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到了饭点,一大家子人围桌坐下。
东厢的圆桌上,按待客的规矩上了菜,正中摆着一个铜锅,炭火旺烧,锅里咕嘟翻起白汤。
纪静宜找位置坐下,王不逾也挨着她,落了座。
还没动筷,门口进来个人,是她姐夫丁一诚。
“唉,你还是来了,”靳慧真笑着招呼丈夫,“到这儿坐吧。”
丁一诚一边除掉身上的外套,说:“来了,听说奶奶大安了,能不来看看吗?”
坐下以后,他又看向王不逾:“王总日理万机都到了,我们就更没有理由了。”
日常玩笑惯了,王不逾还没说什么。
但纪静宜听不顺耳,挑眼看他:“唷,姐夫,听着您跟不得志似的,工作上有什么难处就说出来,看能不能帮上忙。”
这死丫头,结了婚还没大没小的张狂。
靳雯听得心里打鼓,咳了句:“吃饭呀,说这些有的没的。”
“他先说的。”纪静宜翻了个白眼,又去夹菜。
好在丁一诚从不和她计较,笑说:“对,不该议论你老公。”
“拿筷子,一来就和静静拌嘴,你大还是她大?”靳慧真也拍他手。
靳母老了以后,人更瘦了,坐在那把坐了十来年的高背椅里,更显得椅子空,但看见一家子大小儿女,嘴角堆着笑:“静静,打算什么时候要个孩子?”
王不逾迟疑了一下。
但纪静宜端着碗,筷间的羊肉片蘸着麻酱,飞快地说:“明年吧,二十六是最佳生育年龄,我们都先把身体调理好,争取要个健康可爱的宝宝,就跟我姐家的孩子一样。”
王不逾停了筷,侧过头,怔然地看着、听着,完全不懂她说什么。
但姥姥被哄得很开心:“好,那就太好了。”
靳雯是明白女儿的,一听就在满嘴跑火车,吹得天花乱坠,又不好当面拆穿她。
这一关过了,姥姥才转了个话题,说起旧年的事。
从东街出来,纪静宜跟王不逾一道回家。
午饭吃得太饱,坐上车,暖风一吹就犯困,她眯着眼,歪在座椅上。
王不逾坐好后,看她迟迟不动,倾身上前,给她扣好了安全带。
“做什么?”眼前伸过来团黑影,纪静宜才醒。
王不逾坐回来,揿下启动键:“安全带不系,扣分。”
“你可真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纪静宜嘁了声。
“……”
睡到一半,她手机响了,是小凡。
他不好意思地说:“姐姐,我临时接到通知,要去外省封闭集训,今天就走。”
“这么赶啊,”纪静宜瞌睡都急没了,“那我练球怎么办?”
小凡愧疚表示:“真对不住了,是学校的安排,我必须得去,时间也不短,一个多月。要不然,你在博羽找个私教?那边教练都很专业的。”
一个多月,赛都比完了,还要他干嘛。
纪静宜无奈地说:“好呀好呀,你专心训练去吧。”
“得嘞,姐姐再见。”心虚似的,他说完立刻就挂了。
她摁灭了屏幕,哀叹一声往后靠着,一只手半盖在脸上,另一只的手指敲在壳上,嗒嗒地响。
“别敲了,吵。”王不逾说。
纪静宜本来就心情不好:“那我烦啊,小凡突然被叫去集训了,我的球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王不逾不解地反问她:“全世界就他一个人会打羽毛球吗?”
纪静宜抓了抓头发:“说得轻巧,现在换人多麻烦,我们配合好久了,他知道我的优缺点,也会对症下药。”
“你并不是什么疑难杂症。”王不逾说。
纪静宜啧了下,把手拿下来:“不是,你能别每句话都说一半,非让人来猜成吗?到底几个意思啊。”
王不逾单手扶方向盘,心里不晓得有口什么气出不来,从她想不到人选就堵着了。他稍缓了下,说:“我的意思,我也要参加比赛,能陪你一起练。”
“……你?”纪静宜扭脖子看他,“你能有这份耐心教我?”
说着,又把手机举起来,举到他耳边,接连磕了几下响的:“连一点噪音都听不得。”
王不逾偏了偏头:“两码事,你可以今晚试试。”
“行,试试就试试,”纪静宜不放心,又说,“我打得不好,你不准讲我一个字,要被我看出一点嫌弃,我马上找别人,最不喜欢看你的脸色。”
王不逾听着都冤枉:“我给过你脸色看?”
“从结婚到现在,一直。”纪静宜武断地说。
王不逾:“……”
全天下最娇贵的学生,最会断章取义,颠倒黑白之人,他的妻子纪静宜。
安静了几分钟,纪静宜也意识到一气之下,话说得过头了。
她找了个别的话题:“那什么,你跟丁一诚关系不错?”
“一般。”王不逾说。
纪静宜当他是真的,同仇敌忾道:“太好了,我就不喜欢他这个人。”
王不逾:“为什么?”
反正也犯困,纪静宜靠在椅背上,跟他闲聊起来:“你跟我姐是同学,你难道不晓得她跟贺正平的事啊?”
王不逾点头:“听说过。”
两个人青梅竹马,靳慧真打小爱往贺家跑,贺正平大她两岁,生得稳重,从不跟别家孩子闹,可她来了呢,倒肯放下书,陪她在院子里玩。上高中时,大家的个子都蹿起来了,连王不逾这样冷漠,不管红尘的人,都留心过老贺手里拿着早点,头快顶到学校门口的树枝,在那儿等着靳慧真过来。
快谈婚论嫁时,贺家出了状况。
事儿起得悄没声响,像冬夜落的一场重霜,昨日还车马喧嚣的门第,转眼萧条下来。再后来,贺正平去了香港避风头,也许在国外,没人有确切的消息,靳慧真和老丁结了婚,一季一季的光阴过去,慢慢谁也不提了。
“丁一诚可会趁人之危了,那时候我姐正伤心,他就托人来舅舅家提亲,”纪静宜讲着,讨厌地瘪了瘪嘴,“靳斌什么人呐,一看人下菜碟的主儿,不管我姐愿不愿意,他老先给答应了,也就我姐脾气好,没跟他大吵大闹吧。”
王不逾听着不像话,轻斥了句:“不许这么说长辈,他有他的考虑。”
“本来就是,”纪静宜小声,又忽地反应过来,“嘿,我吃饱了撑的,跟你说这些干嘛,你一个秩序礼教的吹鼓手,又不会共情我们的。”
王不逾:“……”
有关他,她总有这么多偏见和帽子。
但有一点,她的情绪来得快,去得更快,半分都不挂心。
到家时,纪静宜全部的诉求就剩美美睡个晕碳觉了。
她看了一眼时间:“五点,你记得叫我起来,我们去练球。”
“好。”王不逾说。
过了中午,阳光也不再刺眼。
天色淡下来,纪静宜进了卧室,换了衣服,倒在床上就睡。
王不逾路过主卧,见门也没关,走进去:“纪……”
以为她还要玩会儿手机,没料到困得被子都没盖好,侧身蜷着就睡熟了。
他放轻脚步,走到床边,看了眼她过分清凉的睡裙,眸色一沉。
犹豫两秒,王不逾才俯身,伸手拾起滑落的被子,细细盖过她裸露的后背,掖好腰侧边角,连手腕都给她裹了进去。
暮色降临,纪静宜睡醒后,换了身雾绿色的运动服,头发高高地绑在脑后。
她出去找了一圈,最后才轻快地往书房跑。
纪静宜直接推开门:“王不…”
男人正站在窗边通电话。
还是上午那一身衬衣西裤,屋子里热,他的袖口挽到了小臂处,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自然垂落,身姿挺拔。
听见这一声,王不逾的余光瞥见她,微微颔首示意,默许她进来。
“哦,嘘。”纪静宜抬起指尖抵在唇边,比出噤声的手势。
她绕到书桌后,一屁股陷进他那张皮椅里,双手搭住扶手,头往后靠,脚尖轻轻点地,借着椅轮顺滑的力道,慢悠悠地左右转圈。
男人依旧沉稳回话,音量放低,神情淡然。
目光时不时看向转个不停的妻子,一身清爽的运动装,和冷质的书房碰撞出鲜活反差,眼底说不出的情绪。
等他打完,收起手机:“等我换个衣服。”
“谁啊?周日还给你打电话。”纪静宜追着他过去。
王不逾进了客房,打开柜子,拿出套衣服。
他简单说了句:“一个伯伯,叙了几句旧。”
不愿多讲就算了。
纪静宜哼道:“你们家叔叔伯伯的,还真是多啊。”
王不逾同样没搭理她这一句。
他抬起一点手臂,拎出衣架给她看:“我要换衣服了。”
“什么意思?我还得出去吗?”纪静宜指着自己问。
王不逾疑惑地说:“那不然?”
上次都看过了,一大男人,害的什么臊。
纪静宜把头发一甩:“以为谁稀得看你,我之前那些私教,哪个不比你强。”
“……”
到了博羽,上场开打前,纪静宜活动了下手腕:“我中午跟你说的,你都记住了吧,别趁机欺负我啊。”
“好。”王不逾拿起球拍,走到另一边。
先试了几个来回后,王不逾基本摸到了她的出球招式,在纪静宜没防备的时候,猛地杀了个球过去。
纪静宜注意到了,那球看着不快,但一板过去,落点却软趴趴的,飘在网前,被他轻轻一勾就回了过来,快得她根本来不及反应,眼睁睁看着球落地。
她瞪了对面一眼,走过去捡球。
“看到了吗?这就是向大姐常用的招数,”王不逾也走了过来,不紧不慢地说,“你打高远球,力道不够狠,给对手留了充足的时间,这种球一打出去,对方要做的就是等在网前,像我刚才那样随手一勾,你就丢一分。”
有点道理。
纪静宜蹙着眉:“那我怎么办?”
“打到底线附近,把对手逼到后场去,”王不逾做了个示范动作,手臂舒展,“你现在这么打,充其量到场中,给她太多主动权了。”
纪静宜学着他的动作,试着挥拍,手腕倏地一较劲,球又飞歪了,出了界。
“手腕太僵了,”王不逾走过来,到了她身后,一手扶着她的手腕,一手轻托着她的肘部,“发力顺序是从腰到肩,再到手臂,最后手腕带一下,不是光靠蛮力。”
他贴得太近了,低沉的声音擦过她耳廓,说着腰和肩的时候,掌尖也顺势掠了过去,明明没怎么碰到她,纪静宜却像被狠狠揉了下,心都揉得怦怦跳。
她六神无主地,慌乱地撇头。
王不逾仍低着下巴,猝不及防被她的唇撞上,也僵住了。
两人意味不清地对视了阵,又分别错开。
“专心,”王不逾提醒她,“在说正经事。”
“我在听啊。”
纪静宜红着脸应了声,可身体差点软在他怀里:“你怎么知道向玥打球的习惯?”
“这不是机密,找工会的人聊聊就知道了。”王不逾说。
纪静宜奇怪:“你?一个副总,去主动找人聊这个?”
“没有,碰上闲聊的。”王不逾一边说,一边重新带她做了遍动作,手把手地教她感受那个击球的时机。
做完了,王不逾才放开她:“我再给你喂几个球,你找一下感觉,慢慢来。”
“嗯。”他走开后,纪静宜悄悄呼出口气。
她赶紧静了静神,等他的球飞来,试着提前一点出手,打得虽然还不是很漂亮,好歹有了模样,过网的弧度顺畅了不少。
且一连几次,她都回得很不错。
“差不多了,就这样,”王不逾难得夸了句,“记住这个手感。”
练了四十多分钟,纪静宜出了一身的汗,扶着膝盖直喘气。
她摆摆手:“不行了,让我歇会儿吧教练。”
“休息十分钟,”王不逾拨网过来,拿了瓶水给她,“刚才说的,都记住了没有?”
“现在是记住了。”
纪静宜接过,喘匀了气,对自己的记忆力很清晰,“就不知道等到比赛的时候,还能记得多少。”
王不逾原本垂着眼,被她逗得胸腔轻轻发颤,偏过头,低笑了下。
刚抬起头,余光骤然撞上不远处的身影,似乎是这家球馆的二老板,小雷。
他站在场地边缘,目光不偏不倚地投在他们这儿。
轻松的氛围有一瞬间的凝滞。
王不逾面上不显,不动声色收回视线,自然地看了她一眼,说:“擦擦,你额头上都是汗。”
“纸巾在包里呢,我刚才的都用完了。”纪静宜说。
她抬头看向王不逾的脸,刚才贴身教学的那点悸动又涌上来:“哪那么麻烦,我看你衣服挺好擦的。”
“唉。”王不逾没喊得及。
她的额头已经贴上来,在他肩膀上从左蹭到右。
王不逾身形微顿,随即无奈地抬手,犹豫了几秒,还是把手盖在她后颈上,随她去了。
可落在雷谦明眼里,只看到他把人大大方方护在怀里,亲昵的姿态毫不遮掩。
“你出了这么多汗,可身上一点都不难闻欸。”纪静宜仰起脸看他。
王不逾动了下唇:“是吗,那谁难闻?”
“……别人,”纪静宜仰脸看他,指了下场上,“我是说那些男的,有一个算一个,都很臭。”
“哦,你全都闻过。”王不逾疑惑自己怎么问出这种话,和妻子在哗闹的场合低声私语,仿佛故意做给谁看。
纪静宜的声音也变轻了:“从他们身边过就知道了,还用特地去闻啊。”
她又挨了上去,完全受欲望的驱使,运动过后,鼻尖沁了层细汗,面上泛着薄红。
不知道她又要做什么,是不是和自己想的一样,但王不逾清了清嗓:“我们还在外面,很多人。”
“噢,意思回家了就可以是吧?”纪静宜问。
她并没有动,王不逾反而多问了句:“可以什么?”
纪静宜故意说:“什么都可以啊,不是你说的吗?允许和自己的丈夫,做任何亲密的事。”
不明白在期待什么,王不逾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低头看时间,“我们再练二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