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词又看了眼输液管,速度已经调到最慢,没法再慢了。
“护士说了,这药是会疼。”他把她胳膊轻轻放回热水袋上,手没收回来,就那么虚扶着,“忍一忍,输完就好了。想不想看电影?”
时予安摇头,她现在什么都看不进去。
“那听歌?”
还是摇头。
“哥,你陪我说说话吧。”
陈词说“好。”他说的都是些琐碎的事,比如公司里新来的实习生,是个刚毕业的小孩,毛手毛脚的,上周不小心把热咖啡洒键盘上了,那键盘是机械的,直接废了。
“我也没说什么,但他吓得脸都白了,这几天见我就躲。”陈词说,“我长得有那么吓人吗?”
“嗯……不做表情的时候是有一点。”时予安笑着回答。
陈词也笑了,说起方逸航,他小声跟她分享八卦:“方四这回好像真栽了,半夜三点给我打电话哭诉,说他这回是真爱,不是之前那种玩玩而已。我说你每回都是真爱,他还不承认,说,哥你不懂,这回不一样。”
他学着方逸航的语气成功把时予安逗笑了,笑着笑着,胳膊疼又回来了。
“对了,跟你说个好玩的。”
“什么好玩的?”时予安问。
陈词说:“我在麻省理工读研那会儿,有次和Dennis在实验室调试机器人,Dennis你还记得吧,我大学室友。”
时予安说记得,之后陈词继续道:“那台机器人是我们组一个新项目,主攻人机交互,动作灵敏度调得特别高。Dennis亲自上去测试,说‘他是我搭档,理应第一个和他握手’。”
“然后呢?”
“机器人确实和他握手了,只不过握完之后突然暴走,顺势给了他一拳。”
时予安想象着那个画面,噗嗤笑起来,“真的假的?”
“真的。”陈词眼里带着笑意,“那一拳打得结结实实,Dennis鼻血当场就流下来了,疼得龇牙咧嘴,还非让我发誓不告诉别人他这伤是机器人打的,对外只说是撞实验室门框上了。”
时予安笑得停不下来,笑够了,她侧过脸看陈词,“你呢?你有被打过吗?”
“没有。”陈词正色。
“一次都没有?”
“没有。”
时予安想了想,“做Stella的时候也没有?”
“没有,她很乖。”
不知为什么,陈词说这话的时候时予安心跳突然停了一瞬。
Stella是陈词人生中制作的第一台机器人,设计初衷很简单——妹妹怕黑,一个人经常睡不着,他便想做个机器人陪她。那年他十三岁,一个人泡在专门搞实验的房间,焊电路,写代码,调试程序。
时予安生日那天,陈词抱着一台机器人站在她床前,机器人的机身是白色的,圆圆的脑袋,看起来特别可爱。陈词把开关打开,两只眼睛亮起来,蓝莹莹的。
陈词告诉她:“她叫Stella,以后让她陪你睡觉好不好?她会讲故事,会陪你说话,还会等你睡着了自己关灯。”
时予安很喜欢这个小伙伴,那些年,她听了无数遍《小美人鱼》《白雪公主》《海的女儿》。Stella的故事库里只有那几个故事,她听到都能背下来了还不腻。
有天晚上她抱着Stella,心血来潮偷偷问她:“Stella,哥哥喜不喜欢念念?”
Stella的回答是:“哥哥永远最喜欢念念。”
她真的陪了她很多年,后来有次过节,陈亭曦来家里找她玩,看到Stella,问她这是什么?时予安说这是我哥哥给我做的机器人。陈亭曦不信,说你骗人,为什么我没有,哥哥才不会只给你做这种东西!
时予安就打开给陈亭曦看,Stella亮起蓝眼睛,用机械声音说:“念念,上午好呀。”
后来陈亭曦说想自己玩玩,让时予安出去给她拿饮料。等时予安端着果汁回来,就看见Stella躺在地上,机身裂开一道口子,蓝眼睛灭了,再也不亮了。
她和陈亭曦的关系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恶化的。
血管一阵刺痛,时予安侧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背对着陈词,她咬住嘴唇忍着,不想再喊疼。
“怎么了?”陈词问。
“没事儿,换个姿势,保持一个姿势太累了。”
陈词看着她的背影没说话。
最后一瓶水从七点滴到九点半,时予安盯着天花板数了不知道多少个来回,终于忍不住开口:“哥,滴完了吗?”
“还有一点。”
时予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顿时有点崩溃:“怎么还有这么多……”
输阿奇霉素的疼不是针扎一下的疼,是从血管里往外涨的疼,一抽一抽的,整条胳膊都跟着发酸发胀,胀得她恨不得把这根胳膊卸下来扔一边去。
“哥,太疼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已经隐隐带着一点哭腔,遮都遮不住,“真的很疼,我受不了了。”
看着那双水润的眼睛,陈词一下子心软了。他知道时予安不是不能忍疼的人,小时候打针,她从来不哭,护士每次扎完针都要夸一句“这小姑娘真勇敢”。能让她难受成这样,可见是真的很疼了。
陈词没再犹豫,走到床头按了呼叫铃。
护士很快推门进来:“怎么了?”
“麻烦您,给她拔针吧。”陈词说。
时予安一愣。
输液袋里还剩一小截药液,护士看了一眼,有些犹豫:“这药还没输完呢。”
“不输了,她很疼。”
陈词说话不紧不慢的,语气也很平和,可是听着就不像是能商量的。护士见状也不多问了,利落地走过来,给时予安拔了针。
陈词帮她按着胶布,时予安为提前拔针有点不好意思,护士瞧出来了,笑着安慰她:“你已经很厉害了,阿奇霉素确实很疼,很多人打到一半就受不了拔针了。”
“哥,是真的很疼。”护士走后,时予安小声说。
“嗯,我知道。”
时予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陈词抬头睨她一眼,“想说什么?”
“我……”时予安低头闷闷地说:“我不娇气。”
原来是在担心这个,陈词没忍住笑了,在她脑门上揉了一把,“笨蛋。”
-----------------------
作者有话说:当护士告诉你有一点疼,那就是有亿点疼
PS: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过两天忙着走亲戚,初三更新~
第29章
从医院输完液回去的路上, 时予安收到一条来自李明卓的微信。
【李律:予安,怎么样了,好点没有?这几天你先在家好好休息, 工作的事不用着急, 身体要紧。】
时予安盯着屏幕愣了两秒。
奇怪, 她怎么觉得李律语气有点殷勤?
她斟酌着回复:
【让您费心了, 医生诊断是支原体肺炎, 目前已经退烧了, 明天还要继续输液。】
发送键刚按下去,那边就回了。
【不费心不费心, 你安心养病,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说。】
到家已经十一点多了,李媛和陈文泓居然都还没睡。俩人坐在客厅开着电视,听见开门的动静, 齐刷刷看过来。
“爸妈,你们怎么还没睡?”时予安挺惊讶,换鞋的动作都慢了一拍。陈词跟在后面进来,把她外套和包接过去挂在玄关。
“你俩没回来,我和你爸睡不着。”李媛说。
陈文泓问:“好点没有念念?”
“好多了爸爸。”话音刚落, 嗓子一阵毛痒,时予安捂住嘴偏头咳起来,陈词把手放在她背上抚了抚。
李媛听她快把肺咳出来了,眉头紧紧皱起,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灶上小火煨着一锅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我来端吧妈妈。”时予安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
“你坐着去。”陈文泓和李媛异口同声,陈文泓把碗接过来, 看她,“输了一晚上液,不累啊?”
时予安确实累了,老老实实在餐桌边坐下。汤碗捧在手里,一直暖到心坎。
“慢点喝,别烫着。”李媛在对面坐下,“我问过李医生了,支原体肺炎一定要忌口,饮食以清淡为主,油腻的、辛辣的、凉的甜的都不能吃。”她晚上从医院回来特意请教了陈文泓的保健医生,询问支原体肺炎的饮食注意事项。“你这几天就老老实实在家养着,吃张嫂给你搭配的营养餐。”
时予安“嗯嗯”点头,她和陈词坐着喝汤,爸爸妈妈就坐在对面看着他们,眼神很柔和。
“明天是不是还得输液?”陈文泓问。
“阿奇霉素要连续输七天,然后停三天观察情况。”陈词回答。
李媛点头:“李医生也是这么说的。”
七天?时予安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她今天扎的是右手,输完阿奇霉素,整个右胳膊又酸又疼,抬都抬不起来。明天换左手,后天又要换回来?这么轮着扎七天?时予安想想就觉得手疼。
明天是工作日,陈词要上班,李媛跟他说:“明天我陪念念去输液。”
“行,中午下了班我就过去。”陈词问时予安:“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哥哥下了班给你带过去。”
油腻的不能吃,辛辣的不能吃,凉的甜的不能吃……时予安不知道能吃什么,“什么都不想吃。”说完又咳嗽起来,陈词倒了杯温水放她手边。
时予安捧着杯子小小抿了一口,小声问陈词:“哥,阿奇霉素好疼,我能不能少输两天?”她想起阿奇霉素的滋味心里就打怵。
“不能。”陈词想都没想,无情拒绝了她的请求。
时予安泄气,把脸埋进碗里,“好吧。”
陈词:“听话。”
“知道了。”时予安瓮声瓮气地说。
陈文泓见状笑了,“好了念念,喝完快去休息吧,明天还得早起。”
时予安“嗯”了一声,把汤喝完站起来上楼,没走两步又回过头,“哥。”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