫凉薄的嗓音传出来:“跟我有什么关系。”
然后是忙音。
老爷子收起手机,看了老伴一眼。老太太摇摇头,把凉茶放到桌上,没再说话。
此刻,温嘉窈正坐在地铁上。
车厢里人不多,却也没有空位。
她靠在门边,一手握着扶手,另一手无意识地按着胃。
中午确实忘了吃,现在松下来,肚子空空扁扁。她正盘算着一会儿出站买点菜,手机忽然在包里震响。
备注是靳总助理,竟然发来了消息:
【温小姐今天午饭吃了吗QAQ】
她微愣,这个助理……总让她觉得哪里怪怪的。
可毕竟是关心,她礼貌回复:【吃过了,谢谢。】
对方显示“正在输入”,很快发来一条:
【小骗子】
她还没看清,那条消息就被撤回了。
紧接着,又弹出一连串内容,热情洋溢快要从屏幕里迸溅出来:
【那今晚吃什么呀?对啦,我刚好知道几家餐厅,超适合你哦(*^。^)】
【外滩源玺楼的露台位,焗烤安康鱼超级好吃!靳总今晚本来约了人,结果行程取消,位子空着超可惜!】
【还有国金楼上的怀石,主厨今晚试新菜单,只招待内部会员,不要钱,去了还送海胆茶碗蒸!】
【还有还有清淡的!思南公馆那边有个私房菜馆,松露炖蛋和桂花酒酿很不错,今晚预约临时退出来一桌,老板娘说免费招待!】
【^~^】
她盯着这几条消息,越看越不对。
每一家都贵得离谱,却都恰好空出来,又都恰好不用花钱。
天底下哪有这么多‘恰好’?
出于巨大的疑虑,她直接呼了微信电话过去。
“温小姐,您好。”
对面是个陌生的青年男声,咬字清晰,语气平和,经过专业训练,“有什么事吗?”
温嘉窈原本想好的话收了回去。
她总不能说,因为觉得你像在为你家老板给我下套。
她温声说:“没什么,就是想确认一下,您是靳总的助理吗?”
“是的,我姓陈。”对方四平八稳,
“老板平时对员工比较上心,尤其是洽谈会辛苦了的同事。刚才也是我职业习惯,顺手问候一下,您别介意。”
“没有介意,谢谢您。”温嘉窈这才松口气,“我回家随便吃点就好了,不用麻烦了。”
“好的,那温小姐路上注意安全。”
温嘉窈把手机塞回包里,望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广告灯牌,心里的异样到底还是散了。
也许真就是她太敏感。
她不知道,此刻在[檀洲1号]的书房里,陈助是被靳妄揪着后领子摁在墙上的,脸贴着墙。
老板硕大有力的手就横在他后颈,只要稍一用力,他就可能当场窒息。
手机外放结束,最后一丝尾音消散在空气里。
下一秒,
靳妄猛地将手机砸向墙壁。
砰地屏幕砸碎,金属边框在墙面砸出个坑,碎片飞溅到地毯上。
陈助缩在墙角,领口还被拽得变形,满脸惊惧,连滚带爬地跑出书房,顺手带上了门。
门合上的瞬间,里面传来一声暴喝。
“家?她还有别的家?!”
靳妄站在满室昏暗中,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突突地跳。
他刚才听得很清楚,温嘉窈说“回家”。
回哪个家?关婧那间破公寓?
他摔完手机还不够,抄起连通地铁监控的平板,狠狠掼向地面,玻璃瞬间爆裂,还闪着最后的微光。
又把书桌上的文件、笔筒、那枚她昨晚按过手印的印泥盒全都扫落在地。
“她居然敢把跟别人合住的破地方叫做家!”
他忽然停住,盯着地上晶亮的碎片,慢慢咯笑起来,“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越笑越狂躁,最后笑得腰都弯下去,肩膀发颤。
“没关系。”他直起身,用手指抹去眼角的泪光,眸子锃亮骇人。
“没关系呢。”他笑着重复,语气诡异地温柔下来,
“我和窈窈,很快就有自己的家了。”
“只有哥哥才能给你家。”
他走向书桌,按响内线电话,声色已经恢复如常:“把陈助理的年终奖提前发了。”
稍作停顿,靳妄盯着自己左腕上淡白的旧割痕,笑眯眯:
“再让人给我送部新平板过来,连接道路监控,我要看我宝宝~”
……
新房间的窗户朝南,无论是夕阳还是月亮星子落进来,都十分漂亮。
温嘉窈在晚上十一点时,搬进了自己的新家,滨江门别墅。
老两口虽然说已经提前搬了出去,但她总觉得这里的陈设太过干净如新。
她很守规矩,说好只住客卧,就连多余的灯都不多开。
把自己不多的东西在房间一样样摆好,终于,有了点安顿下来的实感。
连续一周的高强度工作,加上周末两天顶着风雨和大太阳找房子,她窝窗边的小沙发上,想把助听器摘下来休息几分钟。
想过休息十分钟再洗澡,但太累了,不到五分钟就歪了身子,蜷在沙发里睡着。
小房间她开的灯光很是昏暗。
窗外槐树随风摇晃,把路灯光筛成碎影,投在墙壁上,
仿若无数细长的手指,在缓慢朝她移动。
此刻,锁好的房门,悄无声息地,开了条缝。
一条孤零零的影子站在缝隙的黑暗里。
比夜深静。
他很高,肩宽腿长,却似幽魂无重量,没声音。黑暗在他身上蠕动欲出,影子黏腻地瘫软在地板上,一丝,一寸,向着小沙发游弋。
空气变得潮闷,混染苦橘和湿野皮革的气味。
男人站在门口,沉默地盯住沙发上蜷缩的姑娘。
眼神一瞬不瞬地望住她,悄然走进来,毫无声响。
他走到沙发边,垂眼看她,蔚蓝瞳仁在昏黑中化成同样的乌色深井。
她睡得沉,呼吸轻软,手里还握着助听器。
耳后露出小片白而透粉的皮肤,几缕碎发黏在脸侧。
男人慢慢蹲下来,伸手,指腹轻柔地爱抚过她的额角、眉骨,最后在她脸颊上流连忘返。
“喝醉了就不用负责?”
低沉的气音,阴恻恻的,仿佛伏身爬行的地缚灵。
“跟我不熟?”他细数她的罪行,指尖划过她耳垂,病态地耐心,
“那现在呢?宝宝,你知道是谁在碰你吗?”
“当了四年炮友?”
他越说越气,指节微微收紧,却始终没在她脸上留下一点痕迹,
“温嘉窈,你真没良心!”
她睡梦里忽动,轻轻翻了个身。脸颊刚好压进他摊开的掌心,毫无防备地陷进去。
柔热的呼吸喷在他虎口。
靳妄瞬间没声音了。
呼吸都屏住,只有被她压着的手心,像揣着一只小动物的心脏,一下一下,脉搏跳得厉害。
好一会儿,他放松下来,拇指蹭蹭她的脸颊。
“……算了。”
他别开眼,声音低哑难耐。
胸口的一股子气又翻上来。
“老公明天要继续跟你绝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