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那时
……
宋枝雨背靠在病床, 手里捧着本医院提供的纸质书,立在横桌上,看了会, 眼睛就有点犯困, 默默往下放了点, 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露出来,像猫往外探头。
单人病房内很安静, 遍布的白,消毒水散发着不怎么好闻的味道。
坐在病床边的男人, 一身得体挺括的衬衫西裤, 侧脸浓颜深邃, 那层自然的日光浅淡铺陈开, 高挺鼻梁像山形,拓下明暗交杂的影绰。
他在垂眸回着手机消息。
察觉到目光,定定地落到脸上。
陆斯聿不疾不徐说:“困了,把书放一边,再睡会儿。”
“不睡了。”
宋枝雨除了睡感觉就是吃了,轻声嘟哝说:“再睡就成猪了。”
说完,瞥见男人极淡微扯的唇角,倒是看不出有笑意。
既然被发现了偷看, 宋枝雨干脆摆烂地把书放倒桌面, 双手托腮, 捧着脸, 没话找话说。
“我这个声音好难听哦。”
“确实。”
宋枝雨抿了抿唇,难得没有回嘴,也没有生出那股反骨劲儿,只是脑袋往下低了点, 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
陆斯聿莫名在这道无声的目光里,读出几分谴责的意味,修长指骨划过手机屏幕,神情漫不经心,也没主动开口,看这姑娘自己能憋多久。
过了会,没等到吭声,反倒是温温软软的呼吸扑得近。
宋枝雨停住,又凑近了点问:“怎么了?有男人给我做人工呼吸了?”
陆斯聿几不可查蹙了点眉头,把手机息屏随意一抛。
下一刻,宋枝雨就被叩了下额头。
陆斯聿淡瞥着她:“别乱说话。”
宋枝雨手指摸着额头,默默缩了回去,心想他对着病人反而就更凶了。
刚坐回去,想起了什么,又去摸床头柜的手机,察觉到男人看她的淡淡目光,她没抬眼,温吞回完了消息。
才抬头,不解看了过去,眼露疑问。
那一眼,跟蜗牛探出点触角似的,轻轻地,又安安静静的。
陆斯聿淡声:“真不睡?”
“不睡了。”宋枝雨轻声说,“我想削个苹果。”
她又说:“能帮我拿个苹果吗?”
“还挺客气。”陆斯聿觑她眼,起身给她从水果篮里拿了苹果,洗好回来给她。
宋枝雨接过那个苹果,拿刀开始削皮,乌黑眼睫微微垂着,而跟神情认真大相径庭的是,是仍旧还削得坑坑洼洼、不堪入目的手法。
而且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削,陆斯聿就在旁边看,看果皮滚刀、那种细薄一张离开苹果肉,是赏心悦目。而她这种削皮跟割果肉的“大刀阔斧”,就特别像那种差生文具多,考前橡皮上插三根笔,做烧香求各路学霸和神仙的仪式。
等目光挪开,宋枝雨抬头,偷瞟了眼,看到陆斯聿竟然也在削苹果。
这场面,显得就很像对照组,他削得又准又快,肉眼都能看出明显的差距。
好不容易费老大劲削完一个。
“苹果拿来。”
宋枝雨第一反应是以为听错了,对上目光发现他没开玩笑,手指微顿下,强调:“这是我给自己削的。”
陆斯聿好整以暇说:“我知道。”
“你手里不是有一个嘛。”削得比她手里这个好看多了。
“嗯,拿过来。”
宋枝雨看他一副散漫大少爷模样,慢条斯理的语调,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就这样理直气壮的?
苹果被接过来,陆斯聿看着这个奇行种微勾了下唇角,极淡。
“哎。”宋枝雨耳尖烧热,伸手去够。
有还抢她苹果就算了,还要笑她,明明在家里苹果烂他面前,就算扔掉,他也不会动一个。
陆斯聿却往她手里,塞了盛着苹果的透明玻璃碗。
宋枝雨:“?”
传来敲门声,陆斯聿随手把宋枝雨削的奇行种扔进另一个玻璃碗,不透明的,放到桌上。
宋枝雨目光从男人背影移开,默默看着手里的这个苹果。
没过会,林矜晚和应向露一起走进来,陆斯聿跟在后面。
宋枝雨把手里的玻璃碗递出去,林矜晚一向不吃苹果,应向露接过:“小枝雨,你太客气了。”
“不过你这个进修得不错啊,才一天就能削得这么好,士别三日,脱胎换骨。”
宋枝雨看了眼旁边的陆斯聿,心想她削的还是老样子,不过怕说了应向露会尴尬,问起:“所以那男孩怎么样了?”
应向露说:“院里有我,有你师傅,就好好放心养病吧,这嗓子都快赶上唐老鸭了。”
宋枝雨觉得这比喻真是够准确的,确实是有点难听,说话还费劲。
林矜晚说:“领导说了,院里给你放几天假休息,其他的事别担心。”
宋枝雨也不想大家为自己担心,“嗯”了声。
应向露边啃苹果,边开玩笑说:“还是师傅的话管用哦。”
宋枝雨想解释来着,林矜晚说:“别理她,苹果也塞不住她的嘴。”
应向露鼻腔里“哼”了声,搞怪模样,一时气氛还挺融洽。
工作上还有事,林矜晚和应向露顺道来看她一趟放心,不宜久待,又叮嘱几句。
宋枝雨都应下了,两人前脚刚走,后脚陆慕风就过来了,带来了签名,好几份,就连横幅海报展开的场面都很壮观。
看着这些,宋枝雨心里那点心虚就不住上涌,她这个对F1赛车一窍不通的人,突然就有了双子星加起来好几份签名,果然一个谎言接下来就要用好几个谎言掩盖。
陆慕风从国外回来不久,近来也多多少少听了些传闻,对这个嫂子有了见上一面的兴趣。
宋枝雨觉得这俩亲兄弟还挺不像的,一个冷淡一个张扬,性子南辕北辙,长相皮囊也不太一样,要仔细说,眉宇间确实有三四的相似。
陆斯聿打断:“那有苹果。”
陆慕风看了眼,把连苹果带玻璃碗拿到手里,乐了:“这手法挺别致,毕加索大师再事,末世还没到,先有奇行种入侵了。”
“……”
现在宋枝雨觉得他们绝对是亲兄弟无疑了,这嘴不饶人,捐来能造福。
陆斯聿淡声:“你嫂子削的。”
陆慕风:“……”不早说,心黑在这儿等他是吧。
氧化成这样,陆慕风说:“成。”
宋枝雨有点不好意思:“不吃没关系。”
“没事儿。”陆慕风拿起苹果,身体力行吃了两口。
陆斯聿说:“你嫂子喉咙不舒服,别招她说话。”
“?”
陆慕风寻思还不如让手里的苹果把他噎死,他跑这儿来干嘛?特意来找狗粮喂他?
果然男人就是双标。
像他大哥这种心黑的男人,早先还嘴上说得多轻巧,应付家里而已,装模作样,也就骗骗自己的了。
陆慕风没久待,看了眼消息:“走了,嫂子,还有事儿。”
至于自家亲大哥,就当团空气,当做没看着不存在。
没过会,陆斯聿懒撩眼皮看去,对上隐隐闪烁的目光,揭他老底:“逃相亲去了。”
宋枝雨奇怪:“你家很急啊?”
陆斯聿说:“家里长辈一致觉得他不安定,不早婚,迟早要祸害别家姑娘。”
宋枝雨想了想说:“你亲弟弟,怎么没随到你闪婚的基因。”
陆斯聿没理她这话里的潜在意思,口吻淡淡:“滴滴打到的迈巴赫车主。”
“宋知知,在外都怎么编排你老公的?”
“?”
宋枝雨一听这话,就知道是出自应向露之嘴,躺下去默默转身,背对着男人,欲盖弥彰说:“有点困了。”
陆斯聿看她这副耍赖模样,就知道这姑娘心虚成这样,平常怕是没少编排他。
没过一会,陆斯聿低头,手机里回着徐姨的消息,旁边传来病床上翻动的声音,慢吞吞有手机递到手边,没吭声,食指戳了戳他的尾指。
陆斯聿看了眼,漫不经心说:“不是困了要睡觉?”
宋枝雨觉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硬着头皮把他手机息屏拿开,然后把自己的手机往他手里塞。
陆斯聿撩眼皮看了她。
宋枝雨睁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双手合十,做恳求状。
陆斯聿接通电话:“妈,是我。”
那头的符丽娟疑惑:“哦,是阿聿,知知呢?”
陆斯聿面不改色说:“知知今天休假,让我带她来外面看海,现在跟个小屁孩在比谁沙子城堡堆得好。”
腕骨被指尖戳了戳,表达不满,她哪就有这么幼稚?
可偏偏符丽娟一点怀疑都没有:“知知还是个小孩,那就不打扰你们过二人世界,也没什么大事,周末你们一道来家里吃饭。”
等挂完电话,宋枝雨很自觉把手机拿了回去,把陆斯聿的手机换回去。
“那我睡会了?”刚刚是心虚,现在她是真犯困了。
“嗯。”
等这姑娘躺下,陆斯聿从手机里回完消息抬眼时,她已经睡着了,脸色稍微好点,没那么苍白透明了,安安静静的。
醒来后,乖得不像话,不斗嘴,也不麻烦人。
在看他的脸色。
指腹漫不经心轻叩了下手机屏幕,陆斯聿眉头微蹙。
当天傍晚,宋枝雨出院,她不太喜欢在病房里待着,医生确认身体没大碍后,求了好一会陆斯聿,才让他愿意把她带回家。
晚上宋枝雨坐在床头,看了眼消息,是空的,看了眼时间,才九点,她就开始犯困了,把手机放到了床头柜。
然后关灯,把自己裹进被窝里,很安静地入眠。
……
窒息。
喘不过气。
轰隆爆/炸的雷声,紫色狰狞的闪电,暴雨天,很吵的雨声。
到处是没过口鼻的水,逃无可逃。
宋枝雨是在场噩梦重现中惊醒的,后背出了一身冷汗,胸口随着急促的呼吸在上下起伏。
缓了好一会。
才想明白了自己已经出院,是在房间里睡觉。
看了眼手机,才刚刚九点半,距离她躺下也才过了半小时而已。
突然就有点难以容忍一个人,待在昏暗安静的房间里。
宋枝雨荡到岛台厨房边,喝了半杯凉白开才缓了点神,慢吞吞朝着房间方向回去。
远远看到立在房间门口的身影。
她走近。
传来清晰的敲门声。
哐、哐、哐。
三声,很绅士的行为。
隔着一小段距离,男人似乎所感身后锁来的那道视线,转身看去说。
“宋知知,过来。”
宋枝雨等快走到跟前才反应过来,男人淡着脸,看不出神情。
她发着愣。
才刚从噩梦里脱险,夜晚的沉静无限放大白天掩盖敏/感脆弱的那面情绪。
她心里惴惴、忐忑。
会不会说她太不小心,没有足够的防范意识?如果她当时没有心急去抄近路,对暴雨天的危险情况,再多一些防范意识,又如果她心理素质再好点,没有受到惊吓急转方向盘……她从小到大,听过太多要从自身找原因的话。
却在走到男人跟前的时候。
干燥的大掌落到后脑勺,宋枝雨侧脸被按到宽阔的肩膀。
她的身形明显僵硬了瞬。
不自然。
陆斯聿想起刚刚那张苍白的巴掌脸,眼里写满茫然的不安,低头,大掌揉了下她后脑蓬松细软的发丝,低沉嗓音随之落下。
“那时候,是不是很害怕?”
宋枝雨只是听着,鼻头一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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