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他哭了
电梯镜面斑斓模糊,温嘉窈记得鞋在路上掉了。
后背陷在云软的天鹅绒被子里,她只能勉强抓住他。
靳妄的肩线开阔,臂膀紧实精健,后颈皮肤是潮湿的,她险些勾不住。
记忆细碎摇晃。
那晚昏光暖黄,斜铺在凌乱的白被上。
窗外晴夜水波,月色摇影,投影在天花板上,在她眼前晃荡着,晃成不知疲倦的节拍。
他的背沟和腰腹猛烈收紧,猝然用力,听到她不自主的尖叫,他很满意,喉咙里震出低沉恶劣的笑。
“好窈窈,乖窈窈……棒极了。”他的手从她发顶滑到后颈,“所有方面,都很棒。”
最深刻的是他那双手,修长匀净,指骨分明。
行走到哪儿,哪儿就涌起热意。
他单手掐住她双腕,摁到头顶,另一只手点了点她唇角。
“张嘴。”
舌尖碰到他指腹上的酒味,李子干或是橙调的甜。
抿唇含紧,他的呼吸骤然闷沉,俯下来,暗哑的嗓音黏黏糊糊地往下坠:
“Baby…其实你也很有胃口,不是吗?像要把我吃掉一样……”
“好姑娘,慢慢来……轻点咬我,”他手指抽离时牵出她唇间的晶莹。
指腹上的水光抹在她下巴上,“乖乖,宝宝,全咽下去了吗?”
她依稀记得自己应该是哭了,他把她抱在怀里低声轻哄,掌心覆上她眼睛:“窈窈不怕,你看,你明明很喜欢。”
他的温柔,还有他偶尔没装住,泄露的野兽般的狂浪:
“YES…So fucking horny 。”
后来她什么具体的画面都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双手不停作恶,作恶,就像现在。
其中的两指,正在咖啡屋的洗手间里,对她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行。
他同样夸了她:“乖。快到体检的日子了,你不能太激烈。”
温嘉窈正双眼放空失着神,小腹酸酸地集中精神。
靳妄偏来扰乱:“对了窈窈,你们接下来的活动是什么?”
她松神,轻颤回答:“草坪上有……露天音乐节,我和朋、朋友待会儿一起去。”
“我一会儿可以陪你一起去。”他立马说。
可是她不知道关婧和郁珠想不想让男生加入,有些犹豫。
靳妄的手指突然蜷起,温嘉窈忍不住抽踢了下腿。
“哥哥可以加入你的活动对不对?你会欢迎我的,对不对?”
“结束活动后,我们还会一起回家,对么?”
他欣赏她泫然欲泣的表情,紧逼不舍,
“回答。”
她快要受不了了:“对……啊!”
洗手池的水声再次响起。
温嘉窈重新绑紧自己的腰带,面纱遮挡住酡红异常的脸色,提裙匆忙要离开。
“Aftercare,你忘了。”靳妄懒散地倚在门框上,捉住她的手肘,拦住她,食指点点自己的脸颊。
温嘉窈不禁想问,美国还有王法吗?
可站在楼梯口,她怕太惹眼,踮脚飞快地在他脸颊亲一口:“哥哥技术很棒,我…我很舒服。”
蚊子般哼出这句,她飞快向楼下跑去。
“慢点,哥哥待会儿去找你。”靳妄挑眉,看她背影消失在楼下,才转身走上露台。
眼尖的朋友笑闹:“去趟洗手间这么久,怎么裤腿上还湿了一块?”
靳妄耸肩抿了一口咖啡:“洗手池那种地方,水多。”
……
草坪上的音乐节已经开始了,舞台被五光十色的光束交错扫射。
温嘉窈回到郁珠占好的位置,发现她已经换回了便装。
“窈宝快换!”郁珠把白T恤和牛仔裤塞进她怀里,“蹦迪穿嫁衣会被踩死的。”
温嘉窈在流动更衣间里迅速换好,红嫁衣叠好放进寄存袋里。
她问:“婧婧呢?”
郁珠拉着她往里人堆里挤:“她说去另一边鬼魂狂欢夜玩,让我们先玩!”
人群像一锅煮沸的粥,温嘉窈提前调小助听器音量,被郁珠拽着挤进舞池中央。
四周都是年轻的身体在跳跃,手臂挥舞,手机屏幕在暗光里晃成一片星海。
她被郁珠带动,跟着节奏撒欢,汗从额角滑下,止不住大口喘气。
郁珠忽然抓住她的胳膊,眼睛发亮:“天哪你看那边,那支乐队,学校居然把他们请来了!我最爱的小众乐队!”
有人在发印着乐队LOGO的手持灯光棒,郁珠眼疾手快抢到一个,宝贝似的抱在怀里。
很难想象,被作为继承人培养的贵族女孩儿,郁珠实际上有一颗摇滚心。
温嘉窈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舞台侧翼的围栏后面站着几个背着乐器的人,主唱一头粉色脏辫。
郁珠立刻拽着她往侧面挤过去,边挤边说:“那边围栏有个缺口,好多人从那边爬上去,离舞台更近。”
两人绕到看台侧面,果然发现一处铁围栏的焊接点脱开了,缝隙只能容纳一个人侧身钻过。
郁珠二话不说,双手发力,爬上高台钻了过去,回头朝她伸手:“窈窈来,我拉你。”
温嘉窈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她一个人去,伸手握住郁珠的手,踩上第一级金属横杆,慢慢往上爬。
舞美喷洒水雾,覆在金属横杆表面。温嘉窈小心地踩上第二级,
刚想抬腿跨上第三级,脚下忽然一滑。
鞋底在湿滑的横杆上猛地错位,扭到脚踝的瞬间,失去平衡,重心向后倒去。
“窈窈!”郁珠惊叫一声,伸手想抓她的手腕,指尖擦过她的皮肤,没抓住。
灯光棒从她怀里滑落下去,她急得顾不上。
温嘉窈的视野在颠倒。
彩灯、人群、天空,所有东西旋转下坠。她本能地闭眼缩起身体,等待落地那一刻的剧痛——
一双手臂从背后接住了她,坚实而稳固。
她跌坠进一个宽阔的怀抱里,鼻尖撞上他胸口,闻到了普鲁士蓝卫衣上残留的洗手液皂香。
靳妄。
温嘉窈试探着睁开眼,看见靳妄正低头看她,湛蓝眼瞳在灯海明灭间,死死凝视着她。
郁珠吓得倒吸一口凉气,从栏杆缝隙赶紧爬下来:“窈窈,窈窈你没事吧?”
温嘉窈刚想开口安抚她,耳边便传来冰冷的一句讽刺:
“你眼睛瞎么?”
靳妄横抱着温嘉窈,视线如利刃,在郁珠脸上千刀万剐。
“我的窈窈,差点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他扯扯嘴角,眼底没有半点笑意,“你觉得没事?”
温嘉窈立刻拽住他衣襟解释:“靳妄,阿珠不是那个意思,是我自己不小心……”
“阿珠?”
靳妄打断她,把这个称呼反复碾压,“阿珠、阿珠、阿珠。”
念够了,他唇角勾弯,缓缓抬眼,眼神直愣愣地看向郁珠,
“阿珠,”
“I hate you so fucking much.”(我tm厌恶你。)
郁珠抿紧了嘴,尴尬地低着头,脸颊涨得通红。
她知道错了,这种时候辩解只会更糟。
余光扫见那只孤零零躺在地上的灯光棒,荧光绿,还在微弱地闪着。她弯下腰,想把它捡起来。
手指还没碰到,一只白色男款球鞋猛地踩上去。
咔嚓!
塑料碎裂的声音清脆又刺耳。
接着靳妄脚踝一甩,将碎成几瓣的灯光棒一脚踢飞,残骸狠命撞上围栏,四下崩解,弹了两下滚进草丛里,尸骨无存。
郁珠的手僵在半空。
“我还不够容忍你么,郁珠?”靳妄说话间,用力地收紧双臂,把温嘉窈抱得骨头都在痛,
“我把温嘉窈的时间让给你,你们天天玩在一起,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还在背后让窈窈疏远我,以为我不知道?”
他的眼眸一团死雾,“现在,你居然敢带她做这么危险的事。”
“你们郁家,有几个你这样的?嗯?”
尾音轻飘高悬,像斩首的铡刀迟迟未落。
“我……”郁珠已经变了脸色,嘴唇在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温嘉窈听得心惊。
她太了解靳妄了,他能笑着说出最恶毒的话,如果他要威胁郁家,也有极大可能说到做到。
温嘉窈张了张嘴想制止他,想说你太过分了,怎么可以这样说话……
可,当她抬眼,倏然怔愣。
灯光从侧面扫来,照亮靳妄冷调的侧颜。
他瓷白的脸庞上,竟然毫无得逞的狠戾,也没有施压后的快意。
只有眼眶中正在聚集的湿意。
颓靡的红在他眉梢眼尾,正烧得炽烈滚烫。
极具冲击性的色彩是,他漉蓝的眼睛,像灌进海水,汪洋浩渺,朦朦地将她泡在海底珍藏。
一滴冰泪悬而未决。
她才看清楚,他的神情中,委屈后怕比愤怒更多。
温嘉窈从没见过靳妄这个样子。她张口结舌,无法再责怪他。
僵持的情形,被靳妄抱着她转身离开的动作打破。
越过他的肩膀,温嘉窈抱歉地看向站在原地的郁珠,只能之后另找时间给她赔礼道歉。
还有听闻这边动静,挤进人群跑到郁珠身边的关婧。
关婧扶着郁珠的肩膀气喘吁吁:“怎么了珠珠!我听说靳妄那个少爷跟你吵架了,他不是向来绅士好脾气吗?到底怎么回事啊?”
郁珠还怔怔地望着两人离开的方向,张口无言。
关婧不免担心:“珠珠?是不是他骂你了?吓到你了?”
“不是。”
郁珠摇摇头,心里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我只是觉得,窈窈以后可能……逃脱不了靳妄了。”
而事主靳妄正紧紧将温嘉窈抱在怀里,大步走向校医务室,一路紧紧抿起唇角,也不跟她说话,气压很低。
温嘉窈只好先安抚他的情绪,搂住他脖子的手揉揉他后颈短硬的碎发:“靳妄,你别不高兴了,我不疼。”
刚才还怼遍天地、全然不惧的男人,只在她的一句安慰里,就再也支撑不住力气,在路边停步,身子卸下防备,肩膀松垮下来。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歪斜的一团,远处草坪上的音乐还在鼓噪,狂欢声浪已似另一个世界。
他抱着她站在灯下,微微低着头,睫毛微垂。
温嘉窈感觉到了,他在抖。
靳妄抱着她,没手擦泪,只能俯身,把脸狠狠埋进了她的颈窝里。
温热的液体贴着皮肤淌进她衣领。
“不高兴。”他的声音埋在她颈侧,闷热湿黏的,像淋雨等待主人回家的犬只,
“伤心。”
“难过。”
她搂着他脖子的手紧了紧,轻声问:“为什么?”
靳妄侧过头,看向她已经肿起来的脚踝,声腔哽咽:“窈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