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王不逾出了一趟长差,带队去南边视察了近一个月。
如果还没离婚,他不会接下这种差事,一来时间太长,管不到京里的事,二是耽误家庭生活。
可他一下子没有家了,纪静宜不再需要他照顾,日子忽然多出大把空白。
结婚前,他把时间规划得很好,连闲暇都预排进去,但现在只感到无事可做,无效的茶局、酒局一律推掉不去,可又受不住那种空旷的荒芜。
有一段时间,他选择留在办公室加班。
文件批得很慢,逐字逐句地抠,用红笔在边上批注,茶水凉了又倒,整层楼都走光了,灯灭得只剩他这一盏,他坐在那团光里,翻纸的声音响在空荡的房间,格外清。有时实在没什么可看的了,就靠在椅子上,把第二天开会的内容,从头到尾过一遍流程,谁先发言,可能提什么,该怎么回应。
往往这个时候,差不多十点多了,他才站起来,关灯,锁门,回家。
可进了门,除了声控亮起来的玄关灯,没有任何的动静,连白珍珠都不会再跑向他。
他躺下去,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看,各个角落观察了个遍,一条瑕疵纹路也找不出,王不逾想,这家装修公司很细致,以后可以推荐给朋友。
主卧他早就不睡了,纪静宜的气味把那儿腌了一遍,要么就是什么香氛没带走,藏在角落,明明屋子里冷清得要命,他却能闻到一股温热的甜香,大概率是嗅觉出问题了。
鼻子不灵没关系,怕的是这股香引起的反应,他枕在她睡过的被单上,整夜整夜地硬。
王不逾搬到了书房。
这里纪静宜踏足得少,她嫌书卷味儿太重,太闷。
书房有张仅一人宽的长榻,板面上木纹如流水,深褐里透出紫檀色的光,摆在窗边,年纪比他还要大。爷爷去世后,交回四合院时,许多瓷器文物也一并充公,王不逾只留下了这一样。
上边木头调子很浓,霸道地往鼻腔里钻,像老一辈严谨苛刻的生活作风,王不逾借此来约束自身,直挺挺地躺上去,什么旖旎念头都一干二净。有时也睡不着,打开手机随便翻翻,点进纪静宜的头像去看,她一条朋友圈也没发。
也许发了,对他不可见。
周末没了加班的借口,他开始夜跑。
路线一开始定好的,出了小区,绕上一圈就回来。第二天就管不住自己的脚,往卫家的四合院那条路跑了。
运气不算好,跑了几天,只碰到过一次卫向莹,她穿着睡衣,出来拿外卖。
见了他还挺客气,叫不逾哥,问他怎么到这儿来了,再一看他的运动服和跑鞋,又反应过来:“跑步锻炼呢?怎么不去健身房啊。”
王不逾没回答,他站在黢黑的树影底下,垂着眼皮。
觑了下她手里的东西,问:“你们没吃晚饭?点这些东西。”
“在吃,今天家里朋友啊,同学什么的来得多,不大够了。”卫向莹看不清他的表情,听着像长辈的审问。但她不敢请他进来,纪静宜可不想见他。
朋友,同学,穿着睡衣,吃吃喝喝。
那纪静宜又穿了什么?她那些不是露背就是低领的睡裙,也能这样打闹说笑吗?
王不逾抬头,徒劳地看了眼院墙,什么也看不到,倒隐约听见些轻狂的笑声,有男有女。他皱了会儿眉,也品出了小姑娘拒客的意思,识相地走了。
“您慢走啊,不逾哥。”卫向莹像才回过神,大声说一句。
王不逾已走远了,背对着她,短暂利落地抬了下手,当作回答。
回到家,洗了个热汽蒸腾的澡。
水声停下来时,王不逾单手撑着墙,闭着眼,喘得比跑步还厉害。
他裹上浴巾出来,家里依旧静得吓人。
走到客厅,王不逾摸了支烟,也不开灯,坐在微弱的夜光里,沉默寡肃地抽着。
他脑子里闪过很多事,想到纪静宜第一天搬进来的光景。
行李是她舅舅的秘书拿来的,他以为下了班,纪静宜就该主动回来收拾了,可捱到他准备睡觉,她竟然还在外面混局,一点时间观念,一点不给别人添乱的自觉也没有,头晚就搅乱了他的生活,之后越弄越乱。
然后干脆地一扭头,回到属于她的,热闹生动的世界里去了,留下他不知如何自处。
那时他是什么样的?
过着高度效率化的生活,井然有序,到了点就入睡,没现在这些乱七八糟的杂念,也不会一回到特定的地点,想到她就起反应,撑得难受。
一道闪电落下来,几乎将半边天都照亮,又倏地轰隆起春雷,离得远,在云层里闷闷地响。
王不逾偏过头,望着窗外,指间夹了根抽了一半的烟,白雾一层层绕开。
很快,风裹着雨往玻璃上砸,噼里啪啦。
四下暗且静,像小时候罚过站的,阴沉森严的院子。高一那年,他还跟着崔先生写字,放学路上碰见周覆他们,架不住一再地拉请,去球场打了半小时篮球,到家已经晚了,父亲发了一场脾气。
他生气也从不直说情由,总要推到大是大非上,来佐证自己其实明事理得很,都是孩子太没规矩了。于是当面让他给崔先生道歉,说白白地让老师等你这么久,这是当学生的礼数?你以为谁都请得动他教字,还不是看你外公的面子,你竟然这么贪玩,辜负他们。
当天连晚饭也没吃,王不逾就去拿笔写字了,写完照样逃不过被罚。也是这么个落雨的仲春夜,空气里闻得到浓郁的槐花香,他一直站到深夜,身上衣服又单薄,冻得他止不住地发抖,牙齿都在颤,上下磕碰。
想到这里,王不逾冷不丁地,打了一个冷战,这么多年都过了,怎么这股凉意又卷土而来?重新渗进脊骨里。
惊得伸手摸了下,原来是刚洗了澡,后脖子上水没擦干,寒浸浸地流下来。
王不逾伸长手,沉重地吐出口浊气,把烟捻灭。
他拿过手机,打了个电话出去:“老周,我手上有份材料,出差前要交给你…对,明天再聊。”
出去视察,要比待在家里好得多,几天就换个酒店,身边围着大小负责人,王不逾眼睛不停,嘴也没休息过几下,跑神的功夫都没有,更匀不出脑子想别的。
等他从南边回来,京中已是将尽未尽的暮春。
傍晚五点多,出了机场,钻进鼻子里的,是杨树新生的叶子味,青涩里带点苦。
坐在车上,王不逾再一次点开跟纪静宜的聊天框。
在扬州的时候,他随万利当地的负责人去大运河博物馆,参观苏绣特展,有一架双面异色绣的屏风,紫檀木的框,绣的是一只白色小京巴,针脚细到身上的毛都有粗有细,尤其耳朵上那几根绒毛,介绍的人说,是用比头发丝还细的线劈了又劈,劈成四分之一,再八分之一,绣上去之后,对着光看,几乎没有线存在的痕迹,只看见毛茸茸的轮廓。
王不逾站在太阳地里,看了很久,入了迷,恍恍惚惚的,还以为是帮她写解说词的早上,他拿出手机来,拍了一张发给纪静宜,说:【很像珍珠。】
可纪静宜没有回他。
隔了一两分钟,有人叫了几声王总,他才收起手机。
他反应过来,哦,那个早上过去很久了,久到他们已经不是夫妻。
纪静宜没有拉黑他,她选了一种最冷漠、最中立的办法。
点进去,王不逾看她发了朋友圈,拍了几道菜,配文就两个字:小酌。
他放大了几倍,结合背景陈设,和瓷碗的样式,认出了这个地方。
没多久,又接到周覆的电话,说有几个问题,要和他当面谈。
王不逾看了眼时间:“去濯春吧,到那儿聊。”
“不用,”最近案子多,周覆忙得不可开交,“几句话就能说清的事儿,还吃什么…”
“我半小时后到。”但王不逾已经发话,并快速挂断。
周覆:“……”
他什么时候沾上自说自话的毛病了。
但也没耽搁,电话打完他就往那儿去。
在胡同口碰上王不逾,两人一齐往里走。
“我说,”周覆打量了他一眼,精神尚可,“这趟去够久的,架子摆足了吧,可怜我天天加班。”
王不逾说:“这不是请你吃饭吗?顺便督办一下正事。”
周覆心想拉倒吧:“得了,前段时间你推了我几次,你姐夫叫都不出来。谁知道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进了濯春的门,正是一年里风光最好的季节,里头人不少。
二人绕开影壁,走过十字甬道旁的花池子,王不逾一抬眼,就瞥到了雅间窗边的纪静宜。
她坐在那把玫瑰圈椅上,还是一贯大胆的穿着,一条灰蓝的丝绒长裙,深v领,脖子上坠了条红钻石项链,昏黄的日头下,折出细碎而艳丽的光。
满树的花,满院子的人,满桌的菜,仿佛顷刻间不存在了。
王不逾站在窗外,半天挪不动步子,目光直射在椅子上的人身上,他胸口开始发紧,呼吸都滞涩了几分。
徐徐春风里,太过鲜活的气息裹着残余的旧梦扑面而来,每一个细节都在不遗余力地提醒他一件事:他是真的……有那么一点儿想她。
纪静宜没往这边看,她端起杯子啜了口茶,又接着和身边的人说:“还不难吗?就前两天,我跟着去通州看了一趟,四个人合租一间房子,画架子都支不开,可人家小风画出来的东西吧,那是真好,没亲眼看见,我都不信是地下室作品。”
对面有人拿起酒,给她倒了一杯:“行了,冲你这一句话,我下周让经理人去看看,真有潜力的,一定发掘到我画廊来。”
王不逾看清了侧脸,殷勤侍酒的人居然是小雷,这小子这么能钻空子吗?
他注视得太久,连停云都瞄到了他的身影。
停云轻声哎了一句:“是我哥,他出差回来了。”
这一叫,纪静宜也懵懂地转过头。
她脸上还是副笑模样,唇角往上弯起了一点点,像花瓣边缘往回卷的弧度。
他们的目光在傍晚温柔的光泽里相碰。
只两秒,纪静宜就原样收回视线,像没看见,更来不及注意前夫即将上扬的嘴角,就又去和身边的人说话了。
王不逾做出了个中道崩阻的笑容。
他低了低头,又抬起来:“走吧,老周。”
“舍得走了啊?”周覆都等得不耐烦,也是怀疑,“我说,你和小纪什么渠道认识的?”
王不逾一边走,一边不解地看他:“什么意思?”
周覆说:“我们正经夫妻,用不着特意来偷看老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