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回哪去
靳妄抱着温嘉窈径直走进校医务室,值班医生刚围上来,他快速侧身避开,不让对方碰她。
语气礼貌却不容置喙:“我会处理,麻烦拿支Penetrex药膏。”
说着,他把她抱上病床,拉紧帘子后,在她脚边单膝着地蹲下来,小心地脱下她的鞋袜。
消毒液洗手,擦净,药膏挤入手心快速搓热,覆上她脚踝处高肿发烫的肌肤。
男人掌心贴压,轻缓揉触。
“唔…”她的细柳眉梢忍不住蹙起,撑在腿侧的纤软指节收紧,死攥住床架边缘。
靳妄仰起头,剔透眼眸里是刺痛与不舍,紧张的表情将他全然剖白,情绪不加掩饰,
“疼?”他尝试放轻一点涂药的力度。
温嘉窈摇摇头,“不是……”
不是疼痛的感觉。
那是什么,她有些说不清。
踝骨扭伤的部位泛肿发红,故而那处肤肉薄脆异常。
靳妄手掌压上来时,很…敏感。
“嗯?”靳妄没理解。
面对受伤的窈窈,他无比耐心。
“那是什么?”他用那双极具煽动力的眼眸仰望着她,“告诉哥哥,哪里不舒服?”
“没…没有不舒服。”温嘉窈垂下纤白颈项,耳尖绯红。
她只能这样回答。
她不能告诉他,其实是……是有点太舒服了。而这种话,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他的掌温热意惊人,贴敷上来,她近乎错觉自己的踝骨皮肤快要融化。
这种体会让她敏感,也很温暖。
令人十分舒适。
但太舒服并非好事。
心理防线一旦放松下来,温嘉窈甚至开始犯困,头脑里感到软绵绵地发飘,意识混沌。
朦胧视线里,靳妄弓腰揉得认真,一条银白的坠子从他卫衣的领口滑出,悠悠闪烁晃动。
“项链……新的吗?”她下意识问,因为靳妄平时不戴首饰。
靳妄低头看了眼自己颈间垂落的白金链,指尖轻拨小圆牌坠子。
正面是线条极简的白头海雕侧影,尖喙弯勾锋利,鹰眼点缀着一颗极奢的艳彩级黄钻。
“嗯。千挑万选,找了位老珠宝匠定制的。”他说,语气淡淡的,目光却没有从她脸上移开,
“一对的,另一条本想今晚送给你。”
温嘉窈靠在枕头上,刚想开口,靳妄又补了一句:
“可是我的礼物,我没能完好收到。”
尾音勾挑,貌似玩笑意味,但温嘉窈还是从里头听出了一层薄冰碎裂的怨气。
她微微缩肩,会错了意:“我……我没有准备万圣节礼物给你,对不起靳妄。”
药膏被掌心温度化开,靳妄放开她的脚踝,低头拿过冰袋,重新敷上来时口吻理所当然:“穿嫁衣的窈窈就是我的礼物。”
又笃定地说:“最好的礼物。”
“以后我还会得到真正的结婚作为礼物,对么?”
温嘉窈微微扭开头,有些不敢回答。
因为……不对,不会的。
她很清楚,埃德蒙家族不会允许靳妄有一个普通、甚至残疾的夫人。也清楚自己的家不在这里。
但靳妄这么说,她的内心总会触动,不论是关于“结婚”,还是“礼物”。
从大一开始,她每个月都把打工的大部分钱汇给外婆,外婆总在电话中严厉拒绝,让她自己留着。
她只好借口跨国转账手续费高昂,让外婆暂时帮忙存着,外婆才肯作罢。
每当节假日,或是靳妄生日,最先提起不要礼物的,是他本人:
“窈窈,不准买。”
她起初觉得,是因为靳妄不缺钱,也看不上那些廉价物品。
但又听到他说:“新东西上面没有窈窈的痕迹,不喜欢。”
她当然会觉得过意不去:“要不我还是……”
“窈窈,你知道么?”靳妄总会掰过她的脸,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告诉她,“你已经送我太多礼物了。”
“送过吗?”那时候温嘉窈怀疑他记错人了。
靳妄十分确定,“当然送过。”
比如断掉的旧梳齿,上面缠着一两根香香的发丝。
比如窈窈吃光的药片铝箔板,见底干涸的润唇膏塑料管。
或是夜里被他大肆玩坏的蕾丝网袜……
都是窈窈给他的礼物。
只是窈窈自己不知道而已。
温嘉窈感到踝骨被他敷得冰冷,心尖却是烫的,她刻意回避了结婚的话题:“靳妄,你说项链是一对的,拿出来给我看看吧。”
靳妄掀起浓密眼睫,眼尾还挂着红,从裤兜里掏出薄丝绒方盒,看起来竟然比平时乖。
盒盖打开,里面是一条链子,由许多铂金小鱼衔尾串成,当间一颗颗明艳饱满的粉钻,点缀出鱼儿们吐的泡泡。
数过去,大小十颗粉钻,价值难以估量。
“这长度…不是项链?”她一眼发现。
靳妄回答:“是脚链。”
“把我们一起用链子锁住,窈窈就跑不掉了,哥哥也跑不掉了。好不好?”
他眼睛里倒映着医务室冷白的灯光,蓝汪汪的,这光芒却烧得温嘉窈脸都烫起来。
为了不被蛊惑,想保持清醒,温嘉窈不自觉抽动了下脚踝,反被靳妄另一手迅速捉住。
“哥哥现在给你戴上,好么。”男人语调强势,手指骨节分明,青脉筋线蜿蜒凸起。
他的手掌很大,轻易可以单手圈握她细瘦伶仃的小腿。
因为自己没有送过东西,温嘉窈也不好意思收他的礼物,
而且,这不是靳妄第一次要送她同款。
她收的第一个礼物,是在初夜之后——
初次事后清晨,靳妄的胳膊还横在她腰间,呼吸沉沉地埋在她后颈。
温嘉窈一醒来,就轻手轻脚从他臂弯里抽身,赤脚踩过地毯,溜出房间,一个人逃回庄园。
美国性开放,美国人一夜情更是再正常不过,她这样觉得。靳妄醒来如果发现她还在,反而尴尬。
那两天她走路都腿酸,腰也沉。
每当她扶着扶手慢慢下台阶,或者不自觉地用手背抵一下后腰时,总觉得背后有一道视线粘着她。
冷飕飕的,宛如蛇在湿暗处吐信子。
她回头,什么人都没有,只有走廊尽头的阴影里,仿佛有一双幽蓝隐隐闪烁。
直到她受苏阿姨邀请,来花房里陪同贵妇们聚会。
温嘉窈帮忙修剪花枝,正从库房捧来一壶营养液准备浇灌,刚拐过一丛高大的白绣球,手腕被人猛地箍住。
神不知鬼不觉地,靳妄站在花架之间,倾压下来,逆着玻璃顶棚漏下的阳光,一瞬不瞬盯着她。
“那天早上,”他直抒胸臆,不满地问,
“你跑什么?”
温嘉窈被他扣着手腕,营养液壶在两人之间微微晃荡。
她真诚而困惑,不慎说出真实想法:“啊?一夜情之后离开……也需要理由吗?”
靳妄的表情僵在脸上,几秒,突然间弯唇笑开了:“哈。”
“哈哈哈!!”
“一夜情。”
“Perfect.”(完美。)
“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炮友?”
靳妄的指节猛然攥紧,在她细腕留下指痕,他咬牙切齿,“温嘉窈,看不出来你还挺开放。”
她的睫毛垂下去,盯着营养液壶口的水滴,嘴唇动了动,没有答上来。
靳妄很快就没耐心,松开她的手腕,转而握住她的整个手掌,五指挤进她指缝里扣紧,拉着她直接往花房会客厅的方向走:
“行,如果你说不明白,那就让所有人都评评理——你抢走了我的第一次,然后管那叫一夜情。”
玻璃顶棚的日光明暗交替,从他们身上掠过,他的步幅宽而快,她被他拽得踉踉跄跄,营养液洒了一路。
不行,不行,苏阿姨和一圈名流豪门夫人都在那里!
不能把这种事捅到公众场合。
不!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靳,靳妄……哥哥!”她几乎要将身体努力往后仰,才能够勉强拽停高大的靳妄,
“听你的,我全都听你的,你说我们是什么关系,我们就是什么关系,好吗?”
只要不被人知道。
靳妄回过头来,低头凝视她,说:“好啊。”
他的眼波潮汐翻涌,那晚爱欲温存的泡沫已然消散,露出他吞噬人心的,危险阴郁的真容。
“我要求我们是真爱。”
“是天意。”
“是彼此唯一。”
靳妄说。
只是睡了一觉而已,温嘉窈当然会认为这是少爷的一时心血来潮,她很快就同意了:
“好,听你的。”
靳妄满意了,暂且没有冲动。
因为他的注意力很快转到情侣好物上。
确认关系后,他立马定制了一对显眼的袖扣与耳夹,被她推掉了;春假时有一只昂贵的女士腕表出现在她书桌,她原封不动退了回去……类似种种。
温嘉窈觉得太高调,不合适,别人看见了不好。
聪明如靳妄,很快看明白了她的心思。
窈窈不想公开,不爽。
但窈窈已经是属于他一个人的了,偷偷拥有也很爽。
爽爽爽爽爽爽爽爽爽爽爽想c窈窈爽爽爽爽爽爽爽爽爽爽爽。
观察到这一点,他很快换了方法,强烈要求她至少收下一双情侣鞋:
“窈窈,没人会注意鞋子的。我保证,你穿的时候我不穿,我跟你错开穿,别人就不知道了。”
天之骄子在她面前好声好气,温嘉窈觉得自己再推拒就过分了,于是双手接下。
她不知道的是,自从收下情侣款球鞋,声称会跟她错开穿着的靳妄,实则每天都会把自己的那双常备在车里。
出门时在她面前假装没穿,一到学校就换上,穿去打球,去见导师,去埃德蒙科技楼,四处招摇。
他想,只要有一个人发现他跟窈窈穿同款鞋,他和窈窈的关系就可以高调公开了。
尝试了两个月后,靳妄发现温嘉窈根本不穿他送的那双鞋。
根本,一次也不穿。
操。
不爽。
……
回忆收拢,温嘉窈看着那条价值不菲的粉钻脚链,一时拿不定主意。
“窈窈,链子是按照你腕围定制的,我保证非常贴合,很容易藏住,不会被人发现的。”
说话间,男性掌心浸透分外刚烈的热意,牢牢扣握着她的小腿,坚定有力。
差不多的话…她是不是在哪里听过?
他的拇指开始摩挲她小腿内侧的软肉,若有似无,带有某种不纯洁的意向。
“好,好吧。”
温嘉窈不得不承认,自己被他弄得有些心旌摇曳。
反正她快离开美国了,尽量满足他的要求吧。
大不了,走的时候再把它还回去。
得到肯定答复,靳妄舒展眉眼,手指捉紧女孩没受伤的那只脚,动作轻柔迅速,把链子扣合在她踝腕。
末了,靳妄托起她弯弧漂亮的足弓,低头在她薄白脚背落下一吻,“窈窈好乖。”
“我们拴在一起,你不能离开我身边,你不能。”像是警告又像是祈求。
忽然转而,他抬手,挑起颈项上的链子展示给她看,幸福的笑貌分外动人:
“我也会一直,一直匍匐在你脚边呢。”
温嘉窈被他的精神状态吓得略微后仰,勉强笑笑:“靳妄,我想喝水。”
靳妄重新把手消毒,起身揉揉她的脑袋:“乖乖在这等我。”
隔帘拉开,靳妄消失在病房门口,室内陷入漫长的安静。
温嘉窈正盯着那条脚链愣神。
果然如他所说,细腻贴合。一串剔亮晶莹的粉钻小鱼,凉丝丝的,装点了她无暇白皙的纤瘦小腿。
因为今天受伤,她看见了与平时不同的靳妄,他格外温柔。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分明觉得,他温柔之下的底色,越来越混乱诡谲,越来越容易失控……
手机铃声震起来,将意识拉回。
屏幕上跳出一个备注姓名:温国源。
她沉默片刻,接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头就传来一阵咳嗽和椅子拖动的声响。
“窈窈啊,是爸爸。”温国源的声音带着常年抽烟的沙哑,一开口就像在倒苦水,
“店里的生意又不景气了,上个月换了批零件,赊账赊了五万块,人家天天堵门口要账……爸爸实在没办法了才打给你的。”
温嘉窈把手机开了外放,随手搁置在床头柜上。
从看到温国源名字的那一刻开始,身体渐渐褪温,手脚发凉。
她弯腰去穿鞋袜,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温国源和黄燕在她九岁那年离了婚。
母亲黄燕后来高嫁到一户有钱人,从此和娘家绝了联系。
父亲温国源也再娶,在城郊开了间修车铺,日子过得磕磕绊绊。
平时父女俩几乎不往来,因为现任妻子不喜欢。
只有修车亏了钱,以及打牌输得兜里见底时,他才会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女儿,和他的前岳母住在一起。
“窈窈?你听见没?”那头的声音急了,
“五万块,对你在美国也不算多吧?你住在那种大庄园里,手指缝漏一点就够爸爸活半年了。”
温嘉窈系上鞋带,淡淡地说:“我在读书,没有收入。”
“你那个寄宿家庭不是有钱吗!”温国源的声音拔高了,
“我看过你发的跟他们家的合照,那城堡大得跟皇宫似的,你随便跟他们开个口……”
“爸。”温嘉窈打断他,“我帮不了你。”
电话那头,温国源冷笑一声,被逼急了似的破罐子破摔:
“行啊,你帮不了我。那你那个外婆,你也不管了是吧?”
温嘉窈抓起手机,紧紧握住凑到嘴边,“你什么意思?”
“你那个妈早年攀上高枝,就当没你这个女儿了,更会不管她亲老娘。”
“你呢?你出了国,三两天打一个电话就算尽孝了?”
温国源的语气得意洋洋,好似在享受自己公布噩耗时的权威性,
“你还不知道吧?前天你外婆突发轻度脑梗,倒在厨房里,要不是老子碰巧去那附近找她借钱,她尸体都凉透了。”
“黄土埋半截的老太婆了,是你老子我救了她的命!”
温嘉窈的血液一瞬间凉透了。
“你胡说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我每天都给外婆打电话,前天…前天她明明好好的……”
“她会告诉你?”温国源冷笑着讥讽小姑娘天真,“老太婆躺在医院里,还不让我跟你说,怕你担心。”
“你倒好,连亲爹的面子都不给,我急了才说漏嘴。”
温嘉窈猛地坐直,扭伤处的刺痛窜上来也顾不上。
手机被她攥得发烫,声音却在强撑着镇定:“你拍诊断证明发给我看,我打电话去医院确认,再说钱的事。”
“行,老子现在就拍给你。”温国源抽完烟啐了一口痰,得逞的音调很是粗粝,
“确认完了记得把钱给我转过来。五万,一分不能少!”
手机那头传来翻找东西的窸窣声,然后是一声“啪”的拍照响,他边拍边骂:
“你到了美国富人家,吃好的住好的,连亲爸这点忙都不帮,你还算个人吗?”
温嘉窈充耳不闻,盯着屏幕,等待照片加载的几秒钟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擂鼓一样地砸。
她每天打电话,外婆每次都认真告诉她说“囡囡我好好的,别担心”。
原来都是咬着牙装的。
外婆是最心疼她的人,是她唯一的亲人。
而她却放任外婆一个人躺在医院里,身边只有护士和偶尔来要钱的父亲。
照片弹出来。人民医院诊断单,模糊的字体写着“轻度脑梗死”。
一阵眼酸涌起,头晕目眩之中,耳朵受情绪刺激传来不适的爆鸣音。
电话里,温国源还在喋喋不休:
“五万哪够?请护工不要钱?我这几趟医院跑下来,店门关了多少天了?误工费你不得补给我?”
“少说再添三万,凑个整。”
“别跟爸爸算那么清,你外婆要不是我,命都没了。这钱你该出。”
温嘉窈只觉得焦灼。
不能再等了,她必须要快点回国。
趁现在外婆的病情还是轻度,想办法提前修完学业,立刻回去陪外婆治疗!只要悉心照料,一定可以康复的。
“我出,该你的,我一分不会少给你。”她强按下混乱到快要爆炸的心绪,冷静地告诉父亲,
“至于照顾外婆,用不着你来。我会尽快处理毕业,等我回去自然会——”
“嘭”!
话音未落,门口炸开一声巨响。
温嘉窈惊颤,手机差点脱手。
她猛地扭头看过去。
医务室的门半敞着,靳妄站在门框里,右手攥着只已经被捏爆的矿泉水瓶,水淅淅沥沥地从他指缝间淌漏,在地板上洇开一片湿黯。
捏爆水瓶的手上,青色血管正狰狞起伏。
蓝眸烧灼阴火,他的表情诡异平静,声音轻缓,几乎被水滴声盖过:
“窈窈,要回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