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庄淳月想挣脱他的手,但走在前面的人太快,总像藏着什么怒气,她被这态度弄得惴惴不安,怀疑他不耐烦了,更不敢甩开手,怕他疑心自己找事。
插空,庄淳月还是问了一句:“弗朗西斯什么时候会走,明天,还是后天?”
“或许明天就走,或许待够三天。”
“长官您知道他买通陪审员陷害我的事?”她暗示。
他依旧答得简短:“他只关照了贝杜纳照顾你,其余的我并不知道。”
他不是第一次表达对她冤案的冷漠,庄纯月失望至极,想要洗脱冤屈就这么难吗?
不过听起来卡佩先生对自己的关照和那个恶心的白猪无关,这稍微让她感到一点安慰。
“卡佩先生觉得他会放弃吗?”
“不清楚。”
大好的逃跑机会流失,庄淳月甚是郁悴。
二人走进那间熟悉的卧房,阿摩利斯将灯按亮,可是那灯忽闪几下就灭掉了。
“是停电了吗?”
“应该是电灯的线路出问题了,明天再找人修吧。”阿摩利斯并未在意,去将烛台点亮。
烛光将他照出一层光晕,整个房间像是回到了中世纪。
“今晚就劳烦你待在这里了。”
庄淳月站在房间中央,已经没了第一次来的紧张局促,在这间卧室里的回忆虽然不太好,但大体上是安全的。
“你还没有洗澡,”阿摩利斯声音格外冷静,“又跳了一夜的舞,是不是更难受了?”
那一丝丝硌着砂砾的痛感还存在,庄淳月确实难受,还要假装若无其事,“没有啊,卡佩先生被我踩了一整晚。”
刚说完,一套崭新的睡衣被放在她手上。
到现在还把他当好人呢。阿摩利斯觉得她真是可怜,即使自己是致使她可怜的凶手之一。
但自己又何尝不可笑。
忙来忙去,原来在她心里根本不算一个男人。
阿摩利斯今晚原本打算自己一个人好好想清楚,但她既然自己主动送上来,那还有什么忍耐的道理。
他心里那点不痛快该被好好安抚,就当是自己收留她的小小报答。
“先去洗澡吧,别做一个脏兮兮的小朋友。”
庄淳月为这个称呼诧异了一瞬。
在法语里,朋友和恋人的单词总是被混淆,所以法国人,用“小朋友”称呼恋人,划清了爱情和友谊的界限,赋予了恋人专属的浪漫和宠溺。
应该是喊错了,阿摩利斯大概是没有想到那方面去。
这样亲切的态度令庄淳月紧绷和不安松缓下来,他应该没觉得自己是个麻烦吧。
洗完澡之后,庄淳月穿着对她来说过分宽大的睡衣走了出来,袖子和裤管都挽了两层,领口歪向一侧时能看到半边锁骨,让她看上去稚嫩又弱小。
庄纯月正要睡在地毯上,阿摩利斯却将她拉起来,安顿在沙发上。
她这才发现房间里还放了一张沙发。
那为什么第一次来的时候不让她睡在这儿?
阿摩利斯领会了她无声的询问,说道:“那晚我还没说话你就先躺下了,我只能随你。”
“……”
沉默之后两个人又相视一笑,气氛格外融洽。
阿摩利斯清楚了自己要做的事,撑着额头,已有心情跟她开玩笑:“其实我不介意和你分享一张床,如果你睡相好的话。”
“不不不,那怎么可以!我睡这儿就好了。”庄淳月拍了拍沙发。
“我总怕把你弄疼了,作为赔罪,你该睡在床上,这里就出让给我吧。”
“不疼。”她真的不想提这件事了。
“不疼?”他追问。
庄淳月躲开视线,真想求他再也不要提了,“真的没那么严重……”
“那我去洗澡了。”
他说了一句,眼睛却没挪动。
庄淳月有些莫名其妙,点头说:“去、去吧。”
他还盯着她看。
不知道是不是烛光不够明亮,在他眉骨下淡淡的阴影,让那份注视变了味道,庄淳月心里逐渐有点发毛。
她张了张嘴,不知说什么,阿摩利斯已经进了浴室。
“呼——”她小心多吐出了一口气。
一定是她想多了,阿摩利斯怎么可能对她暗示些什么,一定又在吓唬她。
房间暂时只剩庄淳月一个人。
雨季一如既往的猝不及防,风把窗帘吹成了一潮接一潮的海浪,烛火危险,庄淳月赶紧去把被风拍响的窗户和阳台门都关上。
安静的屋子很快就被嘈杂的雨声填满,无边无际,吞没一切说话声。
这是上天留给人类思考的时刻。
对于白天的幻觉,庄淳月还有一些搞不明白,眼前为什么会出现另一个阿摩利斯。
是她太紧张产生幻觉了?
匕首还留在了房间里,所以萨提尔也不在身边,不然还能问一问它。
这岛上的诡异之处实在太多。
浴室里的水声停止,门被打开。
庄淳月正襟危坐,眼睛刻意不去看他,但余光时刻注意着这个人在房间哪个角落,在做什么。
虽然说值得信任,但谁和一个体型大出自己许多的生物独处真会一点都不紧张呢。
阿摩利斯擦拭过身体,带着馥郁的气息从面前走出来,穿的仍是那套睡衣,细腻的布料垂泻似水银。
他似乎不打算立即就寝,而是在高大的橡木柜子里随手挑选了一盘电影胶片,安进了放映机里。
庄淳月顺势打破沉默:“我今天一直给您添麻烦……”
“不用担心,我可以一直是你的依靠。”
这是交到真朋友了,庄淳月窃喜,“真的吗?翻译工作结束之后,我能不要去关禁闭吗?”
“当然,你只是破坏了我的私人财产,我不追究你就不会有事。”
说着,阿摩利斯还轻点了一下她的鼻子。
庄淳月缩了一下脑袋,眨着眼睛不知所措。
从那句“小朋友”开始,她就觉得阿摩利斯今晚的话过分暧昧了。
应该是她想多了,谁都有可能对她产生企图,阿摩利斯绝对不会。
或许他只是认可了她这个朋友,或许法国人本来就热情,刚刚他在舞会上才嫌弃过她呢。
“开始了,我还没看这部电影呢。”她转移话题。
阿摩利斯也不再说话。
“咔嚓咔嚓”,随着胶片转动,幕布上慢慢显现出晃动的影像。
今晚放映的不再是关于东方的电影,毕竟讲述华人故事的电影本就凤毛麟角,哪里还能找出第二部来。
幕布上跳动出《淘金记》的英文单词,是一部美国喜剧电影。
庄淳月知道这部戏剧,去年正在戏院里热播,她想约梅晟一起去看,遗憾时间对不上,未能成行,没想到在这个偏僻到以前从未听说过的小岛上看到了。
命运俨然很擅长开玩笑。
“过来这里。”
阿摩利斯拍打着身侧的位置,热情邀请她坐到自己身边看电影。
她乖乖走了过去,和阿摩利斯隔着一拳的距离,两个人一起坐在地毯上、靠着床沿看电影。
阿摩利斯长腿一条舒展,一条半屈,在靠近的时候庄淳月嗅到一阵淡淡的橙花香。
是他身上常带的味道,也是这间卧室的味道,黑水仙的气味经久不散,像是某种无声的警示。
但庄淳月无知无觉,一次次疏忽大意。
她的注意力逐渐被幕布上的表演吸引。
沉默的雨夜令小岛好像被抛离出宇宙,整个世界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在迅速坍缩,一直缩小到这间卧室那么小。
在他们看电影的时候,世界又坍缩到只有幕布到床边那么大。
他们什么反应也没有,只是在专心地看着电影。
全世界只剩荧幕上这点光,也仅剩床沿的两个人,枕头和毯子环绕在周围,淡淡光亮在脸上忽闪。
庄淳月逐渐专注,这是一部默片,她不必在雨声里寻找台词,靠着柔软的床沿,坐在厚实的地毯上,专注得像小时候第一次看社戏。
旁边肩靠着肩的,好像也不再是一位异国男人,而是和她那些童年玩伴差不多,可以打打闹闹,没有男女之分。
喜剧大师卓别林幽默滑稽的表演不时引起她会心一笑。
阿摩利斯却不看电影,他侧过脸,观察起庄淳月这份专注,只在她笑的时候才跟着笑一下。
看着看着,阿摩利斯确信,他心里一定恰好有一块长成这样的缺口。
她出现了,就能严丝合缝地从缺口按进去。
断续的光让庄淳月的轮廓失去真实感,望着她,像望着一个囫囵的梦。
她为什么还在看电影?
她的眼睛应该用来看着他,不需要太久,几十年就好了。