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卫向莹来接她的时候,摁了好几声喇叭。
“哦,来了。”纪静宜站在路边,反应有点慢。
上车后,卫向莹没立刻发动车子,她侧过头,看了下对面停着的那辆,问:“那是王不逾的车吧,他还等你呢。”
纪静宜摇头:“接电话呢吧,不知道要干什么,我们走我们的。”
刚才出来,王不逾就问她去哪儿,她说:“不用你送,我有别的事儿,你忙吧。”
纪静宜还以为他早就走了。
她系上安全带,眼神没有焦点地望着前面:“回你家,我行李怎么样了。”
卫向莹发动了车子,说:“我让人去拿了,pearl也接过来了,你们家张妈还问呢,怎么静静搬这么多东西走啊,不来住了呀?”
“那他们怎么说?”纪静宜问。
卫向莹说:“还能怎么说,按你教的说啰,要出一趟长差,得两三个月。不是,你们这也太明显了点,不怕张妈去你婆婆那儿…”
“不怕,王不逾能解决的,打理人么,他最在行了。”纪静宜轻轻勾了下一侧的唇。
她把头转过去,车子平稳开着,树影一道道地飞掠,阳光落在她脸上,明明暗暗,嘀嘀嗒嗒,像在她睫毛上落了场雨,可眼睛又干干的。
卫向莹瞥了她一眼:“我说,大小姐,你这婚离得,也太草率了点儿吧。”
“结一样草率,我上着班就来了,还冲他发了顿火,”纪静宜撑着头,讥诮地说,“本来就没有感情基础的婚,离又能深思熟虑到哪儿去。”
“我的意思是,为个展览不值得,又不是原则性的问题。”卫向莹说。
纪静宜反问她:“那什么才叫原则?他在外面有了姘头?家暴我?”
说完,她又立刻哼了声:“王不逾不仅不会,他的教养,生活习惯还比一般人强,从结婚到现在,不管我弄出多少幺蛾子,他照单全收,一句重话都没跟我说过,就拿这次展览的事儿来说,你知道,如果杜允中找的是老纪,他会怎么样吗?”
“纪伯伯拿你怎么样?”卫向莹也说不出。
纪静宜把手比了个六,放到耳边:“他当场就会打给我,一通好骂就招呼上来了,说我正事不干,搞点没用的展出都能闯祸,脖子上顶的不知道什么东西,简直白活了二十多年。”
卫向莹细想了下,纪伯伯毕竟行伍出身,还真有可能。
她说:“那王不逾呢,你们也吵得很凶?”
“没有,在这件事上,他一直照顾我的情绪,”纪静宜的手放下去,平摊在膝头,吸了吸鼻子,“他怕我受伤,接受不了,还要去想办法正常展出,但我已经不愿办了。”
这不更离奇了吗。
卫向莹实在没懂她的想法:“那咱离婚的出发点是什么?总得有个错法儿吧。”
“有啊,”纪静宜抬起头,想要跟她开个玩笑,嘴角都扬起来了,“他最大的错,就是有眼无珠,竟然看不上我。”
但最后扯出来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卫向莹说:“你还是别笑了,渗人。”
她伸手,轻拧了拧纪静宜的脸。
这才有点明白了:“你是说,你喜欢上了他,而他还把你当个联姻对象,觉得完成政治交易就行了,但你认为这不公平,是不是?”
卫向莹了解自己姐们儿,能想象得出。
早在刚结婚时,她就说过,王不逾满足不了她,纪静宜是个情感需求旺盛的人,她不只是要照顾,还得有共振,有连接,她如果爱上谁,就会想尽办法,确认对方是不是在乎自己,处朋友也这样。
或许王不逾在行为上无可指摘,但全是责任框架下的常规动作,情感上一片空白。
两个人就这么,一个守秩序,一个要亲密,而这种角色的错位,导致她所有的诉求,在王不逾那里,都被翻译成额外的,甚至听不懂的负担。纪静宜最终不想要了,情绪落差累积到了临界点,变成一种弥漫性的绝望。
爱上一口没回响的枯井,这话听着就够让人痛苦的,何况是纪静宜。长期处在这种环境里,人就会开始怀疑自己的感受,内化不值得被爱的信念,离开也只是自我保护的本能。
纪静宜把头发掠到耳后,轻声说:“嗯,在一场已经设定好他站位无误的游戏里,你是没办法让他认识到问题根源的。而我能做的,就是退出这个角色。”
“是啊,”卫向莹点头,“就当是非走不可的路,你去游山玩水了一趟。没遇见好的伴,玩儿得不开心,现在回来了。”
纪静宜伸出手揿下按钮,车窗降了一半。
车沿二环走,护城河边的柳枝垂进水里,还没怎么冒绿,红墙外一树又一树的玉兰,白得晃眼,偶尔被风掀下枝头,落在人行道上。
她蓦地短叹了一声:“想来想去吧,还是只有爷爷的孙女好当。”
而卫向莹只听得后背一凛。
她跟纪静宜一块儿长大,从没见过她这样,不管身边朋友碰上什么挫折,她总是能说出最多安慰,最快让气氛活络起来的那一个。
爱的威慑力太大了。
不过一点荷尔蒙的事儿,但连静宜这么洒脱的人沾上,都免不了垂头丧气的。
胡同口的老槐刚抽了新芽,嫩黄色。
老三住的院子不算大,坐地方正,是她奶奶手里留下来的。
她开了门,跟纪静宜一道进去。
廊下摆了两盆石榴,发了叶,指甲盖大小,一条长鱼缸,水被晒得微微发绿。
站在台阶上,纪静宜盯着一只画眉笼子看。
“哦,给罩了蓝布,它歇着呢。”卫向莹说。
纪静宜没去正厅,进了东厢的卧室,她腿有点软。
坐在床沿,踢掉鞋:“我也躺一下,头晕。”
“多睡会儿,什么都别想了,”卫向莹把窗帘拉上,屋里登时就黑了,“我也不叫你,饿了自己起来吃饭,都是现成的。”
“嗯。”
纪静宜躺在她枕头上,眼皮粘在一起。
胡同里的喧闹远远地传来,小孩子在巷子里追着跑,笑声稚嫩尖脆,一忽儿近,一忽儿远,听着一点也不觉得吵,温吞地把她裹在里头,纪静宜感到踏实、放松。
任何东西,一放下,就难不住她了。
每逢提质增效推进会,都规整森严,王不逾强打着精神,端坐了一个上午,明明早上没吃什么,胸口总有东西沉沉坠着,喝多少水都压不下去。
各条线负责人依次汇报时,声音也像隔了一层,朦胧地响在耳边。
会议快结束,轮到他发言时,王不逾抬眼,目光清淡地看了一圈,语速平稳:“按既定方案推进吧,严控合规风险。”
散会后,王不逾拿上文件起身,落在了队伍后面。
魏总拍了下他,关心道:“怎么了,不逾,瞧着脸色不大好,这可不像你啊。”
“噢,这两天事情太多,没休息好。”他公式化地笑了笑。
魏总点头:“年轻人,工作上进是好事,也得注意身体,革命的本钱还是要有,没什么事,下午早点回去。”
王不逾一副受教的表情:“好,谢谢您关心。”
魏总走后,他在原地站着,思索了几秒,一时想不起究竟革什么命,又要什么本钱。
这是他头一回感到迷茫,还是身处肃穆的集团会议室里。
回到十七楼,走廊上有人在说话,是两个处室的小伙子,见他过来,不约而同地站直了,叫了声“王总”。
王不逾轻点了下头,脚步没停。
“王总,”温秘书一直候着,他说,“罗律一早就来了,等了您半天。”
“好,你去倒杯浓茶来。”
王不逾把手上的文件从右手倒到左手,腾出来推门。
罗律师见门开了,放下腿起身:“王总。”
王不逾冷淡地瞥了他一眼,也没叫坐。
他走到衣架前,抬手脱了身上的外套,挂上。
窗户朝南,中午的光从外面斜进来。
一件白衬衫绷在他背上,到了腰际收得利落,没半点赘余。
然后王不逾才走回来,抬了下手:“坐,说说吧。”
罗律师没坐,他小心翼翼地解释:“是我失误,何家那小子,去年在我律所实习,我是他的带教,这有些东西…”
“不说这个了,”王不逾出声打断,他问,“他结束实习以后,怎么没留你那儿?”
罗律师嗐了一声,自谦道:“嫌我庙小呗,托他母亲那边的关系,找了更好的去处,他姥爷法学院的么。”
这时温秘书进来,把茶递给他,又退出去。
“年纪轻啊,心气儿高,”王不逾喝了一口,慢慢地说,“总想进大所,接大案子,急于证明自己。”
罗律师大致懂了他的深意:“是,听说前段时间出了个投诉,他教唆当事人闹事,在网上歪曲案情,扇动舆论向司法机关施压,后来不知道怎么,又给撤了。”
“正当程序撤的吗?”王不逾问。
罗律师笑着摇头,一副你知我知,不好多说的样子。
王不逾往后靠了靠,恍然道:“律师这行啊,最吃名声和信誉,毁了这两样,哪家律所敢重用?”
“当然,我有数了,你放心。”罗律师看着他说。
王不逾点头:“去吧,我这儿还忙着,不多招待你了。”
当天没撑到下班,下午还审着文件,王不逾靠在皮椅上,眼皮渐渐发沉,意识一半飘在字上,另一半不听使唤地阖拢,拢进一种半睡半醒的,粘稠的雾里。
不知道是不是还在办公室,似乎光线不对。
好像又回了家中主卧,墙纸是纪静宜说讨厌的,过分庄重的老钱风。
有人蹲在地毯上叠衣服,背影很眼熟。
王不逾想张口叫她,喉咙里却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发不出。
女孩子也没回头,她忙着收拾行李,一件又一件,收进一个他没见过的箱子里,边收边抬手抹眼泪。
他连正脸都没看见,就断定她伤心极了,失落极了。
因为每抹一下,都像有一个小镐子,在他心口上锹一下,锹得他血肉模糊。
王不逾想上前,可脚被钉在了地面,抬都抬不起,他只能站在原地,忍受凌迟的酷刑。他好着急,急得后背一层一层地渗出汗。箱子最终被合上,发出很响的一声,他整个人猛地一颤,从椅子上惊醒过来。
春光正好。
今天居然艳阳高照,为什么他总以为是阴的,甚至下着雨。
王不逾看了眼时间,五点半,才眯着了二十分钟不到。
他伸手去够桌上的茶杯,发现手腕在细细地抖,喝了半杯茶,才勉强将那种窒息感压了下去。
下了班,王不逾拿上公文包,进电梯。
走出来才发现摁错了楼层,原本要去地库的,怎么到大堂了。
刚要转身,他瞥见展厅的主管黄肇源,正和一个男孩子说话。
男生带着点讨好的殷勤,问老黄说:“那纪老师明天会来上班吗?”
黄肇源支支吾吾,答不上:“这我就不晓得了,她今天有事请假了,你不是参加那个青年扶持计划,没有她联系方式吗?”
王不逾被这声纪老师绊住脚,打量了下那男生。
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背个帆布包,包角磨得毛了边,露出里面的画具,一看就是为写生到处跑的。生得倒是清爽,眉眼挺干净,就是头发长了点儿,流里流气。
男生摇头:“我们只邮箱联系过,我想问问审核进度,也…也还有别的要沟通。”
黄肇源也急着下班,他说:“那你改天再来吧,或者问问其他人。”
他苦恼地说:“别人欣赏不了我的画,她很有眼光的。”
王不逾站在离他们七八步远的地方,除了眼底一点极淡的探究,脸上没什么异常。他转了个身,又重新进了电梯。
一到家,张妈就等不及地告诉他:“老二,你知道静静去哪儿了吧?东西全搬走了呀。”
“知道,你不用管了。”王不逾径自往前走。
张妈又追上去:“要是吵架了,你就快点去哄哄她,不是我泼你冷水,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还跟小姑娘顶真?让着她不行吗?做了夫妻的人,同船渡水的缘分呐,你不当惜,老天爷就给你收走了。”
王不逾耳边嗡嗡响,他扶着门:“好,我去休息了,您吃饭吧。”
张妈又担心他:“你不吃了?忙一天了,米也不进一粒啊,身子扛得住吗?”
“扛不住算了,”一整天的阴霾压在头顶上,王不逾实在没精神说话了,心灰意冷地应,“我要过去了,麻烦您,给家里报个丧。”
“……”张妈咂咂嘴,吃错什么药了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