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营救者(下)
靳妄手腕受伤后的这几天,温嘉窈几乎没有离开过他身边。
说是照顾,更像是被他用那条缠着纱布的手臂拴住了,但凡她走开两步,他就抬起手,眼巴巴地紧盯过来。
于是温嘉窈只能寸步不离。
她习惯性出门散步,会带着靳妄一起。
靳妄起先会自己尝试穿衣服,站在门廊里,几经尝试失败后,把外套举起来,像一只无能为力的狗狗,只能汪汪叫着求助:“窈窈。”
温嘉窈收拾好随行的小包,走过去:“别乱动碰到伤口,我来给你穿。”
她细心地先将左边袖口对准他受伤的手,套上后拉过衣料,绕到他身后,把另一边的袖口也替他穿上去。
他低头,看着她系纽扣时微垂的睫毛,笑眯眯地说:“你给我穿的外套最暖和了,宝宝。”
温嘉窈认真把纽扣扣好,拍拍他胸口:“坐下。”
靳妄乖乖在换鞋凳上坐下来。
温嘉窈跟着蹲下去,从口袋里拿出一双棉袜,托住他脚踝,把足腕轻轻拉过来。
老实说靳妄根本没料到,蓝瞳刹那睁大,下意识缩回脚。
温嘉窈奇怪地仰头看他,在这四年里第一次看见他脸上露出孩子般惊慌失措的懵懂:
“窈窈、不,别为我做这种事。”
“哪种事?”她不解,“你手受伤了,穿不了袜子的。”
并没有多想,捉住他凌厉坚硬的踝腕,往跟前带过来。
身高192的男性足部,想见会大得如同野兽般。
但靳妄的脚挺漂亮的,脚背的皮肤淡白如玉,青蓝血管脉络蜿蜒,在薄透皮肤下隐约。
趾甲修剪得整齐干净,边缘泛出健康的浅粉,脚背骨感清厉,足弓弯弧利落。
“你的脚有点冰呢,还好我拿来了加绒的袜子。”
温嘉窈怕地板凉,一边膝盖轻扣在地上,把他脚安放在自己腿上,细致地把袜子套上脚趾,拉过脚后跟,理平袜口的褶皱。
靳妄罕见地答不上话,瞳孔收缩颤抖,没有停止过。
修瘦脚趾在袜子里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好似对亲昵不知所措的回避。
他不是不懂得亲密。
他只是不懂被照顾的感觉。
温嘉窈看着别扭,隔着干净绒袜捏了捏他蜷起的脚趾,帮他舒展开,又低头从鞋柜里取出他的鞋,替他穿上,悉心系好鞋带。
他当然也会凭借锐利的掌控力,迫使她屈从过,主动讨好他过。
可那终究不一样。
他低头垂望她的发顶,喉间艰涩来回滚咽,
窈窈在为他穿鞋,她白净细长的手指正在碰他脚踝上冷温的皮肤,而他心里正狡诈无耻地想着——
自杀这样卑劣恶心的手段,竟然可以换来窈窈至高无上的宠爱。
窈窈竟然可以为我做这么脏的事……
好爽好痛苦。
好纠结……他快疯了。
‘Kitty,’
‘Sweety.’
在心底疯狂呼唤她——
‘lovermistressjewelprincessqueendeityruler’
(我的爱人主人珍宝公主女王神明支配者)
My fate(我的命运)
“温嘉窈。”
在无数的称呼词中,他挑中了她的名字。
“嗯?”她低头应声。
他想说,别再对我这么好了,我会忍不住依赖这条路径,一次次把刀划向自己,只为了换来你片刻垂怜的目光。
到最后,靳妄挑起眉梢,勾出松弛懒散的拽笑,一如既往轻佻玩笑:
“I promise you're an angel.”(我保证你是天使。)
而他是一个私藏天使的卑劣恶徒。
……
要相信,靳妄的学习适应速度向来惊人,尤其是在得寸进尺方面。
换药的时候温嘉窈坐在床边,小心剪开旧纱布的边缘,伤口已经结了痂,深褐色凹凸不平的疤痕横亘在他腕内侧,
温嘉窈每次为他消毒涂药,都会升起一阵不忍心,嘴唇抿紧,像是快要哭出来。
她自己不知道。
全被靳妄欣赏到了。
恶劣逗弄的心思占据上风,他把缠了一半新纱布的手抬起来,凑到她面前,狰狞的伤疤几乎是贴着她鼻尖。
“窈窈呼呼,痛痛飞飞。”他还叠词词撒娇娇。
狭长的疤痕像条蜈蚣爬在他白色皮肤,温嘉窈吓得闭眼别开脸:“靳妄不要闹,我看不了……”
他非但没有收回去,反而凑得更近:“老婆,呼呼。”
继续叠词强调,不达目的不罢休。
她没办法,闭着眼,微微低下头,嘴唇囫囵轻吻他手腕上的痂痕:“……乖点!”
他立刻把手放下来,坐正身体,耳尖红红的,蓝眸亮亮的:“哦,我乖了。”
靳妄段位越来越高,有时候乖得让人心软,有时候又会在她没意识到的地方露出尾巴。
“窈窈喂我吃。”
吃饭时他坐在餐桌前,看着面前那只已经递到他右手边的碗,下巴微微抬起来。
温嘉窈坐在他对面,已经把筷子拿起来,看他一眼:“你的右手没受伤,你可以自己吃饭的,靳妄。”
她也会有不那么溺爱他的时候,把餐盘往他面前推,“慢点吃,我看着你就好。”
靳妄安静了会儿,心头正针对这个令他不满意的答案思索对策。
“好啊,那我自己吃吧。”他平常地挑唇笑起来,拿起右手边的勺子,舀了一勺汤。
然后,他伸出受伤的左手,自然而然地端起中号汤碗。
温嘉窈还没来得及放下筷子,他已经扣住碗沿,手腕用力使得纱布边缘极限撑紧,几乎令她感觉随时会被渗出来的血浸透。
那晚看见他自杀的心理阴影充斥心头,她弹起来,扑过去按住他的手臂:“靳妄!你手不想要了吗?”
他无赖回答:“不想要了。”她愣神,按着他小臂的手指下意识收紧。
他顺从地把汤碗放下,没挣脱她,并且,他十分享受窈窈温软的两只小手,因为害怕他受伤,而紧紧地抓住他。
对,就这样抓住。
世界末日也要一起执手消散,融化为同一片尘埃。
见她不说话,靳妄调笑着补充:“手断了才好,你要管我一辈子。”
温嘉窈不予置评,认命把汤碗端起来,舀一勺吹凉,递到他嘴边:“我喂你,不要再受伤就好。”
靳妄倾身主动靠近,张唇含住勺子,弯月似的蓝眸盯着她,将他眼底爱欲照得分明。
……
日子平静,宛似岛上没有时间。
夜晚,温嘉窈和靳妄相互靠着,仰头看星空。
星光被茫茫海面依衬,比城市里看见的更加清冷。
她安静地坐着,心里却在走神,
那条求救短信发出去了吗?
这么久过去,什么消息都没有,谈应简……看见了吗?会告诉黎莺吗?还是根本不会搭理?
有些失望,她告诉自己,没关系,再找机会就好。
风忽然从花丛深处涌过来,带起一阵被拨动过的气流。
靳妄掀开眼皮,眼珠往花丛深处盯了会儿,几秒,偏过头来,浅哄她:“窈窈,医生说肌腱需要适度复健。”
“你去房间帮我拿一下抓握训练器过来,好么?”
温嘉窈坐直了些,有些奇怪。
靳妄很少让她离开身边,哪怕只是去隔壁房间取东西,通常也会让佣人代劳。
但今晚他主动驱使了她。
“好,你等一下。”温嘉窈起身朝城堡走去。
花丛深处,黎莺猫着腰伏低在灌木丛的阴影里,身后跟着一行训练有素的退役雇佣兵。
她压低声音,语速短促:“所有人注意,温嘉窈就在那座城堡里,今晚无论如何,把她安全带出来。”
她这些天动用了不少关系,确定了温嘉窈说的位置,组建了特别行动队,趁夜色悄悄登岛,打算侧面迂回接近。
黎莺嘱咐道:“动作必须轻,绝对不能暴露,囚禁她的那家伙不是善茬……”
在她说话间回头的那半秒,一只黑洞洞的枪口抵在了她额头上。
男人长身安静站立,无声神出鬼没,连一行顶尖的雇佣兵都不曾发觉。
黎莺身后那行人这才后知后觉同时反应,手电筒齐刷刷亮起,十几道刺眼的白光打照过去。
光束汇聚处,靳妄站在花丛边缘,一手抄兜,缠着白色纱布的手稳稳持枪,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枪口悬在黎莺额前。
“你也是来看星星的么?”靳妄对不速之客眯眸微笑,堪称礼貌优雅。
只是欢迎仪式太过危险。
手电光的直射让他的脸分外惨白,靳妄浅色的眼眸讨厌强光,这让他的烦躁很快像层油膜浮出水面。
“还是说,你是来抢走我的星星的?”
标准的三分微笑消失,
“那你,会死哦。”
黎莺惊慌地抬起双手,掌心朝外,被枪口抵住时人会本能地示弱:“靳妄先生,是我,我是……”
“我不管你是谁。”
他握枪的姿势稳定得恐怖,指节绷紧,扣在扳机护圈外侧的力度正在缓慢加深,
“滚出我和窈窈的家。”
这幅傲慢又强横的态度,把从小养尊处优的大小姐黎莺激怒了,她顶着枪口反驳:“窈窈承认这是你们的家吗?你这根本就是非法拘禁吧!”
靳妄脸上的笑意一瞬收拢,如水面被急速抽温,结出冰霜,咬着后槽牙骂人,
“Stay the fuck out.”(别管闲事。)
他的手指从扳机护圈上滑过去,上膛的“咔嗒”声在夜风里清脆吓人。
随性的受雇行动队都紧张起来,纷纷开口劝雇主黎莺。
“你敢开枪试试?不仅窈窈不会原谅你,我们国家的大使馆不会放过你的!你这个混蛋老外,我一定会把她带出去。”黎莺热血冲上脑门,把这辈子的勇气都用上了。
无赖被另一个无赖缠住。
中国无赖还在美国无赖的地盘上骂美国无赖是老外。
哈哈哈哈荒谬。
荒谬绝伦。
靳妄短促地嗤笑一声,笑色无感失温,放下枪。
吓退这种烦人的家伙,不需要用到枪。
“谈应简,他知道你半夜跑来这里做客么?”他懒散的腔调雪里藏冰。
黎莺的瞳孔不由缩紧。
一个小姑娘,又怎么会是靳妄的对手?
“看来他不知道。”
攻破她的心理防线,不过是眨眼间的事:“不过我猜,他现在,已经知道了。”
黎莺紧抿下唇,呼吸有些紧张局促:“你以为提他就能震慑我?他不做的事,我做,我觉得正确的事,我就会做。”
“滚。”
靳妄已经够不耐烦了。
有一座岛的好处就是,不需要像在外面的世界那样,伪装好脾气,对无关紧要的人也保持绅士和耐心。
他的不耐烦在于浪费太多时间,有这个功夫平时他和温嘉窈的前戏都已经做完了,
“如果你不想,让温嘉窈看到你被枪指着而自责,就带着你的人,离开。”
事情发展到这里,黎莺知道再怎样也无济于事,只能将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一眼灯火辉明的城堡。
她转过身,朝身后的队伍做了一个“撤”的手势。脚步声在夜色里渐渐隐去。
温嘉窈缩在小路尽头的墙角,手里攥着那只抓握训练器,远远看着花园深处那一幕。
起初她从城堡里走出来,看见花丛里晃动着十几个人影,以为是海盗或什么闯入者,吓得心跳快停了。
直到黎莺漂亮的侧脸在月光显露,可她的心还没来得及落下去,就看见靳妄手里的枪抵在了黎莺的额头。
温嘉窈差点叫出声,往前跑去,又悄悄刹住,因为靳妄很快就把枪放下了。
来往几句,黎莺带着那些人无声地撤走。
花丛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靳妄一个人站在星月之下,背影阴郁而又孤直,凝立着融入夜色。
温嘉窈靠在墙角,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原来消息真的发出去了。
可谈应简怎么会让黎莺独自前来?
靳妄刚才又跟他们说了什么?
她正想着,再一抬眼却发现……花丛空了!
靳妄呢?
她下意识直起身,往花园方向张望,想找到他的踪影。
身后一道阴影无声地覆盖下来,温嘉窈蓦然回头,靳妄静如鬼魂,正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绿光荧荧地映在他脸上,把那双蓝眼睛照得似海中的磷火。
他没看她,也不出声,诡谲幽异得如同墙缝里渗出的某种影子。
温嘉窈的脊背爬上密密麻麻的凉意,她小声开口:“靳妄,你什么时候……”
靳妄专心操作手机,依旧不说话,拇指在屏幕上缓缓滑动,缠着纱布的左手垂在身侧,指尖松松地搭在枪柄上。
她的目光落在枪上,心跳重弹半拍。
“靳妄……”她又叫,嗓音轻软,试探地悠颤着。
“呵。”
不是回应,是靳妄自己突兀地笑了一声。
然后他才回应,把手机举到她面前。
屏幕上是修复出来的求救短信,一字一字清晰地亮在绿光里:
【你好谈先生,我是温嘉窈。抱歉用靳妄的手机冒昧打扰,我现在被困在一座小岛……】
“怪不得窈窈最近这么乖。”
靳妄了然,语气轻飘陈述,“原来是在等着和别人里应外合逃离我呢。”
温嘉窈干涩解释:“我……我只是想求助正规机构,我并不是想和他里应外合,也不知道来的人会是……”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他正平静地盯视她的脸。
愤怒不会显山露水,审视的眼神像在等她把所有的话说完,再决定怎么处置。
他只是回答,“确实,这次来的人不太行。”
“你知道什么样的人,才可以救你么?”他问。
她沉默了,难过又无法辩白。
靳妄告诉她:“要够聪明,够有权势有手段,最重要的是,要够狠。因为必须要杀死我,才能带你走。”
他玩笑讥讽地问她,“窈窈踩着我的尸体走,你说好不好?”
温嘉窈往前迈步,手快要碰到他小臂:“靳妄你别说死……”
男人忽然动作,把手机往墙角一丢,空下来的手顺势摘下她的助听器,反手将她拉到身后,举枪,扣动扳机。
砰砰砰砰——
连续几声爆响溅炸起来。靳妄的肩膀纹丝不动,手腕稳得可怕,子弹一颗接一颗砸在落地的手机上,金属外壳很快变形、碎裂、迸出火花。
直到弹夹打空,手机变成冒烟的废铁。
他的另一只手始终挡在她耳侧,手指微拢,把她和声浪隔开。
虽然没了助听器,但她最近耳朵恢复得不错,那些爆响还是让她下意识瑟缩。
靳妄打完最后一发,放下枪,拉住她的手腕,一言不发转身往城堡走。
他长腿阔步,她小跑着才能跟上。
助听器挂在耳廓边沿晃荡着,她来不及扶正它,只能一边跟一边急切开口:“靳妄,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有想要背叛你。”
她说出那两个字的时候,自己也顿了。为了哄靳妄,她甚至需要用到“背叛”这个词。
靳妄依然不肯回头,嗓音在夜风里吹得渐次发冷,
“可你不还是利用了我自杀昏迷的时间么?难道你非得逼我把你……”
c坏c晕c得想不起来逃跑这回事么?
温嘉窈不能赞同:“可是我宁愿没有这个机会,也不希望你伤害自己!”
他的脚步终于停下来。转过头,靳妄探究的视线落在她空荡的耳朵上。
安静许久。
“你的耳朵,不戴助听器也能听到了?”
温嘉窈诚实点头:“一点点……有点模糊。”
靳妄的嘴角慢慢勾挑起来,一改阴鸷气息,突然重新落回湿黏的温柔里,
“太好了乖乖,你恢复得不错。”
他的手从她手腕上松开,转而轻抚她耳朵边缘,“那今晚,就怀上我的孩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